她拿了鑰匙匆匆下樓,把車挪到停車場,又從後備箱取了衣服,幹活的同時還不忘琢磨下一步該怎麼辦,被重逢驚喜沖掉的理智逐步迴歸,再次佔領高地。
容城行業峰會是全國矚目的大活動,他多半是來出差的,遇到我只是意外,而且他和顧曉萌已經在一起了,我要是再回頭插一腳,好像……有點不太厚道……但老天爺安排我又見到了他,難道不是因為緣分未盡?還要分開,我怎麼捨得……
被兩股背道而馳的想法絞得魄蕩魂搖,她渾渾噩噩地回到房間,開啟行李箱,又不知該拿哪件衣服,只得去問他,敲了敲浴室門,卻又糾結著不該怎麼稱呼。
叫老闆固然是不對的,她辭職的那一刻起,勞動關係便已結束;叫阿慮也不太合適,太親暱,太不拿自己當外人,她心裡一酸,以前能叫現在不能叫了;叫孫先生倒是可以,但……
最後,她放棄了這個艱難的選擇,不帶任何稱呼,反正家裡就他們兩個,她開口自然是對他說話:「幫你拿哪件衣服出來?」
回答她的是一片水聲。
應該是沒聽見吧,她又用力敲了下門,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水聲結束了,但他依舊沒有回答。
白天藍心中好奇,又問道:「你要換哪件衣服?」
裡面仍是毫無反應。
白天藍三番四次撞上釘子,可久別重逢的喜悅下,想氣也氣不起來,無奈之下只能放棄,準備等他一會兒主動叫她時候再拿,她就不信他敢什麼都不穿地走出來。
正欲轉身離開,門鎖噔地一響,一隻手伸出來,把她拽了進去。
白天藍身不由己地被拖入浴室,又身不由己被壓向牆角,驚惶之下她一閉眼睛,尖聲大叫:「你幹什麼!」
耳邊聲音冷凝,不帶一絲感情:「睜開眼睛看我!」
「不看,非禮勿視!」肉帛相見,能看到什麼用腳趾頭都能猜到,她實在不敢想象甫一重逢就是這麼激烈的場景。
孫無慮厲聲喝道:「睜開!」
白天藍一抖,一顆心似乎也要跳出嗓子眼,她疑惑又委屈,剛還好好兒的,怎麼忽然就這個態度?惶惶睜眼後,正好撞上他冷厲堅硬的目光,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可怕眼神,她又是一抖,顫聲問:「怎麼了?」
他拉著睡袍前襟,一字一頓地說:「解釋一下。」
白天藍恍然,原來如此。
鞋架的男士拖鞋,浴室裡成套的剃鬚刀、鬚後水、牙具,原本掛在壁勾、此刻穿在他身上的男款睡衣……
說出事實,解除誤會?然而這個事實令人啼笑皆非。
將錯就錯,徹底決斷?反正早已一錯到底。
她想起孫太太,想起顧曉萌,想起孫無憂,想起母親,也想起她自己……不過一霎便有千百轉思緒從心頭掠過,刀割般的陣痛之後,她終於狠下心腸,轉過頭去,咬牙道:「我找了新男朋友。」
孫無慮一言不發,只是捏住她下頦,迫使她重新面對自己。四目再次相對的那一刻,她渾身劇震,他投來的根本不是目光,而是尖刀利劍,是銀鉤鐵畫,透過她的瞳孔剖開她的身體,兇狠而殘忍地吸吮她的生命,攫取她的靈魂。
她一把推開他,轉身就走,可下一秒又被按了回去,男女體力差異讓她沒有絲毫反抗機會,只能被迫站上審判席。
就像故事開始的那樣,他掌心覆上她心口:「繼續玩遊戲,問一句答一句,不要說謊。當然,願不願意,取決於你。」
他說著就笑了,可那抹微笑裡盡是涼意。
白天藍想起初定情意那個晚上,相似的場景,相似的言語,可當初的悸動與旖旎卻已不復,只剩下滿腔酸澀與苦楚,她點點頭,迎上他的眼神,同樣的開始就該有同樣的結束。
孫無慮見她這麼配合,倒有些意外,笑道:「很好。多久了?」
「什麼?」
「新人。」
「半年。」
「做什麼的?」
「諮詢。」
「經常來?」
「偶爾。」
「偶爾是什麼頻率?」
「一週兩到三次。」
……
隨著她的回答,孫無慮眼中的怒氣也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重的哀鬱與悲涼,抹不去化不開,最後,他終於鬆了手,頹然靠上洗手檯,眼神飄渺空洞,唯餘一片蒼茫。
他就這麼慘淡又悽楚地看了她一眼,白天藍頓覺有萬箭攢心而過,強烈的情緒翻滾在胸口,愛與痛此起彼伏地迸發,豁出去了,顧不得了,什麼都不重要了,她只想抱住他,親吻他,告訴他分別以來無時或忘、從未淡去的愛。
「阿慮……」在跌宕與煎熬中久違的兩個字終於脫口而出,他卻放聲大笑,她怔怔愣住,千言萬語再不知該如何開口。
孫無慮目光中的憤怒、冷厲、哀鬱、悲涼一掃而空,此刻看起來一如往日般深湛雋永,外帶著幾縷狡黠,他拿著個東西在她面前輕輕一晃,笑著說:「半年二十六個周,一週兩三次,折中算的話,他來過六十五次。就這,睡衣吊牌還得等到我來摘,你新找這男人,怕不是個二百五吧?」
說完這句,把吊牌往垃圾簍一扔,伸手在白天藍臉頰摸了一把,哈哈大笑著走出浴室。
白天藍出竅的魂魄尚未歸來,在心旌神搖裡眼睜睜看著他優哉遊哉地給自己倒水,又優哉遊哉地坐去沙發,許久許久終於反應到是西洋鏡被拆穿,霎時間狂喜、憤怒、委屈、心酸各種念頭狂湧而來,她再也剋制不住,哇的一聲,頓足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