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方舟笑道:「別忘了你是我帶出來的,你眼珠子一轉,我就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與其追究我的朋友,不如說說你為什麼因為一個孫無慮,就連生你養你的城市都不要了。」
久違的名字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撞入耳朵,白天藍輕輕一震,半晌後無所謂地一笑:「想換個春暖花開的地方,不行?」
「行。」
之後兩人都不再說話,車在古樸典雅的小巷中穿梭而過,兩邊小店錯落有致,特色作坊鱗次櫛比,處處可見「原家村」三字招牌,原生態的農家生活氣息讓人有種時空倒流的錯覺,又情不自禁地想要放空身心,徹底融入進來,白天藍心想,是個不錯的地方啊!
單行道是原家村非常有名的清酒吧,格調高雅,環境清幽,挺適合吃完飯去品品酒、談談天,聊一聊詩詞歌賦或者人生哲學。
但鄭方舟並沒有點酒,他要了壺清茶,要了份水果拼盤,要了些甜點,白天藍前一晚喝得不少,到現在胃還不舒服,可聞著酒香又嘴饞:「我要一杯深水炸彈!」
鄭方舟當沒聽見,幫她點了杯熱牛奶,然後給自己倒了杯茶,淡淡問:「跟你老闆怎麼回事?半年前,他滿世界找你,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了。」
白天藍笑容一滯:「沒什麼。」
鄭方舟點頭道:「行,拿穩了別說,我以後正好可以裝不認識你。」
白天藍奇道:「我得罪你啦?幹嘛裝不認識我?」
鄭方舟冷冷道:「教出你這樣的學生,我覺得丟人!」
白天藍不說話,埋頭喝了一口牛奶,拿紙巾擦了擦嘴巴:「我跟你說……」
鄭方舟打斷道:「別跟我說,我不想聽。」
白天藍一愣,怒道:「我失戀了,心裡難過,想傾訴一下,行不行?」
酒吧有人側目而視,鄭方舟妥協,伸手做個有請的動作:「行行,你說,聲音小點兒。」
白天藍也感受到了旁人異樣的目光,悻悻地低下頭,仔細說了當初孫太太找她的事,末了攤手一笑:「你說,我能怎麼辦?抵死不從,讓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鄭方舟更想裝不認識她了,他覺得一貫能幹的白天藍把這件事處理得一團糟,搖頭道:「孫太太就是做不了兒子的主,才來捏你這個軟柿子,可孫無慮跟你處了這麼久,他是什麼人你不知道?你就該把這件事告訴他,讓他去說服自己的母親,一個人走掉,有什麼用?」他恨鐵不成鋼地輕敲桌面,「白天藍,告訴我這蠢事不是你乾的!」
白天藍瞪他一眼,低頭喝奶,神情頗為倔強:「隨便你罵好了,反正我覺得他媽媽說得對,找個實力雄厚的岳家真的可以提供很多助力,讓他過得輕鬆一些!」
既然對他有好處,我的退出也就有意義,再說了,二十郎當歲的年輕人,未來日子那麼長,此刻愛得再熱烈再深刻,也必將有被時間沖淡的一天,一時的短暫痛苦去換取一生的長久裨益,多有經濟效益的一場交易。
只是,想到他終會忘掉她,她的心就不自覺地抽搐,你以為扛過痛欲死的日子就會海闊天空,可其實那些刀絞般的尖銳疼痛早已融入骨血中,變成你生命裡無跡可尋卻又無處不在的傷疤,讓你因每個夜深人寂的動情而痛徹骨髓。
鄭方舟微微搖頭,傻不傻啊姑娘,跟老闆來真的也就算了,還陷得這麼深,不過這似乎又是必然的結果,眼前這姑娘他還是瞭解的,看似能屈能伸,內心卻十分驕傲,對付客戶用盡心思、使盡手段,都是為了漂亮的業績,而對業績的執著追求,正是由於本性的不肯伏低。在與孫無慮的相處中,因為僱傭關係、社會身份等客觀因素,她本就處於心理劣勢,全靠感情來維持脆弱的平衡,那就更不會挖空心思去攀附,交出主動權而消極應對幾乎是唯一選擇。
白天藍說完這些,端起杯子把牛奶喝完,颯然一笑:「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新生活已經開始,我現在好得很。」
鄭方舟笑問:「找到新男朋友了?」
白天藍搖頭笑道:「暫時還沒人要。」她有勇氣奔赴陌生的城市開始新生活,但她沒勇氣開始一段新感情,而且也根本提不起興趣。
鄭方舟涼涼地說:「那你不行啊,孫無慮就比你高效得多。」
白天藍一愣,心中一片茫然,嘴上卻下意識地問:「什麼?」
「聽說,他和金城地產的董事長千金在一起了,還為她新成立的公司去剪綵。」鄭方舟頓了頓,又解釋道,「不過,這是道聽途說,我不保證可靠性,也不負任何法律責任。」
白天藍默然,猛地拉過手機,顫抖的指尖把那兩個名字輸入搜尋框,彈出的新聞應接不暇,大紅的背景板前面他們並肩而立,攜手笑視前方。
嗯,國內最受矚目的年輕企業家和美麗清秀的豪門千金的組合,檀郎謝女一對璧人。
挺好的,門當戶對,才貌般配,他們會獲得塵世的祝福,會在月下花前的浪漫與柴米油鹽的日常中相守,他會過得很好,會繼續他春風得意的人生,這就夠了,她覺得欣慰又心酸,就像是個悲壯的殉道者。
鄭方舟靜靜地看著她:「與其在這裡黯然傷神,不如回江城把人搶回來。」
「我才不呢。」白天藍撇嘴一笑,星眸裡泛出點點清光,「顧曉萌和他挺般配的,家世相當,年齡也差不多,又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相互知根知底,處起來也輕鬆。曉萌雖然有點任性,但拿不住他,他會佔據絕對的優勢地位,享受岳家的助力而不受其掣肘,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果?」
這些話她在心裡想了一千遍一萬遍,此刻說出來一氣呵成毫無停滯,可其實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只是本能地替他辯護,同時也寬慰自己,他有更好更合適的選擇,他會過得更輕鬆更快樂,所以她的退出是有意義的,她受的所有煎熬和痛苦也都是值得的。
鄭方舟一笑:「繼續說。就算騙不了我,騙過自己也能好受點兒。」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幹嘛要騙你騙自己?」白天藍自嘲,「師兄,這可是你教我的,做人要理性,要善於權衡,難道這不是一件利大於弊的好事嗎?」
鄭方舟笑道:「我也教過你,對同事、對領導、對客戶、對對手,對所有利害相關的人,絕不能動真感情,就算動了感情也最好剋制。」
白天藍喉頭一哽,眼見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偏偏露出個笑容來:「我知道,但我剋制不住啊,我就是剋制不住我有什麼辦法!」
鄭方舟幫她叫了杯百利甜酒,又遞過來一張紙巾,他凝視著她,眼裡一抹異樣情緒轉瞬即逝:「可實際上,情慾是人類最容易控制的慾望,這也是人和低等動物的根本性區別。」
「你拐著彎罵我,別以為我聽不出來,算了,低等動物就低等動物!」白天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她覺得這甜酒不夠帶勁,便要了瓶伏特加,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鄭方舟倒了一杯,「來,師兄,今天不醉不歸!」
鄭方舟看著她乾杯,自己抽出一根菸點了:「酒精對身體有害,恕不奉陪。」
白天藍很是驚訝:「你竟然抽菸?」
「偶爾。」
「尼古丁對身體傷害更大,你幹嘛還抽菸?」
「酒精讓人沉醉,但煙讓人清醒。」
「都眾人皆醉你獨醒了,還要怎麼清醒?」白天藍自顧自地灌酒,指著他哼了一聲,「你就是沒義氣,不夠朋友,還找這麼清新脫俗的藉口!」
鄭方舟一笑置之,隨便她罵,白天藍不再勸他,自己喝了個爽快:「你說,要忘記一個人最快需要多久?」
「不知道,也不用知道,我並不想忘記任何人。」
「其實這樣挺好的,反正遲早要重新開始,那麼早點開始豈不是更好?可為什麼我開始不了?其他男的我看都不想看!為什麼他就可以?你說他是不是沒良心?」
鄭方舟理也不理她,淡定地叫人買單。
「他這麼快就有新人,這麼快就把我忘了,他以前說一點都不喜歡顧曉萌,說不是一個物種,可轉眼就跟她在一起,他是不是騙我的,你說,他以前是不是騙我的……」
白天藍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抹著眼淚喝完了一瓶伏特加,然後順著卡座溜下去癱到地上。
鄭方舟垂著眼簾看她,目光異乎尋常的冷靜,沒有一點波瀾,任由她躺了一會兒後,才彎腰抱起她走出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