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夜曲

「怎麼樣。他沒事兒吧?」

雨水擊打在船艙頂上,轟隆轟隆彷彿雷鳴,一盞燭光照亮小小的艙室。這是聶城半個月前就找好的船。一直泊在這裡,也幸好有這艘船。他們今夜才能順利逃脫。太過湊巧,讓時年忍不住懷疑,究竟是因為船停在附近。聶城才決定陪楊廣去馬嵬驛。還是他一開始就猜到楊廣會去馬嵬驛,於是將船停在了附近。

布里斯合上藥箱,道:「背上的箭並沒有傷到要害。雖然一路過來流了不少血,但楊廣久經沙場、身體強健。又上了我從現代帶過來的藥。按理說應該沒事。」

時年捕捉到關鍵。「‘按理說?’那事實呢?」

布里斯眉頭微皺。好像他也為此困惑,片刻後道:「他有點不對勁。」

艙內一角擺著張簡易的小床,此刻楊廣就躺在上面,雙眼緊閉、面色蒼白,時年摸了一下,發現他額頭全是冷汗。眉頭緊緊皺著,似乎非常痛苦。

「他的傷我檢查了,不該這麼重。可他現在都沒醒,這不正常。我懷疑……」

「懷疑什麼?」

布里斯還沒回答,一旁一直沉默的聶城忽然開口:「懷疑排異,對嗎?」

時年心頭一跳。

聶城道:「還記得我說過的嗎?普通人穿越時空、改變歷史,可能會引發排異。如今楊廣已經在唐朝待了四個月,還惹出這麼大的大亂子,我懷疑他已經引起時空之弦的警覺。他是不該存在的,所以弦下令,要絞殺這個異物。」

「那怎麼辦?」時年頓時急了,絞殺,聽起來就很嚇人,「你以前遇到過這種情況嗎?當時是怎麼解決的?」

「很遺憾,我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我只是知道有這樣的可能,連他是不是真被排異了都不確定。畢竟,我以前的任務也沒走到過這麼兇險的地步。」

時年不料他會給出這樣的回答,半晌才說:「那,我們就這麼看著嗎?你不是說了,隋煬帝不能死,尤其不能死在唐朝,如果他真有什麼三長兩短……」

「事到如今,我們只有一個選擇,儘快送他回他應該在的朝代。」聶城轉頭,透過掀動的門簾,望向外面的無邊風雨,「只希望他的命夠大,我們的命也夠大,能夠撐到回去的時候。」

談完這個,聶城和布里斯去了隔壁,好像有什麼別的事要商量,艙室裡只剩下時年和楊廣。換作以往她會覺得自己又被聶城隔絕開了,這一次卻鬆了口氣。

剛才一直忍著,但其實她面對聶城時是有點不自然的,她總是不自覺想起幾個小時前的馬嵬驛,他冷靜殺人的樣子。再加上明朝以身鬥豹那次,時年忍不住好奇,在聶城身上究竟發生過些什麼,才會讓一個現代社會長大的守法公民變成這樣。

她發現自己一點都不瞭解這些男人。就像她不知道聶城為什麼能面不改色做這麼多嚇人的事,她也不明白……楊廣那個時候,為什麼會擋在自己身前。

搖曳的燭光裡,她看向床上的男人。他的臉色還是那樣白,彷彿陷在痛苦的夢魘。眼前又閃過那一幕,漫天大雨裡,男人靠在她身上,明明很虛弱,卻還朝她微笑著說:「小狐狸,你現在相信了嗎?」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怎麼回事啊,你不是楊廣嗎?你不是最陰險狡詐、狠毒無情嗎?那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替我擋那一箭?見義勇為?你素質這麼高,幹嘛還騙你老媽殺你兄弟調戲你爸小老婆最後還搶了他老人家的皇位啊……」

任何一本史書上,楊廣都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人。他的哥哥是被他賜死的,他的弟弟被他幽禁至死,連他父親隋文帝楊堅也死得蹊蹺。可這樣一個人,卻在那支箭射過來時,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她。

她想不通他為什麼會那樣做……

「你這人……我救了你,怎麼還,還罵人呢……」

時年不可置信地抬頭,卻見床榻之上,剛才還陷在昏迷的楊廣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正微笑著看著她。

「你醒了?你醒了!!!」

時年驚叫一聲就站起來,卻被楊廣的聲音嚇了一跳,「輕點輕點輕點。」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攥著他的手,連忙想鬆開,他卻拉著不放,「去哪兒?我醒了你就要溜,怕我找你算賬?」

「不是,我去叫布里斯來看看你的傷……」

「我的傷我自己知道。用不著。」

時年有點猶豫,但布里斯也說了,他的傷沒有大礙,要擔心的是被排異。現在他既然醒了,應該……就沒事了吧?

她重新坐下,小聲叮囑,「那你有不舒服要立刻告訴我哦,不要強忍著。」

「好。其實從前打仗的時候,比這更嚴重的傷也受過,不知道為什麼這次這麼沒用。嚇到了吧?」

時年下意識不想讓他知道自己那麼擔心,掩飾道:「也、也還好吧……」

「真的?」他想了想,認同地點頭,「也是,還有心思說我壞話,可見擔心的有限。」

她大窘,「我不是說你壞話!我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也沒「就是」出個所以然。楊廣畢竟是為了救她才受的傷,她卻在他昏迷時講那種話,還被逮了個正著,時年窘迫之餘開始自我反省,楊廣也許素質不高,但她看自己的素質也著實有限,沒啥資格評判他。

女孩滿臉羞慚,頭都快耷拉到胸口了。楊廣見狀眼中滑過絲笑意,「覺得內疚的話,回答我一個問題。你說實話,我就原諒你,怎麼樣?」

時年不愧是聶城金口玉言的「最佳員工」,這種情況下還保持了警覺:他要問什麼?聽起來很重要的樣子,她的來歷,還是接下來的計劃?

「你先說。」

「你那晚吹的那首曲子,真的沒有名字嗎?」

時年愣了下,才明白他指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她在平康坊吹奏過後,曾有個姓裴的郎君當眾問過這首曲子的名字。

「我總覺得你那時候沒說真話。是不能說嗎?那現在告訴我,可不可以?」

當然不能說。聶城威脅過她,提前暴露後世詩作是違反章程的,曲子當然也一樣,之前她用旋律不容易流傳糊弄過去了,但曲名是絕不能透露的。別的不說,她要怎麼給他解釋什麼是莫斯科?

可是……

她看著男人,他躺在那裡,唇畔含笑,眼中也是柔和的笑意。這樣的眼神,讓她想起那天深夜的天牢,銀色的月光灑了滿地,男人隔著牢房的木欄杆吹奏口琴,用那支她從小聽到大的曲子,安撫了惶恐孤獨的她。

他一直希望,她能再給他吹一次那首曲子……

「有的。」她輕聲說,「不僅有名字,而且還有歌詞,你想聽嗎?我可以唱給你聽。」

男人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覆,眼睛一亮,「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外面還是狂風暴雨,吹打著飄蕩的船隻,船艙內卻溫暖安穩彷彿一個島嶼。時年坐在床邊,對著面前的楊廣,輕聲唱著這首她再熟悉不過的歌曲。

「深夜花園裡四處靜悄悄,

樹葉也不再沙沙響,

夜色多麼好,令人心神往,

在這迷人的晚上。

小河靜靜流微微泛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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