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咫尺

他盯著霍去病,片刻後,問:「何時走的?」

「就在半個時辰前。」

「也就是說,他聽到朕來了,這才走的?」

「她本來也打算離去,並不是因為陛下……」

劉徹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滿場噤若寒蟬。

雖然驃騎將軍那麼說,但在場眾人誰聽不出來,陛下御駕到來,那人卻偷偷離去,擺明了就是不想見陛下。如此不敬,難怪陛下惱怒。

啊,驃騎將軍剛剛離席會不會都與此事有關?

劉徹看著跪地的霍去病,心中除了惱火,還有疑惑。

無論是救了霍光,還是治好霍去病,這兩件事都太過離奇、有悖常理。尤其是治好霍去病。傷寒這種絕症,連宮中的名醫都無可奈何,這人不但治好了,還好得這麼般迅速,他給霍去病服的是什麼仙丹妙藥不成?!

他忽然僵住。

有什麼東西劃過腦海,快得讓他幾乎抓不住。

從天而降的奇人,於絕境中救下他的大將,也讓漢朝大軍免於全軍覆沒於匈奴腹地的厄運。

出現的毫無徵兆,做完這一切,便抽身離去。就好像這一趟專為相助他們而來。

這樣的經歷,這樣的感覺,讓他覺得熟悉。好像自己也曾遇到過。

甚至,那個人也不願見他一面……

霍去病聽到陛下在短暫的沉默後再次開口,卻不是他以為的怒斥。

他聲音緊繃,像是在極力剋制著什麼,「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霍去病想答,他又道:「沒問你。你說。」

被點到的霍光一愣,才意識到這麼久了,自己居然不知道年大哥的全名。

「我只知道,他姓年……」

年。

劉徹霍然起身,「楊得意,點一列人馬,隨朕出營去追!」

眾人大驚,霍去病道:「陛下?!」

他想過陛下可能會讓他們把人追回來,但怎麼也沒想到陛下會親自去!

怎麼回事?

陛下看向他。

君臣這麼多年,霍去病頭一次看到陛下用這樣冷漠、冰寒、鋒利如刀的目光看著他。

「你是陪我去追,還是等我把人追回來了,再好好審你?」

霍去病只覺心狠狠一顫,強自鎮定,「臣隨陛下一起!」

深夜,軍營門開啟。

五十騎快馬輕甲,出了營地。

霍去病策馬跟在劉徹身側,一直在小心觀察他。

夜色中,陛下面沉如水、薄唇緊抿,除了不時揚鞭策馬,什麼話都沒有說。霍去病心中有困惑,也只得強壓下去,跟著他一路疾馳。

到了一處時,他勒住韁繩,眾人也隨即停下。

只見前方一騎迎面而來,劉徹問:「那是誰?」

霍去病道:「是臣安排護送她的人。」

他們一路過來是按霍去病指的方向,因為親衛告知了時年他們離營後往哪邊去了,但其實走了一段後霍去病也有些拿不準。他沒想到自己會連夜來追,也就沒有命他們一路留記號,草原漫漫,他幾乎以為自己要拿出追匈奴人的本事辨馬蹄痕跡了。

現在這人突然折返,是發生什麼了嗎?

士兵靠近後也勒住韁繩,看到劉徹明顯一驚,忙翻身下馬,跪拜道:「卑職參見陛下,參見將軍!」

劉徹不開口,霍去病便問:「什麼情況?」

「稟將軍,卑職等聽從將軍吩咐,除了張、陳兩位副將隨身護送,其餘人都在暗處保護年郎君。只是行至一半,年郎君藉口要下馬休息,在飲水時忽然發難,打暈了兩位副將……」

她如果想偷偷離開,肯定要甩掉他的人,霍去病並不意外她出手,卻還是有些驚訝,「她打暈了張進和陳展?」

「是,因為將軍吩咐若有情況及時回報,所以卑職回來了。」

「他們二人身手都不弱,她怎麼打暈他們的?」

「卑職隔了段距離,看得不是很清楚,年郎君好像是拿了根黑色的棍子,按在兩位副將身上,然後他們就倒下……」

身側忽然一聲長嘶。

劉徹攥緊韁繩,馬兒因此受驚,嚇得左右連忙跳下馬抱住,他卻恍如未覺。

黑夜中,只見他臉色煞白,一雙眼卻黑得驚人,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你說,他拿什麼打暈的那兩人?」

士兵心中畏懼,磕磕巴巴道:「是……是一根棍子!黑色的,不長,也沒見她打兩位副將,好像只是挨著,他們就……

後面的話被陛下的臉色嚇得消失在喉嚨裡。

劉徹只覺耳邊嗡嗡作響,那樣不真實。

他本來也想過,可能是他想多了,可能不是他以為的那樣。但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想錯過,所以連夜出營追趕,心中卻並沒有抱太大希望。

他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

深夜的長安城,少女衣著古怪,自月亮裡而來,從天而降落入他懷中。

她握著他從未見過的黑色短棍,輕輕鬆鬆打暈了剛才還想要他性命的刺客。

後來,她還用那東西擊敗了那個匈奴使臣的妹妹……

他終於深吸口氣,「去病,你跟朕說實話,你口中那位義士,到底是男子,還是女子?」

霍去病抿唇,不答。

劉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猛地揚鞭狠狠抽上馬蹄。

駿馬一聲長嘶,箭一般朝前奔去,只留他狠厲絕然的聲音迴盪在空中!

「還不跟上!今夜追不回她,朕要你們通通提頭來見!」

時年坐在湖邊,舒展了一下筋骨。

趕了大半夜的路,因為怕被追上,除了中間抽空放倒霍去病安排給她的兩個護衛,她一刻都不敢停,現在覺得渾身都要累散架了。包裡手表顯示是凌晨3:27,這幾天即使是趕路,這個點她也該睡了,這時候卻在野外吹風。時年只能祈禱她到三國的降落點能安寧點,讓她有機會補個覺倒倒時差啥的,別一到了就又喊打喊殺、出生入死。

三國。

她看向前方,這是一片不知名的野湖,月色下波光粼粼,便是她此番的穿越點。

想到馬上就要走了,時年心情有些複雜,尤其是看著這樣一片湖,讓她不由想起未央宮中的滄池。當初,她就是在同樣一個夜晚跌入水中,從他眼前離開。

不見也好。

最後總是要走的,見了不過徒增傷感。

這樣安慰了自己,她深吸口氣,決定不再多想。

雙眼閉上,她嘗試凝聚注意,腦中想著自己想要去的地方,開啟弦陣。

四周不斷有風湧起,像一個旋渦狀在向風眼聚集,眼前的野湖也發出綠幽幽的光芒,白色的琴絃在湖面糾結,震顫。

成功了!

時年還沒來得及高興,耳畔又猛地響起一聲長嘯!

蕭聲尖銳,像深夜梟鳥的哀啼,穿破耳膜、直衝雲霄,震得人頭皮也跟著發麻!

時年驚訝回頭,卻發現一列浩蕩的人馬正朝自己而來!

劉徹還未靠近,遠遠的就看到前方一幕。

明月。夜色中散發著光芒的湖泊。還有湖泊前站立的少女。

這一切構成了他記憶中永不能忘的那個夜晚。無數次午夜夢迴想要挽回,醒來卻只有枉然的終生之憾。

幾乎不用思考,他厲聲道:「攔下她!不許她靠近那片湖!」

霍去病領命,又是一聲長嘯。只見火光一閃,三支點燃的羽箭從湖邊暗處射出,端端插到時年身前半步的地上。

火光迅速點燃湖邊水草,呈環形狀燃燒,將她和湖泊隔絕開來!

事發突然,時年猝不及防,驚得往後閃躲,卻還是被飛起的火星燎到了頭髮,她又連忙去拍打,慌亂間碰掉了固定髮髻的木簪,長髮披散而下。

等她終於搶救下了頭髮,一抬頭,卻發現從兩側湧出了十幾名黑衣士兵,將她團團圍住。

到、到底什麼情況!

時年愣愣看著他們,猛地想起來什麼,猝然回頭。

那列人馬已經近了,打頭的那個人也離得近了。

一切彷彿下午的重演,但這一次,她終於看清了他。

月色下,男人的面龐一如從前般英挺俊朗,只是多了歲月增添的成熟。上唇處一圈髭鬚,越發顯得威儀萬千。

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也不一樣了。

當初的他,眉似利劍、眼如寒星,渾身上下是不可一世的張揚自負。那是屬於少年人的驕傲。現在的他依然是驕傲的,卻還多了當初沒有的自信從容。

因為大權在握、天下盡在掌中,所以每一個睥睨都彷彿是在俯瞰六合、鈞衡八荒。

他翻身下馬,越走越近。士兵避諱地退到兩邊跪下,讓出一條路。

終於,他走到了她面前,定定注視著她。

時年仰著頭,與他對視。髮尾有隱隱的焦味傳來,但此時她都顧不上了。月色彷彿一層輕紗,籠罩在他們的臉上,讓她覺得一切像一場幻夢。

她是夢。眼前的人是夢。這湖畔月下的重逢全都是夢。

他抬手,似乎想要碰觸她的臉頰,卻在最後一刻退縮。

他的聲音那樣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像是他也擔心聲音一大,這場夢就碎了。

「是你嗎?」

時年說不出話。

他又問了一遍,「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真的是你?」

他語氣裡的東西讓時年嘴唇一顫,她忽然想起來,他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樣一個月夜。

那是她做的第一個任務,還什麼都不知道,笨手笨腳的新人,正坐在屋頂茫然無措時,就見到了他。

眼眶隱隱發熱,她終於開口,卻是完全無關的另一句話,「你留鬍子了?」

劉徹微微一愣,說:「是啊,好看嗎?」

時年點頭,「很英武。」

他終於笑了,凝視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龐。

十七年過去,世事變幻、人際更迭,他曾以為一切都不同了。可當看到她時,才知道有些東西永遠都不會改變。

他的眼眶也紅了,展臂將她擁入懷中,低沉而愴然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小仙女,你還和從前一樣,可是朕卻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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