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興

先說話那人聞言咬牙。楊廣過來時他第一眼就認出來了,但他是楊勇的親信,他費了大力氣才調到太極殿外的,為的就是防備眼下的情況。心念幾轉,就下了決定,「無論如何,大典為重,先將這人拿下,禮成之後再通報陛下!」

只要大殿下順利冊封,即使楊廣回來,想翻盤也沒那麼容易了!

他一聲令下,周圍的人就和他一起圍住了楊廣。楊勇將太極殿外的人替換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是人人都見過楊廣、都像他們一樣眼尖,即使有懷疑,也因為眼下這局勢不敢擅動,遲疑著拔出了刀。

楊廣輕嘆口氣,就像早有預料似的,抬腳就踹上當先一人的胸口!那人往後一摔直接砸翻了兩個人,眾人大驚,紛紛衝了上來,楊廣百忙之中不忘回頭一笑,「這次我給你打過招呼了!」

時年:「……」

時年他們在太極殿外驚心動魄,太極殿內,有個人的內心也是波濤萬丈。

今日百官齊聚,浩浩蕩蕩站滿了整個太極殿,楊勇手持玉笏立在最前方,望著九階之上。皇帝染疾,已有些日子不上早朝,今日卻強撐著來了,全套袞冕端坐御座。他的旁邊是身著朝服的皇后獨孤氏,楊勇望著母親美麗卻不帶一絲笑容的面龐,心微不可察一顫。

如今的大隋之主雖然是父親,但在楊勇心中,他最敬畏的一直是自己這位出身高貴、手腕強硬的母親。

畢竟,就連他當初被廢黜,也是母親一手主導……

一想到這個,楊勇內心就一陣幽憤。是,過去的事他承認自己有錯,寵愛妾室、喜好奢侈,前者犯了母親大忌,後者又讓父親不喜,但無論如何,也罪不至廢黜!母親之所以這般堅決要廢掉他,無非還是受了二郎的蠱惑!

二郎。

楊勇心頭一凜。這段時間的事又滑過眼前,在被廢為庶人一年後,他本已經放棄了希望,可不知發生了什麼,二郎居然失蹤不見了!自己竟有了翻身的機會!

幕僚說,這是上天神仙賜予的恩典,一定要抓住。他也真的抓住了。這幾個月來,他收斂起過去的脾氣,侍奉君父、討好母親,學著二郎那樣投其所好,終於一點點扭轉了他們對自己的印象。

只是還是會擔心,如果二郎突然回來怎麼辦。於是,他悄悄將宮中和城內的許多守衛都替換成了自己的人,並加強巡邏,確保如果二郎出現,自己能在父皇母后得知前先抓住他。

可直到現在,二郎都沒有再出現。

「跪!」

禮官一聲唱和,他陡然清醒,只見九階之上,御前大宦官手捧托盤,上面放著一份聖旨。白玉卷軸、明黃綾錦,上有祥雲瑞鶴、金龍騰飛,那是國朝最高規格的聖旨,向來只用來宣佈震動朝野的大事。楊勇曾經見過兩次,一次是二十年前他被冊封為太子,另一次則是去年,他被廢黜東宮之位。

而現在,他將有第三份。

今天,是他的復立大典。

楊勇越眾上前,跪在了大殿中央,司徒楊素拿起聖旨,在群臣和帝后的注視下展開了它。他是今日的承製官,但楊勇知道,他其實是楊廣的人。當初就是他和楊廣一起籌謀策劃,將自己趕下了太子之位,可如今,卻不得不親自宣讀他的冊封聖旨。

他終於覺得安全。

二郎不會再回來了。

也許,他早就死在了哪個不知道的角落,而自己,將成為大隋未來的主人……

「啊——」

外面忽然傳來喧譁聲,在這樣的場合顯得那樣突兀。眾人詫異回頭,獨孤皇后更是直接站起來說:「怎麼回事?」

有宦官顫巍巍道:「啟、啟稟陛下、皇后,殿外忽然闖來兩名刺客,禁軍正全力抓捕,定不會擾了……擾了大典……」

這話說出來自己都知道可笑。太子復位大典,竟讓刺客闖進來,還在太極殿前大打出手,這儀式已然是被擾了,今天太極殿外所有的守衛都萬死難辭其咎!

獨孤皇后本就脾氣不好,今日更是心煩意亂,聞言就想發怒,卻忽然覺得不對。什麼刺客會在今日闖宮,還是在太極殿外生事?那麼多的守軍,他難道以為自己能硬闖進來不成?

這看起來,更像是要吸引他們出去……

「伽羅。」楊堅輕聲喚道。

獨孤皇后冷冷一笑,「陛下,有人要我們出去,那我們就出去看看吧。」

皇后下令,眾人不敢違逆,跟著出了太極殿。一出去就看到寬闊的廣場上,眾禁軍圍著一男一女,正鬥作一團。禁軍人數十倍百倍於那兩人,卻遲遲拿不下他們,眾人仔細一看,發現不是那兩人身手真那麼不凡,而是這些禁軍彷彿有什麼顧忌似的,沒有人敢先下殺手。

楊勇本來惱火大典被打斷,瞥到其中那個藍色的身影卻愕然道:「夏夏!」

那女子正是他兩月前收在身邊的孟夏!她怎麼會在這裡!

喊完名字他才猛地驚醒,膽戰心驚地望向獨孤皇后。雲昭訓的事還歷歷在目,他生怕重蹈覆轍,所以此番雖然寵愛這女子,卻並沒有正式納他為妾,而是以婢女的身份帶在身邊,母后面前更是從未提過。

剛才太過驚愕,竟忘了現在的場合!

可讓他意外的是,母后像是根本沒聽到他的話,一雙眼只定定望著那兩人……不,她沒有看孟夏,她看的只有和她一起的那個男人。

楊勇忽然發現,那個男人的身形也很眼熟。他眉頭越皺越緊,終於,雙眼不可置信地睜大。

那是……

「住手!」獨孤皇后忽然大喝。

幾乎就在她喊聲響起的同時,一柄長刀砍中那男子,從胸膛順著往下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男子負傷倒地,胸口衣服迅速被血染紅。其餘侍衛本可一擁而上,卻被皇后的命令喝住,遲疑不敢上前。

獨孤皇后疾步上前,一把推開身前的人,望著他道:「二郎?二郎是你嗎?是你對不對?你還活著?你沒有死?!」

陽光下,男子抬起頭。他一手握著長刀,勉強支撐住身體,另一隻手一點點撕掉臉上的鬍子,露出那張乾淨的、英俊的、不能更熟悉的面龐,「是,母親。二郎還活著。我回來了。」

群臣譁然。

在搜尋數月後,幾乎所有人都認定楊廣已經死了,如今陡然看到他出現,第一直覺都是懷疑自己看花眼了。可再仔細一看,那眉那眼,確確實實是失蹤數月的東宮太子。

他回來了!

「我遠遠的瞧著就是你,我不會看錯的。你去哪兒了?母親一直不相信你死了。我獨孤伽羅的兒子,不會這麼無聲無息就沒了……」

獨孤皇后一向最疼這個二兒子,如今失而復得,再強硬的個性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在他對面,楊廣掙扎著跪下,握住母親的手,微仰的臉上,一雙眼睛也紅了,「二郎死裡逃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母親。二郎不孝,讓母親擔心,也讓父親為我憂慮、抱病,實在罪該萬死……」

楊堅從剛才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們,此刻聽到這裡閉上眼睛,好半晌,啞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群臣紛紛跪地,司徒楊素帶頭賀道:「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太子殿下平安歸來,實乃陛下之福,大隋之福!」

時年躲在大柱後面,遠遠看著這裡。剛才楊廣一開始打群架,孟夏就跟過去幫忙,時年考慮到自己的戰鬥力,識趣地沒有湊上去拖後腿。不過她真的沒有想到,聶城布里斯他們那些男的能打就算了,孟夏看起來嫵媚漂亮、女人味十足,動起手來居然也這麼驚人。

不會其實連蘇更都能打十個吧?!

本來還擔心他們的計劃不能成功,沒想到事情比想象的還要順利,帝后和群臣居然被引出來了,母子相認,楊廣的身份在百官面前得到認可。

看著廣場上一家團聚的畫面,時年忽然有點感慨。都說天家無情,但其實,家人親情都是一樣的。

尊貴如皇帝皇后,也會為兒子的死而復生欣喜落淚,一如最尋常的父母。

「母后,二郎受傷了,先傳御醫吧。」從剛才就一直沉默的楊勇忽然開口,滿臉關切道。

獨孤皇后這才反應過來,「對,你受傷了。快傳御醫!痛不痛啊?簡直豈有此理,那些禁軍是幹什麼吃的,連你都不認識了嗎!竟敢跟太子動手……」

「禁軍自有認出兒子的。正是因為認識,才要跟兒子動手,否則,我若活著到了父皇母后跟前,他們想做的事可就要落空了……」

獨孤皇后聞言一愣。她本就是精於謀略之人,剛才只是太過激動,此刻一冷靜立刻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想說什麼?」

楊廣衝母親安撫一笑,揚聲道:「今日擾了大哥的冊封大典,是做弟弟的不是。只是大哥幾次三番欲致我於死地,甚至我都到家門口了,還不讓我見父皇母后,這也不是為人兄長該有的行為吧?」

一言既出,如石破天驚。

楊勇又驚又怒,「二郎,你是受傷了腦子糊塗了嗎?胡說什麼?我幾時欲致你於死地!」

「若非大哥從中作梗,我怎會失蹤數月?你又怎會有今日復位東宮的機會?如今看到我好端端的回來,大哥一定很失望吧?」

「你……放肆!」

楊勇是真的慌了。本來看到楊廣回來,他已經心頭一沉,冊封未成,自己的太子之位怕是懸了。只是還存了一點期望,這段時間趁著父皇母后無心政務,他將朝事都接到了自己手中,應該還能設法與楊廣一爭。一擊不中,那就徐徐圖之,總不到放棄的時候。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楊廣一開口竟是這樣的指控!

獨孤皇后看看他,再看看難掩慌亂的楊勇,慢慢道:「你的意思是,是大郎害得你失蹤?他想要奪回太子之位,所以算計你?」

「母后明鑑,兒臣四月前於終南山行獵,卻遇刺客伏擊,幸有高人相救,這才撿回了一條命。可惜我傷重昏迷太久,待醒過來,才發現大哥竟已掌握了朝局,而我想要露面,都要冒著生命危險……」

「荒謬!」楊勇終於冷靜下來,一撩袍擺跪下道,「母后明鑑,二郎出事時,兒臣被廢幽居,如何能有辦法去伏擊當朝太子?二郎所言太高估兒臣,也太低估東宮的羽林親衛!」

這話倒是有些道理。見許多臣子臉上露出贊同之色,楊勇心中一喜,瞥到旁邊藍衣染血的孟夏,就像一道靈光衝上天靈蓋,他意識到自己也許發現了關鍵,「她!這個女人為何跟你一起出現?她明明是我的侍婢,三個月前來到我身邊的……我知道了,是你算計好的對不對?你故意裝失蹤,再安插一個人到我身邊,好陷害我。這一切都是你的陰謀,對不對!」

他越說越激動。沒錯,一定是這樣。他原來就懷疑楊廣怎麼會莫名其妙失蹤,如果一切都是他的陰謀那就說得過去了。

想到自己這幾個月竟一直在別人的圈套裡,他又是憤怒不甘,同時又充滿了終於揭穿對手陰謀的欣喜若狂。

這話又激起一陣騷動。

在場確實有一些人知道那女子是楊勇新收的寵婢,也疑惑她怎麼會和楊廣一起出現在這裡。而且,這女子看起來還身手不凡的樣子。

難不成,真如大殿下所說,一切都是太子的安排……

迎著眾人的質疑,楊廣涼涼道:「大哥,你自己不覺得你的話可笑嗎?」

楊勇一愣。

「我失蹤前已經是太子,而你都被廢大半年了,如此大費周折就為了陷害已是庶人的兄長,你不覺得太得不償失了嗎?」

他說著,按住胸口輕哼一聲,眾人這才想起他還身負重傷。

是啊,如此傷筋動骨、死裡逃生,就為了對付已是手下敗將的兄長,確實太過荒謬了!

「至於如何伏擊我,大哥自有大哥的辦法。就像今日,太極殿外的守軍為何竟敢攔我了?這麼多的人,難道沒有一個認出我的嗎?這裡的守軍,到底是父皇后母后的護衛,還是你安插在他們身邊的眼線!」

「你……」

「大哥說我放肆,可你莫不是忘了,我是太子,而你早已被廢,不過庶人。我是君你是臣,你卻在我面前言辭無狀、忤逆犯上,我看你才是真真放肆!」

最後一句聲色俱厲,驚得旁邊幾名宦官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彷彿某根最敏感的弦被觸到,獨孤皇后直起身子。她雙眼微眯、環視四周,片刻後輕聲道:「這太極殿外,是多了很多生面孔。」

「母后……」

楊勇只覺手足發軟,幾乎要跪不穩。母后臉上的神色他再熟悉不過,那是起了疑心的表情。當年他被廢位前,就曾多次在她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

他覺得事情正朝最糟糕的方向滑去。他掌控了朝局是優勢,某種情況下也是劣勢,之前是父皇母后不想管,才能相安無事,可如果讓楊廣在他們面前挑出自己暗中的佈置,那意味就大不相同了!

太極殿外的人手調換尚在其次,更要命的還是……

等等。

他看到孟夏的側臉,心中陡然慌亂。這段時間她一直在自己身邊,如果她是楊廣的人,如果她發現了什麼……

如果她知道了——

彷彿呼應他的想法,孟夏忽然跪下,以手貼地長拜到底,「陛下皇后容稟,婢子確實是大殿下的侍女,也得他的倚重厚愛。但正因如此,才讓婢子在無意間發現了一些事情,終日惶恐不安。今日在宮中偶然遇上太子殿下,實在忍不住將此事告知,以全婢子對陛下、皇后的忠義!」

「何事?」這一次,開口的不是獨孤皇后,而是皇帝楊堅。

他剛才一直面無表情看著兩個兒子互相攻訐,獨孤皇后的情緒尚且有跡可循,他在想什麼卻無人知曉。

但楊廣明白,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他從袖中取出已經沾染了血跡的信封,膝行而前,跪到楊堅身前,兩手將信封高舉過頭頂,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道:「兒臣在此,狀告廢太子楊勇忤逆犯上、罔顧人倫,於君父染疾之際,與宰相高熲密謀一旦龍馭賓天,將率九軍掌控皇宮,實乃大不敬之罪!我有二人親書密函為證,望父皇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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