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陣風颳起來。時年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風,果然,假山發出瀅瀅綠光。山體下方的時空之弦也盡數浮現。
楊廣讓她換衣服。她就知道他要帶她去的地方在別的時空,此刻也並不意外。只是和他手握得更緊。
其餘人已經退到了蕪園門口,時年甚至轉頭對他們說了一句,「都回屋去等著吧。事情結束了我就回來。別凍感冒了。」
下一瞬。狂風大作,眼前白光乍亮,時年下意識閉眼。
等她再睜開眼睛。只見黑夜散去,他們站在一個安靜的院子裡。
這邊應該是秋天。傍晚時分。庭院裡的樹木一片金黃。地上也鋪滿了落葉。
有風吹拂到臉上。卻不是刺骨的寒風,而是輕柔的秋風。
時年打量四周,說:「你果然比聶城厲害,他每次帶我們從假山那兒走,都要撞上去才能成功。」但他剛才只站在那裡就成了。
楊廣:「我自然比他厲害。」
時年又看了會兒,忽然覺得這裡有點熟悉。果然,下一瞬楊廣便說:「認得嗎?這是鄭三孃的院子,我買下來了。」
鄭三娘。他們當初相遇的那家妓館的鴇母。
楊廣說,他把鄭三孃的院子買下來了,那現在是什麼年份?
很快,她腦海裡的聲音就告訴了他答案:唐永泰元年,即西元765年。
他們上次來的時間是天寶十四年,也就是西元755年。
如今十年過去了,皇帝都換了兩位,而那改變整個大唐命運的安史之亂也已經結束。
時年忽然問:「王都知她們,回來了嗎?」
「沒有。」楊廣說,「蘇蘇和鄭三娘她們都沒有再回長安,興許是有別的際遇吧。」
又或者,她們早就死在了那場戰亂裡,永遠回不來了。
時年閉上眼睛。
每到這種時候,她就感覺到時間的殘酷,不可違逆的歷史的殘酷。
所有人都只是歷史洪流、滾滾浪潮中隨波而逝的渺小棋子。
「我恢復記憶後,就回了這裡,不過我回來的時間安史之亂還沒有結束,但長安城已經被收復了。這院子失了原主人,荒廢了幾年,後來被一名富戶給佔了。我又給了他銀錢,把院子買了下來。然後,時不時,就會來這裡住住。」
時年沒有問他為什麼要買下這院子,又為什麼要經常回來小住,沉默片刻,道:「你只是想帶我來看這院子嗎?
「自然不止。我還有一件禮物想送你。」
楊廣帶她進了正堂,然後拿出個黑檀木的盒子,開啟後,只見裡面端端放著一把團扇。
黑漆的柄,雪白的絹面,上面繪著幾簇豔麗的石榴花,而花叢掩映下,臥趴著一隻小狐狸。那繪畫者的書畫功底應該相當高,寥寥幾筆,就勾勒出小狐狸狡黠機靈的模樣,栩栩如生。
時年看著它,忽然想到一句詩:「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她抬起頭:「這是?」
「湘妃為骨,吳綾作面,由當朝太子親自繪了扇面,再讓宮中最好的織造師傅花了五個日夜不眠不休摹緙而成,應該稱得上是如今整個長安城最好的扇子。」楊廣嘴角含一抹淡淡的笑,「還記得嗎?我答應過你的。」
時年想起來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也是在大唐的平康坊,兩人曾戲言,他說會送她全長安最好的扇子。
她看著扇面上那隻小狐狸,想到這是他親手畫的,心頭一顫,卻又看到扇面左上空白處還題著一行詩。
「‘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她念道,「這也是你寫的嗎?」
楊廣也看向那行詩,眼前閃過平康坊鬥詩那夜,他漫不經心坐在案几後,看著正堂的門向兩邊拉開,女孩一身杏紅衫子,發綰雙繯,在潮水般的樂聲中款款走來。
「字是我寫的,詩卻不是。」他眼神透出幾分溫柔,「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晚,你穿了一件杏子紅的襦裙。甚美。」
時年當然知道詩不是他寫的,她聽過這首詩,知道這是一首南朝樂府民歌,講述了一個身穿杏紅衫子的少女在思念她身在遠方的情郎。
她還知道,這首歌謠最後兩句是,「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她忽然笑了,「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楊廣挑眉,時年用扇子遮住半張臉,雙眼彎彎如新月,「我們第一次見面,明明是你酩酊大醉,而我痛下殺手,把你電暈了。」
楊廣大笑。
兩人笑了一會兒,忽然同時靜下來。她看著他,輕聲問:「這扇子,你是什麼時候做的?
「你覺得呢?」
其實她已經猜到了,他剛才說,這是「當朝太子」親自繪的扇面,所以不會是他恢復記憶後做的,因為那時候他已經是皇帝了。
那就只能是他們上一次從唐朝回到隋朝後、她消除掉他的記憶前,他命人做的。
原來那幾天,他一直在給她準備這份禮物。
只是她竟沒有給他這個送出來的機會。
時年別過頭,楊廣道:「怎麼了,又要哭了?不就是一把扇子嘛,至於這麼感動?」
「你明明知道為什麼……」
「是,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的心意其實你也是明白的,對嗎?不然你怎麼會穿了這身衣裳,還梳了這個髮髻?」
是,紅裙雙繯,她今夜的打扮和他們第一次在平康坊的夜宴上相見時一模一樣。
只因他說這是最後的道別,她在選衣服時便想到了那晚,於是做了這個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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