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少翁

她當然知道如何來便如何去,可現在不是時空之弦平靜了嘛,她想再通過這種方法回去,除非時空之弦又動……

時年神色一凜。

她猛地睜大眼睛,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是啊,既然絃動了她就可以穿越,那麼想離開漢朝,只要讓弦再動就行了啊!

也就是說,只要她設法去擾亂歷史,讓重大事件偏移,她再像往常一樣去糾正,完了之後在弦再一次平靜前跑路就可以了!

也不怪她反應慢,實在是固定思維,因為一直以來做的都是糾正歷史,併為此付出了很多現在都不敢去多想的代價,突然讓她去擾亂歷史,確實有些反應不過來。

但想明白後,時年簡直雙眼發光,整個人都透出絕處逢生的喜氣,激動地看著李少翁。

李少翁笑道:「看夫人的樣子,已是心中有數了。」

時年看到他的樣子,稍微冷靜一點,心中疑惑越盛,「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臣恰好知道的事,夫人問,臣便答,如此難道不對嗎?」

因為心情好,時年看到這人又開始裝高深也不生氣了,「好吧,沒有不對。很對。」

她站起來,「我的疑惑解了,就不打擾將軍清修了。這便告退。」

「夫人請自便。」

居然攔也不攔她,就好像今天這場談話專門就是為了給她答疑解惑,提供回家之道。

時年走了兩步,實在忍不住,忽然轉身問:「將軍,我還有一個問題。」

「何事?」

「你早上吃的什麼?」

朗朗日光裡,李少翁明顯一愣。

片刻後,他皺眉道:「夫人……剛才說什麼?」

時年目不轉睛盯著他,「你聽不懂嗎?真的不懂?howareyou?i'mfine,thankyou,andyou?」

李少翁:「……」

時年在和古人對話時,會自動發古漢語的音,但她過來前專門練習了幾次,除了那句英語,剛才問他吃的什麼那句用的也是現代普通話的發音,夾雜在對話裡猝不及防地說出來,為的就是看李少翁的反應。

李少翁如果是那個人的手下,也有兩種可能,和她一樣穿越過來的現代人,以及土生土長的古代人。根據她自己的經驗,因為兩種語言是腦內自動轉換,乍然之下是很難察覺不同的,可看李少翁剛才的樣子,應該不是假裝,而是確實沒聽懂。

所以,他是古代人?

時年其實也傾向於他是古代人。

楊得意說了,他都入宮好幾年了,如果是現代人冒名頂替的話,應該不會提前過來這麼久。只是這讓她更驚歎了,那個人挺厲害啊,居然在古代找到這種名垂青史的人物當小弟,不過想到他在明朝時還曾把劉瑾玩弄於鼓掌之中,又讓她覺得一個李少翁不算什麼了。

朝著疑惑的李少翁一笑,她說:「沒什麼,家鄉方言,將軍聽不懂就算了。」

擾亂歷史,怎麼樣才能擾亂歷史呢?

從李少翁處離開,時年走在宮中甬道,想著這個事,時而心潮澎湃,為自己終於可以離開,時而煩惱痛苦,因為不知道到底要改變什麼。

原諒她以前乾的都是糾正的活兒,擾亂,這業務不熟練啊!

她想得頭都要痛了,正想不然今天先回去算了,前方卻走來了一撥人。

釵環搖曳、香風浮動,迎面而來的是三位錦衣麗人,身後還帶著各自的宮人。

不需要沅沅提醒時年就猜出來了,這些應該是劉徹的後宮。

她們也看到了時年,同時停下腳步,沅沅忙和身後侍衛行禮下拜,「婢子參見王夫人、尹婕妤、邢娙娥!」

對方並沒有叫起。中間看起來身份最高、年紀也最長的女子打量時年片刻,道:「你就是陛下從隴西帶回的那名女子?」

時年沒有回答。

對方眉頭一皺。又見她立在原地,半晌也沒有行禮的意思,更是不快,「既然已經入宮,該學的規矩沒人教你嗎?年紀不大,架子倒是不小。」

沅沅有點著急,「不是的王夫人,我們夫人是……」

「閉嘴!」王夫人斥道,「我竟不知宣室殿的人何時規矩也學得如此差了。既無名又無份,連個正經冊封都沒有,也配稱夫人?楊總管就是這麼教你們的嗎?!」

她嘴上是在訓斥沅沅,但話裡的意思卻句句針對時年。

時年本來就很心煩,被她這麼一鬧,心頭更是冷笑連連。

她知道關於自己的訊息這段時間肯定傳遍了後宮,但她都已經自我圈禁了那麼久,隨便出來一趟就能撞上,不得不讓人懷疑一切究竟是不是偶然。

當年她是少使時,對上的不過是連翹這麼一個八子,還鬧出了好多事,如今恐怕整個後宮的女人都盯著她吧。

劉徹強留下自己,就是為了讓她在這裡和這些女人搞宮鬥嗎?

她心情一糟,也不耐煩和她繼續糾纏,「夫人還有別的吩咐嗎?沒有的話,請恕我先行告退。」

她轉身就走,沒兩步就聽到王夫人不可置信的怒喝:「站住!誰許你走的!」

她深吸口氣,轉身道:「還有什麼事?」

王夫人看著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遇上了這麼猖狂的人。

自打陛下回宮,整個未央宮都傳遍了,和陛下一起回來的,還有他在隴西新得的美人。

據說陛下對這位新寵非常喜愛,竟破例讓她住在宣室殿,可謂是繫臂之寵、不可或離。

正當大家疑惑這女子有何獨特之處時,又傳出訊息,說陛下之所以寵愛她,是因為她和去世的李夫人長得很像。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當年李夫人的天香國色還有陛下對她的萬千盛寵宮中眾人都還歷歷在目,如果說那女子長得像李夫人,那麼無論是那難得的美貌、還是陛下對李夫人的移情,都足以讓他對她另眼相待。

後宮嬪御無不心生警惕,想一窺敵情,奈何那女子一直在宣室殿足不出戶,她們連靠近也不能。好不容易聽說她今天出來了,大家這才結伴前來偶遇。

本打算若對方知情識趣,可先結交一二,卻不料見了面才發現,這居然是個狂妄無禮到這般地步的!

王夫人身份尊貴,又有皇子,除了衛皇后和從前的李夫人,少有人能讓她忌憚,如何受得了被一個連位分都沒有的女子如此冒犯,一時連目的都忘了,立刻就想罰她,卻又看到她後面的侍衛。

回宮後,劉徹安排給時年的十六個守衛並沒有撤掉,平時守在宣室殿外,她一出來就全跟上了,所以她這次出行和在隴西時一樣浩浩蕩蕩、氣勢十足。

這對時年來說是無奈厭煩之事,可落到王夫人等人眼中,卻只覺得她在故意擺架子、耍威風,顯擺陛下有多寵愛她。

王夫人又是嫉妒又是不甘,不願就這麼放她走,偏偏又不敢真的豁出去懲戒她。因為心裡清楚陛下派來的人,若真有衝突,他們是絕不會聽自己的。

眼看陷入僵持,旁邊的尹婕妤忽然握住她的手,柔聲道:「算了王姐姐,別和不值當的人置氣,當心氣壞了身子。」

她看向時年,語氣還是一樣溫柔,「女郎勿惱,我們只是好奇,以為又來了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兒,所以想來看看。沒想到是我們想多了。」

她稱呼她女郎,因為劉徹還沒冊封她,這稱謂客氣中透出幾分提醒。

她一說,王夫人也反應過來,盯著時年上下一看,嘲諷地笑了,「是啊,人人都說陛下新收的美人是李夫人第二,可見了面才發現,女郎與李夫人相比,不過是皓月螢火,雲泥之別。」

這話她說得倒是底氣十足。這女子長得確有幾分像李夫人,但仔細一看就知道,李夫人可比她漂亮多了。

當然,她長得也不差,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和李夫人那樣的絕色比。想來陛下對她的種種特別不過是圖那幾分相似,但和原主差這麼多的替身,也只能讓他圖個新奇,過一陣子就會厭棄了。

皓月螢火,還雲泥之別!

時年真是被這個王夫人惹到了,連帶著愈發遷怒劉徹,要不是他,她至於在這裡演替身宮斗大戲嗎?!

王夫人見她臉色難看,只當是被自己的話刺到,終於覺得心頭舒爽、出了口氣。

她相信,她肯定早就從身邊的人那裡聽說了自己長得和故去的李夫人相像,恐怕就因此做起了能像李夫人一樣寵冠六宮的春秋大夢。

她卻偏要告訴她,她連李夫人的頭髮絲都比不上!

王夫人悠悠道:「我勸女郎不要仗著陛下一時寵你,就覺得自己能翻了天了。凡事還是要多為自己留條退路。」

不過是個玩意兒似的東西,如今陛下寵著她,她姑且不辦她,等陛下的興頭過了,看她怎麼收拾她!

正得意時,又一列儀駕由遠及近。

王夫人等人看清後都連忙下拜,「妾參見皇后殿下,恭祝殿下長樂未央!」

時年也看向那個越走越近的身影。

十七年前的她容顏素淨,雪荷般嬌怯怯惹人憐惜,而十七年後的她,氣質裡又多了當時沒有的高貴端莊。

女子容顏依然美麗,在眾人的簇擁中如明珠璀璨,一舉一動都是母儀天下的雍容高華。

衛子夫抬手讓大家起來,笑問:「妹妹們在這裡做什麼?」

王夫人趨近,也笑道:「回皇后殿下,妾與尹妹妹、邢妹妹今日得空一起遊園,不想遇到了陛下新收的美人,正與妹妹說話呢。」

餘光瞥到那女子居然見了皇后還是剛才的做派,站在那裡沒有行禮的意思,王夫人這會兒倒是不生氣了,反倒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

自己礙於陛下不能懲治她,但皇后是後宮之主,又深受陛下信任,若她看到這女子的狂悖無禮,由她出手懲戒,豈不正好?

皇后素來知禮節、重規矩,她相信,她肯定受不了後宮中居然有這樣放肆的人!

這麼想著,她笑容越開,「皇后殿下,您還沒見過吧?那位就是陛下從隴西帶回來的美人。」

衛子夫順著她的指引看向時年。

其實剛才她也注意到其餘人都跪下時,那女子一直站著不動,只是她在宮中這麼久,早就學會不在這種小事上和陛下寵愛的人計較,所以只當沒看見。

此刻王夫人的算盤她也一清二楚,心中並不打算讓對方如願,不過對這個被陛下帶回宮並盛寵的女子,她確實有些好奇,帶著微微的笑,看向了對方的臉。

第一個感覺是,確實如傳聞一樣,長得和過世的李氏很像。

但下一瞬她就發現不對。

王夫人看到皇后本來含笑的臉忽然僵住。

她雙眼睜大,愣愣看著那女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臉上閃過愕然、迷茫甚至驚恐等等神色,半晌,脫口道:「……夫人?」

在她對面,時年唇一揚,含笑道:「子夫,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衛子夫臉色瞬間煞白,雙腿一軟,跌倒在地。

周圍眾人嚇得紛紛跪倒,王夫人也跪下了,卻發現皇后根本沒注意到她們。

她仰頭看著那女子,眼睛裡全是恐懼,「是您……怎麼會?不可能啊……」

王夫人心中驚疑不定,目光在皇后和那女子之間來回,卻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她們最後一次見面,是衛子夫為了救弟弟把她出賣給了竇太皇太后,在她心裡,她是早就死去十七年的人,所以時年並不意外她看到自己會是這個反應。

她本可以避開她,免得麻煩,只是剛才被王夫人惹到了,所以才來了那麼一齣。

然而此刻看著跌倒在地的衛子夫,還有周圍跪成一片的眾人,另一個念頭也不受控制湧上腦海。

她想要擾亂歷史,讓弦再起波動,但如果只是一般的小事,即使改變了也不會引發弦的動盪,比如衛子夫成為劉徹妃子的時間,即使晚了幾年也依然在歷史的自我糾正範圍內。必須要足夠大的事才行。

那什麼樣的事才夠大呢?

如果,她當了皇后,是不是就算改變歷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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