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彷徨無計

孫無慮茫然坐下,心裡百般思緒此起彼伏。真是這樣嗎?可這事很久之前不是已經說清楚了麼?而且,他們從認識到相愛,對彼此的情況都非常熟悉,就算存在客觀條件的差距——雖然這種差距在他看來什麼都不算,那也是一直都存在的,為什麼到今天突然發作?

他覺得頭疼不已,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不禁又狠狠吸了口煙:「我也想不清楚,女人心,海底針。」

陳添給他倒了杯紅顏容,笑吟吟道:「男人和女人的腦回路是完全不一樣的,相處起來也麻煩得多,我早就跟你說過,女人是蛇蠍是禍水,沾不得惹不得,纏上得倒霉一輩子,你不聽,非要往上撲,吃虧了怪誰?」

孫無慮搖頭,淡淡道:「白天藍……她不一樣。」

陳添也搖頭,淡淡道:「有什麼不一樣?不還是莫名其妙就甩了你跑掉?」

「……不要往我傷口上撒鹽了。」

「撒鹽算什麼,我還要往你心口上捅刀呢,捅得越狠,你清醒得越快。」

陳添對他現在的狀態很是不滿,也非常不解:「白天藍嘛,我也見過,長得挺漂亮,也挺聰明,對著我還在不斷幫你宣示主權,看得出對感情很忠貞,但是,也不算傾國傾城聰明絕頂,就這麼拋下你跑了,說明也沒有為了愛情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這種條件的姑娘,雖然不算多,但也絕對算不上罕見,有什麼好的,把你迷得這麼神魂顛倒?」

白天藍有什麼好的?孫無慮微微失神,他想起初遇她的那一天,那個有著稀薄陽光的冬日下午。

那時候他剛回國,強撐著料理完兄長的喪事,在一片風雨飄搖中接手公司,內部員工的質疑流於行動,政府領導與合作伙伴的輕視溢於言表,一路順風順水的他終於扎入炎涼的世態裡,一步步體嘗著生命的艱辛與不易。

親人都沉浸在兄長的去世之悲中,身邊也沒幾個可以說話的人,何況他一向習慣於把所有東西都埋在心底,因此日常只是去健身房發洩壓力。

那一天他健身完畢,路過一家書店,走進去準備買幾本行業書,不料卻在最幽深僻靜的角落裡,聽到有人在聊天驕,在聊他自己。

那時候他並未看到白天藍的面容,只是聽見了她爽脆得黃鸝鳥般的聲音,聽到了那把好聽的嗓音所說出來的話。

在那麼多人都如危簷之燕般尋找退路的時候,她信他扛得起這副重擔,為了不影響業務而選擇堅守……他心裡暖洋洋的,被人信任的感覺總歸不錯,而且他也好奇,在這裡物慾橫流的社會,什麼樣的人才會為了一點香火之情而放棄更好的發展前途?

再次相見她潑了他一身咖啡,還故作老成地指點他要守規矩,儘管她自己都不守規矩,他認出了她,發現了那一雙帶著星光的大眼睛,清澈透亮一塵不染。

這個世界上不缺眼睛明淨的人,他們大都被保護得很好,一直快樂地活在象牙塔裡,帶著美好的濾鏡看世界。

但白天藍不一樣,她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罪,清楚地知道這個社會有多不堪,甚至時時刻刻都在與這些不堪搏鬥,但她的眼睛依然清透,靈臺依然明徹,依然抱著最美好的善意,對待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

當然,這些都是後來才發現的,一開始他只是覺得這個姑娘講義氣,人也挺有趣,相處起來很舒服,可接觸越多他就看得越清,看清她貌似八面玲瓏圓滑世故的外表下,包裹著一顆多麼純粹的心。

那些溫暖的、甜蜜的、熱烈的、令人慾罷不能的情愫潮水般捲回來,讓一顆心變得愈發柔軟,孫無慮搖頭一笑,把所有回憶收斂入心底,緩緩吐了一口煙出來,笑道:「感情這麼玄妙的東西,要是說得清弄得懂,我不就成了哲學家?你不如當我中邪好了。」

「哲學家你是成不了,沒悟性,中邪倒是真有可能。」陳添蹙著眉尖,還是百思不得其解,猛然間話鋒一轉,問道,「話說你真就認準白天藍了麼,不考慮考慮我?跟我處一個周,包管你爽得魂飛天外,把任何女人都忘個乾乾淨淨。」

「性別不對。」孫無慮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臉上表情波瀾不驚,心裡更是沉如死水。

陳添頗為風情地一笑,接著又苦口婆心地勸道:「女人都是害人精,男人就應該抱團取暖,大家染色體組成一樣,思維方式接近,感情碰撞更激烈,溝通起來也事半功倍。再說,反正現在你女人也跑了,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換個新玩法,沒準體驗真不錯呢。」

孫無慮冷冷道:「放心,就算找男人也不找你,浪成這樣,一個周我頭上就綠得能跑馬了。」

陳添也冷冷道:「浪成這樣不好,在一棵樹上吊死就好了?瞧你這點出息,是花叢不刺激,還是單身不自在?非得給自己找罪受!」

孫無慮拒絕就這個令人生厭的話題進行交流,直接說道:「我中邪了啊。」

陳添見他態度惡劣,也不生氣,還是笑著循循善誘:「你這樣是不對的。從心理學角度來講,分手至少會觸發不捨、憤怒兩種情緒,哪一種佔主導是很重要的。你這樣沉溺,會讓不捨大佔上風,愛意會更重,你也會更加痛苦,你應該多想想她不好的地方,多生點兒氣,讓憤怒和痛恨佔據優勢,這樣你的愛意和痛苦都會降低得比較快。」

剛接到電話時,孫無慮的確震驚又憤怒,可大半天下來,他已基本恢復了往日的淡定,那些溫馨的回憶又在腦海中走了一遭,把殘存怒氣捲走的同時,留下更多的柔情,現在,他惱不起來也恨不起來,有的只是對這件事原因的疑惑和對她整個人的戀戀不捨。

他認命,無奈地笑道:「除了這件事做得離譜之外,白天藍還真沒什麼不好,我想罵都罵不出來。」

陳添見他還是自尋死路,失了耐心,放棄拯救:「那就繼續不捨吧,等她跟了別人,你再回來找我哭的話,我的懷抱依舊為你敞開。」

孫無慮摸過煙盒,抽出一根點燃,定定說道:「不可能。」

陳添笑道:「是她不可能找別人呢,還是你不可能來找我哭?」

孫無慮淡淡說道:「都不可能。因為前者不可能,後者自然也就不可能。」他雖然不確定白天藍為什麼要分手,但他確定她短期內不會愛上別人,這點自信還是有的。

陳添似乎洞察了他的心理,微笑著狠狠捅了一刀:「我知道你有自信她愛你,但這種愛就是禍源啊。對她而言,除了你之外,張三李四王二狗都沒什麼區別,既然不能跟你在一起,隨便找個人嫁了不是很正常?」

「她不是這麼隨便的人。」孫無慮雖然知道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還是有一股遏不住的怒氣升騰起來。

陳添見他有動怒之意,刀反而補得更狠:「就說你成不了哲學家吧,哲學告訴我們,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以前不是,未必以後也不是。高度忠誠於彼此的伴侶分手可能性更低,可一旦分手,造成的影響也更嚴重,失戀一次就性情劇變的大有人在,白天藍就此變成我這麼浪的人也說不定呵。」

孫無慮忍無可忍,拍案喝道:「打住了!不給我添堵,你心裡就不痛快是不是?」

陳添抬起明豔濃麗的眉目,看著他若無其事莞爾一笑:「誰說車震之仇不共戴天的?作為不共戴天的仇人,請你喝酒就不錯了,還想我抱著你哄你啊?」

不提車震還好,一提這兩個字孫無慮更是怒氣勃發,他從錢包取出現金,啪一聲拍到桌上:「我請你了!」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步伐利落迅疾,颯沓如流星劃過。

陳添望著他瘦削挺拔的背影,笑道:「阿慮,我之前跟她說,和你分手了就來找我,如果真來了我就給你送回去。」

孫無慮瞿然回身,厲聲道:「兩個月為限,如果她去找你,我腦袋割下來給你種盆栽,否則下次見面就給老子跪下叫爸爸!」

陳添本來就是故意逗他生氣,這時候當然不接招,笑道:「我傻啊,跟你打這種無聊的賭。」

他咬著煙,一張張數著桌上鈔票,一邊招手示意買單,一邊在心裡嘆著,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孫無慮徑直走出酒吧,夏季燥熱的夜風撲面而來,吹得他更是心煩意亂。那殺千刀的除了煽風點火聳人聽聞還能幹什麼,我吃錯了什麼藥跑來找他消愁?當然這也不怪他,怪我,我要從狗嘴裡掏象牙當然怪我!

沒喝到一口酒反而受了一肚氣後,他再次驅車回家,幸好實在困得扛不住了,蒙著被子沉沉睡了一覺,第二天一大早接到楊一諾電話,鐵路系統和各家航空公司都沒發現白天藍的行程資訊,她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結束通話電話,立刻出發去公司,把五六年前白天藍的入職表和檔案全部調了出來,資料裡面有兩個聯絡人,一個直系親屬是白太太,一個緊急聯絡人赫然是那個曾經設計過她的李書涵。

白太太的號碼早已棄用,孫無慮看著李書涵的聯絡方式,很快就明白過來,那時候她們兩個都在鄭方舟手下,關係尚可,但經過上次的事,故舊之情早已不復,白天藍的行蹤自然不會告訴她。

他思索了一下,找人調出了鄭方舟的電話,稍做掙扎後就打了過去:「鄭先生,方便接電話嗎?我是孫無慮。」

鄭方舟雖然猜不透這個電話的用意,但語氣依舊淡定,禮貌中透著清冷:「孫總,久仰大名,有何指教?」

孫無慮斟酌著用詞,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鄭方舟淡淡笑問:「是和白天藍有關嗎?」

孫無慮彷彿抓住了一根稻草:「是,請問你是否知道她在哪裡?」

鄭方舟那邊微微一頓,很快就微笑著解釋:「我們已有半年沒有聯絡過,對她的動向我一無所知。這麼說吧,白天藍就是去要飯都不會來找我,你能明白嗎?」

孫無慮一笑,有點失望又莫名有些欣慰:「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知道她在哪兒的話,請務必告訴我一聲。」

鄭方舟笑道:「這個我不敢答應,因為要看她本人的意思,不過,現在我真不知道她在哪兒,孫總再問問別人吧。」

孫無慮回道:「多謝,打擾了。」

檔案的聯絡人都沒提供有用資訊,他又按照檔案記錄的地址,親自開車找到白天藍的鄉下老家,卻見紅漆大門緊鎖著,門前臺階積了一層灰塵,籬笆圈起的菜畦也因為長久沒澆水的緣故,旱得葉子枯黃,蔫蔫地垂著。

他找到鄰居詢問情況,鄰居也熱心地給他介紹,說是白家這房子已經兩年沒住過人,兩個月前女主人回來了,開墾了門前菜地,可沒幾天就不見了,多半是又給女兒接去了城裡,自此再沒回來過。

孫無慮給了一些錢,又留了電話,囑咐他們看到白家人回來第一時間打給他,自己又重新來到白家門前。

頂著八月的驕陽,吹著夏天的熱風,聽著聒噪的蟬鳴,聞著濃重刺鼻的不知是餿水還是動物排洩物的味道,他點了一支菸,惡狠狠地想,白天藍,你等著,看我怎麼收拾你!

上窮碧落下黃泉,掘地三丈也要把你挖出來,咱們這輩子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