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走私案(4)

霍旭濤笑得忠厚老實:「哪裡哪裡,是我求您!」

孫無慮淡淡道:「說來聽聽唄。」

霍旭濤嘆口氣,臉色變得鄭重又哀痛:「如果您真要大張旗鼓,我肯定得進去好幾年,出來後有了案底,能不能找到工作都難說,可家裡老小都張著嘴要吃飯。所以吧,就想厚著臉皮,問您討一筆下半輩子的安置費,您願意可憐我,我就是您的槍,指哪打哪兒,至少保住老凌不成問題,而且您看誰不順眼,我還可以幫您咬誰。」

孫無慮笑盈盈問:「我要是不願意呢?」

霍旭濤嘆道:「那就只能聽天由命。」

孫無慮笑道:「不是聽天由命,是任我裁決。證據在我手裡,一交給警方,你們全都玩完。」

霍旭濤臉上又掛起油滑的笑容,可口氣卻十分謙卑:「您一定要這麼做的話,我也是真沒辦法了。不過,您要記得,我長了一張嘴,我剛才說可以保住老凌,同樣,我也可以把本來就身纏官司的老凌咬得更死……」他看一眼一直沉默的白天藍,發現她一邊百無聊賴地玩手機,一邊坦然地喝茶吃飯,彷彿周遭之事與她無關。他臉上的笑頓時更濃重,「甚至,我可以試著咬咬小白……」

孫無慮雙眼一眯,目光森然。白天藍頭也不抬,舉起手機隨便晃了晃,懶懶道:「霍總,你大可以再多囉嗦幾句,錄音才進行了一個小時,手機有的是電量。」

笑容終於僵在臉上……霍旭濤豁地站起,額邊青筋畢露,眼睛似乎要噴出火來,他親口暴露了自己的底細,親手扔掉了所有籌碼,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看不到翻盤的可能,看不到希望的曙光,只能看到不遠處的牢獄之災在向他招手。

白天藍正在用手機和孟子涵溝通電力公司的付款事宜,哪裡來的功夫錄音,沒想到這麼信口一詐,效果竟然不錯,她不由得好笑:「老霍,我以前覺得你挺能幹的,咋忽然變得這麼拎不清?老闆私下來見你,就說明他不準備把你交給警方,否則你早進局子喝茶了,還能坐在這兒廢話?」

霍旭濤腦筋轉得極快,他抹了把冷汗重新坐回,嘿嘿笑著給白天藍添滿茶:「對對對,是我糊塗,多謝小白提醒。」轉身又湊去孫無慮邊上,滿懷期待地問,「所以,老闆會息事寧人唄?」

「是的,我會息事寧人。」孫無慮微笑,輕拍他手臂,以示安撫,「但是,不是你說的那種方式。」

霍旭濤明白自己已經處在絕對劣勢,不必再做無謂掙扎,而孫無慮不訴諸於司法的承諾,又給了他基本的自由保障,他反而安下心來,笑問:「那是哪種方式?」

孫無慮淡淡笑道:「霍哥,你是成年人,應該也知道,世界上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走錯了路,就要付出代價。但我想讓你付的代價,比你的第二種方案,要小得多。」

霍旭濤帶著期待:「您的意思是……」

孫無慮笑道:「當然是擁護法律的執行,讓違法的人受到應有懲罰啊。」

霍旭濤不解其意,滿頭霧水。

「你能讓偉業冒著犧牲自己的風險拉老凌下水,說明你對付他們還是有辦法的。既然如此,為何不讓他們接了這口鍋呢?加上小盧,正好構成一個完美鏈條,把你和老凌都摘出來,公司也不必趟入渾水,不好嗎?」

霍旭濤震駭無比,久久說不出話來。

孫無慮笑問:「有什麼難處嗎?」

霍旭濤苦笑道:「老闆,他們怎麼會聽我的話背鍋?您太高估我了。」

孫無慮奇道:「那之前,他們怎麼會願意幫你誣陷老凌呢?」

霍旭濤臉色醬紫,有如豬肝:「之前……給錢了唄。當時,商量好的說法是,把所有罪責都推到老凌身上,偉業雖然被牽扯進去,但也不過是配合調查而已,最終吃不了什麼官司。真正背了鍋,是要判刑的,他們怎麼肯呢?」

孫無慮笑道:「之前可以給錢,現在繼續給啊,有錢能使鬼推磨,就看你給的夠不夠多。」

霍旭濤足足愣了好幾分鐘,才低聲說道:「這也是一種辦法,但是,需要的錢實在太多了,等於買人家好幾年的自由啊!」

孫無慮嗤地一笑:「別把他們說的那麼無辜。小盧公司走私、偉業公司銷贓,這都是實打實的罪過,吃牢飯本來就是他們該受的懲罰,只不過,現在是讓他們不要供出你而已。」

霍旭濤喉頭滾出一串苦澀的笑:「老闆,這樣乾的話,我得傾家蕩產……」

「那你自己權衡一下,是否值得傾家蕩產,去買幾年自由和清白無案底的後半生。當然,你如果口才好的話,可以砍砍價,讓邢棟小盧他們,不要心太黑。」

霍旭濤腦中兩股念頭不斷交戰,許久許久,終於痛下決心,問道:「老闆,如果我答應您的條件,您還會讓我在公司任職嗎?」

孫無慮長嘆一聲:「老霍啊,你出賣公司,陷害同事,竟然還想繼續任職?你怕不是還沒睡醒?」

霍旭濤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祈求道:「老闆,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就當可憐我。」

孫無慮無奈搖頭:「凌雲峰也上有老下有小,你們對他動手的時候,有沒有心軟過?」

霍旭濤知道再也沒有轉圜餘地,慘笑兩聲,不再多說,既然已經沒法攫取實質利益,那就保留住表面的尊嚴。

孫無慮目光惻然,半晌後,緩緩說道:「霍哥,不是我不近人情,但是,對你仁慈就是對老凌殘忍,你們都是我的員工,我必須不偏不倚,把一碗水端平。」

霍旭濤嘿地一笑:「不怪你,怪我豬油蒙心,腦子進水。你說得對,世界上沒有這麼便宜的事,只吃肉,不捱打。」

孫無慮笑道:「你能想明白這個,那再好不過。你在行業裡積累了十幾年,走出公司,無論是去別處高就,還是自行創業,都是一條不錯的出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拿不回你今天失去的。你免去刑責,公司也擺脫官司,這是一個雙贏的結局,希望你認真考慮。」

他看白天藍一眼,兩人一同站起身往外走。

「他啊,太心急了。」隔岸觀火的白天藍終於再次開口。

孫無慮笑道:「資訊不對稱嘛。」本來按照上層的戰略佈局,不久後凌雲峰調任南區銷售總裁,那麼洛城公司一把手的職位非霍旭濤莫屬,可這個人事安排唐堯暫時沒有透露給他,他大概是覺得短期升遷無望,所以才狗急跳牆。

「你說,他會答應這個條件嗎?」

「如果他是理性人,那麼他會的。因為,這的確是最優方案。」

「可人都是不完全理性的。而且,用自己全部身家換幾年自由和公司的清白,對他而言並不划算,也許,他這十幾年積累的財富,已經足夠他度過出獄後的下半生。」

「銷售們掙得多,開支也大,再說了,通脹這麼高,誰都不敢保證既有財富的購買力。再退一步,他也沒得選,如果他選擇魚死網破,寧願自己服法,也要拖公司下水,那我只能棄卒保車。於我不過是壯士斷腕,於他卻會毀了一生。」

白天藍想著霍旭濤曾在公司的輝煌戰績和顯赫地位,頗有種時移世易的蒼涼感:「人吶,真不敢踏錯一步,一旦踏錯,就再不能回頭!」

孫無慮笑道:「所以啊,要遵紀守法,當個良好公民。」

白天藍知道這事大致算是解決了,稍微鬆了口氣,但想起沒能查清那位原鶯女士的底細又頗覺可惜,她對科信的主要高管和幾個金牌大銷售的經典戰績有所耳聞,可畢竟不在一個層級,暫時不會在戰場上相遇,所以沒怎麼研究過他們,暫時當然也理不出什麼頭緒,忽地一個念頭閃過:「老闆,原鶯背後會不會是咱們……總裁室那位?」

「不會。」孫無慮搖頭,這大半年裡跟海寧你來我往了好幾回,對他有幾兩重拎得很清楚,「咱們總裁室那位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對業務一竅不通,讓他玩走私,怕是連塊表都弄不進海關來。沒關係,我讓阿諾沿著已有線索繼續查,總會揪到他的尾巴。」

「嗯,他既然有這本事,自然捨不得只用一次就放棄,動得越多,破綻就越多。」

霍旭濤變賣家產,拿著錢去與各方艱難談判,總算達成一致。

可楊一諾找的私家偵探卻沒有任何進展,那家物流公司依舊正常經營著,但所有業務都嚴格按照營業執照上的經營範圍開展,再無半點不合法的地方,以前的走私痕跡也隨著小盧被拘捕而被抹得涓滴不剩,彷彿自成立起真的就只幹過這一票似的。

這明顯是一個高階玩家,不僅對天驕內部權力格局瞭如指掌,還擁有驚人的資源排程能力,眼光狠準,行事老辣,偏偏手腳又出奇的乾淨,孫無慮心想海寧這是撞了什麼狗屎運才找到這樣的幫手……不,主從關係錯了!他心頭微凜,一股淡淡的危機感湧上來。

他壓下這個調查結果,沒有告訴任何人,然後囑咐楊一諾放棄原鶯這條線索,從科信那幾個嫌疑物件入手,立刻展開逆向調查。

不久,走私案終於開審。法庭上,偉業負責人邢棟對自己的違法行為供認不諱:他為了獲取提成,幫盧廷光銷贓,私自用走私貨物掉包天驕集團提供的合法貨物,供給客戶。

盧廷光也對自己的違法行為供認不諱:他在物流公司供職多年,瞭解公司各條運輸路線,並利用規則漏洞,非法從境外運輸硬碟等貨物到國內,轉手賣給偉業公司,一條違法鏈條形成完美閉環。

盧廷光背後的主導者並未曝光,那個蒸發了的原鶯也依舊蒸發著,凌雲峰與天驕集團清白得雪,霍旭濤躲過了牢獄之災,邢棟和盧廷光也得到了一筆不菲的報酬,一場劍拔弩張、有你沒我的生死之戰,最後竟然在競爭中,達成了脆弱卻可喜的多贏局面,金錢的力量,實在可怖!

霍旭濤以家庭原因為藉口,申請辭職,並很快得到批准,白天藍繼任洛城分公司副總經理,凌雲峰無罪開釋,重歸一把手崗位,孫無慮大擺宴席,為他洗塵接風,整個分公司的員工齊聚一堂,於觥籌交錯中酩酊大醉,藉以釋放多日以來的積壓,慶祝新一天太陽的再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