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霓裳

按聶城的說法。眼下最要緊的事就是問出楊廣都做了些什麼,可之前的經歷已經告訴了她,楊廣此人心機深沉又狡詐多疑。而且他似乎對眼下正在做的事看得很重。具體表現在明知道有回家的可能竟也不願中途放棄,時年生怕被他察覺自己的意圖。幾次試探都束手束腳,最後啥也沒問出來。

就在她糾結崩潰、工作熱情備受打擊的時候,宮裡又發生了一件大事——八月十五中秋佳節。當今天子要在含元殿前舉行盛大的夜宴。宴請百官和各國使節。

明月高懸,含元殿前的廣場已被裝點一新,上千盞燈籠點燃。彷彿漫天星火墜入凡間,將廣場照得恍如白晝。地上鋪著團花地衣。百官和各國使節分列左右。上首則是天子御座。而在他們背後不遠。是巍峨壯觀的含元殿。這是大明宮的正殿,也是大明宮最宏偉最重要的宮殿。夜空如一張巨大的幕布,它安靜矗立在那裡,氣勢偉麗,如日之升,如在霄漢。

時年足足盯了含元殿三分鐘。才意猶未盡地移開眼。之前都被困在梨園沒機會看,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含元殿啊,比紫禁城的金鑾殿可大太多了!

「看夠了?」楊廣問。

時年知道自己剛才的表現都被看到了。眨眨眼睛,「暫時……看夠了。」

「看大娘今夜興奮的模樣,倒是不太像個高人了。」

他在取笑她。不過時年並不羞愧,她之前雖然也參加過類似的夜宴,比如漢朝迎接匈奴使節那次,又或者明朝在劉瑾府邸那次,但當時的場面是絕對無法和今晚相比的。

含元殿前的廣場無比巨大,平時是可以跑馬的,今夜卻變成了晚宴的場地。大唐這邊光列席的官員就近百人,更別提負責伺候他們的宮娥宦官。但這還不是最特別的,在唐官們對面,是各種高鼻深目、服飾各異的外國人,他們是從各個國家來到大唐的使節,正一邊飲酒,一邊打量著恢弘壯觀的宮殿,眼中滿是對天朝上國國威的折服與震撼。

這樣盛大的場合,讓時年不由想起一句詩:「千官望長安,萬國拜含元。」

不過比起之前兩次,今晚她的身份要低多了,只是梨園的婢女,跟著楊廣一起混在樂工的隊伍裡。其實本來她都沒資格來的,最後還是在她反覆不斷的懇求下,楊廣才想辦法把她也加了進來。

當時他還很費解地問:「你去夜宴上想做什麼,不會是想見皇帝吧?」

時年覺得他真是天真,皇帝她見的多了,沒什麼稀罕的,這麼努力想參加夜宴,當然是為了……見楊貴妃啦!

這樣想著,她又把目光投向上首。宮娥侍奉的御座之上,端坐著個明黃龍袍的男子,他雙鬢已經有白髮,精神卻依然很好,風流俊逸,可以看出年輕時定然是個美男子。

玄宗李隆基,一手開創了大唐盛世的傳奇君主。

時年目光只在他身上停頓兩秒,就轉向旁邊,那裡是一個空位,從入席時就空著,到這會兒都沒有人。如今宮中無皇后,有資格坐在皇帝身側的應該只有備受寵愛的貴妃楊玉環,她到底是有事耽擱了,還是今晚就不打算來了?

她如果不來,她豈不是白來了!

正胡想著,李隆基忽然放下酒杯,側耳聽了片刻,「這是……《春江花月夜》?」

他聲音不高,但天子的一舉一動都被下面注目,席上頓時安靜下來。有官員笑道:「陛下好耳力,確實是《春江花月夜》。」

時年意識到他們說的是正在奏的樂曲,也聽了一下,但她不懂音樂,只是覺得樂聲柔婉,好聽倒是挺好聽的。

另一官員說:「這《春江花月夜》乃陳後主所作之宮體豔曲,今夜奏來怕是不大合適吧?怎會選這個曲目?」

「好像是楊相公偶見梨園排演,覺得甚好,這才擇定了……」

眾人口中的楊相公便是時任宰相、國舅楊國忠,見狀不慌不忙道:「‘春江花月夜’,臣覺此名甚有意境,曲子也好,很適合今夜普天同慶,又何必管是誰所作。陛下以為呢?」

因為貴妃受寵,楊國忠也很得李隆基的信任,說起話來並沒有太多顧忌。本以為這次皇帝也會贊成自己,誰料李隆基卻搖了搖頭,「曲子確實不錯,不過陳叔寶此人只寫得出豔媚之音,這一點卻是差了楊廣許多。」

陡然聽到「楊廣」兩個字,時年一驚,下意識往旁邊看去。楊廣並沒有注意到她,他平靜地盯著堂上帝王,雙唇緊抿,不知在想些什麼。

「‘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同樣是《春江花月夜》,楊廣這首詩卻是麗而不豔、柔而不淫,他若不做帝王,做個詩人也必會名留青史。」

楊國忠前面的話被皇帝不冷不熱地否了,尷尬之餘還有點緊張,忙附和道:「陛下此言甚是。想當初,太宗皇帝也極為推崇隋煬帝的詩作,還曾命人將他的詩譜成曲子,在宮中演唱呢。」

「若要臣講,那煬帝做個詩人倒是比做帝王好多了。畢竟,同樣是名留青史,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區別可大著呢!」

席上眾人都笑了。時年卻在眾人的笑聲中,心一點點下沉。

拜各種電視劇所賜,隋煬帝在她心裡一直就是個荒淫好色的暴君形象,但這陣子她查閱典籍,才發現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資料顯示,楊廣此人能文能武,曾多次親自領兵,為隋朝的一統天下立下了汗馬功勞。同時,他也極有文采,隋朝時整個文壇都被南朝頹唐豔麗的詩風統治,他的詩卻一掃豔媚,素雅清麗、大氣磅礴,頗有漢魏雄風,對後世文學都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

有史學家認為,他亡國最主要的原因不是無能,而是他的志向太過遠大,妄想建成千秋功業,卻急於求成,忽略了百姓的承受能力,最終鬧得民不聊生。1

史書是勝利者的書寫,為了新王朝的正義,末代之主留給世人的從來都是最不堪的那一面。時年忍不住想,當楊廣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到了幾百年後,他用性命鮮血打下的江山早已易主,而在這個王朝的史書中,他變成了和他瞧不起的陳叔寶一樣的亡國昏君。

他的一世偉業沒有實現,卻成為了千秋萬代的笑柄。

那時候,他是什麼心情?

楊廣轉頭,忽然發現身側女孩正用一種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自己。彷彿同情,又彷彿……憐愛?

他愣了愣,「你在想什麼?」

時年回過神,立刻扭過頭,若無其事道:「沒、沒什麼啊……」

楊廣半信半疑,有心再問,可她剛才的眼神太詭異,這種感覺也太詭異,從未有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他一時竟不知怎麼開口。

時年見他不作聲了,暗暗鬆了口氣。真要命,她腦子瓦特了吧,居然去同情楊廣,當初差點被掐死的是誰?即使歷史對他存在一定抹黑,但有一點是沒錯的,這傢伙就是心狠手辣!

她眼睛滴溜溜轉,忽然在斜對面的外國使節裡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唐時的外國人大多來自中亞,即使是胡人裡也很少見到這樣純粹的金髮,男子儒雅俊逸,正含笑與身側的黑髮男人說話。

是布里斯!還有他旁邊的是聶城!

他們倆都混進來了!

時年一陣興奮,那兩人也都看到了她,聶城挑了挑眉,似乎在說你終於看到我們了。

時年不服氣地皺皺鼻子,卻又想到另一個問題。他們為什麼要混進這個夜宴?這裡有什麼事會發生嗎?總不至於他倆也是為了看楊貴妃的吧……

等等,她意識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點,對楊廣來說,這李唐皇朝的建立,是在奪取了他江山和性命的基礎上。他和這堂上之君,和整個李氏皇族,說是血海深仇也不為過。

所以,這就是他勾結安祿山的理由?他拖著不回去,不會是想復仇吧!

時年驚疑不定,那邊宮娥上前,在李隆基耳邊說了句什麼。皇帝頓時露出笑容,朗聲道:「好了,這《春江花月夜》不聽也罷,朕請諸位聽一隻更好的曲子。」

說完,他起身走到一側立著的羯鼓前,拿起槌杖,竟是親自擊打起來。

砰。砰。砰。

鼓聲勁而有力,而隨著這聲音的響起,像是得到了某種訊號,廣場另一邊也響起了琵琶聲。鼓聲急促,琵琶清婉,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彷彿對抗,又彷彿渾然天成。

某個瞬間,鼓聲忽然停下,場上只能聽到琵琶聲,然而再下一瞬,鼓、簫、笙、箜篌同時奏響,夾雜著漢箏流暢靈動的聲音,如珠玉落盤,響徹整個廣場。

彷彿逐樂而來,廣場兩側翩然而出二十六名年輕女子。只見她們發挽高髻、身量修長,穿著石榴紅齊胸襦裙,但那裙子有點特別,似胡似漢,手臂和肩膀都裸露著,披掛綵帶,讓人想到敦煌壁畫中飛天的神女。

時年喃喃道:「這是……」

「《霓裳》。」楊廣平靜道,「這是《霓裳》。」

是,時年已經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這是整個唐代,不,是整個中國古代史上最著名的舞曲,《霓裳羽衣曲》。

她居然能看到這個!

她興奮得幾乎想找手機錄影片,對面聶城一個警告的眼神看過來,她這才意識到現在在哪裡,連忙強行剋制,正襟危坐看著場中。

不過就算她真掏出手機,這會兒可能都沒人注意,原因無他,滿朝文武、各國使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場上的舞蹈深深吸引住了。

《霓裳羽衣曲》是由玄宗李隆基所作,講述了天子嚮往仙境,多番求索,終於去到月宮見到九天仙女的故事。曲子融入了西域舞曲的元素,只見熱烈樂聲裡,舞姬們赤足踩在團花地衣上,綵帶飄飛、舞姿曼妙,當真是天闕沉沉夜未央,碧雲仙曲舞霓裳。

然後,樂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緊張,舞姬們的舞步也越來越快。時年的心不由自主跟著揪緊,只覺繁音急節、樂音鏗鏘,幾乎連氣都要喘不過來。

就在她幾乎要承受不住時,一縷清麗的笛音忽然插入,如一陣清風吹來,瞬間舒緩眾人的心。時年回頭,發現吹笛的不是別人,正是楊廣!

他一邊吹奏,一邊目不轉睛看著場上。舞姬同時往後下腰,在她們環繞的中心,有女子越眾而起,往空中擊出兩段水袖。

女子黑眸烏髮、肌膚勝雪,額間一點花鈿。舞姬們的裙子胡漢雜糅,她的舞衣也融入了胡服的元素,卻更加端莊、高貴。衣服是極純淨的白色,水袖卻是紅的,像是茫茫大雪裡的一段紅梅,嫣然如血,美得驚心動魄。

她一齣現,適才美豔動人的仙姬瞬間淪為陪襯,彷彿九天神女與她的侍婢。但這神女卻不是佛龕上遙不可及的泥塑偶人,而是靈動的,明媚的。

鼓聲一聲急過一聲,琵琶聲嘈嘈切切,她踩著樂聲不斷旋轉、折腰、跳躍、舒展。地衣花團錦簇,她是從中開出來的花。是活色生香。是紙醉金迷。

最後那個瞬間,笛聲清越如上九霄,幾十段水袖同時丟擲。紅衣舞姬將白衣女子簇擁在中間,靜止定格,彷彿敦煌壁畫上的眾神圖。

而最中間的女子啟唇一笑,一瞬間如雲破月來,光豔四座。

全場安靜好一會兒,才爆發出驚歎聲,官員們紛紛行禮,「臣等參見貴妃娘娘!」

女子施施上前,李隆基已經放下槌杖,她拉住他的手,問:「三郎,我今夜的舞跳得好嗎?」

「甚好。玉環的舞如九天仙女下凡,整個大唐都找不出比你跳得更好的人了。」

女子盈盈一笑,豐潤嬌豔的面龐上是彷彿與生俱來的天真。

時年終於回過神。

楊玉環!這就是大名鼎鼎的楊貴妃!盛世大唐的傳奇美人!她終於見到了!

真的是……好美啊!

「你這是什麼表情?」楊廣問。

時年茫然回頭,「啊?」

「你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我激動啊!你難道不激動,這可是楊貴妃誒!」

楊廣皺眉。時年這才反應過來,他並不知道這位楊女士的各種傳說,所以對他來說,這就是一個皇帝的寵妃而已。

她連忙掩飾,「你不覺得她很漂亮嗎?我看到美女,心情激動,一時難以平靜而已。」

楊廣越發莫名。自古女子,看到比自己美的女人不是都會心生嫉妒的嗎?她在激動個什麼?

時年眼珠子一轉,「不過,原來你笛子吹得這麼好啊,真看不出來。」

楊廣是作為樂師入宮,但時年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擅長的什麼,在梨園這幾天也沒聽到過他排練,沒想到是吹笛子啊。

這麼瀟灑飄逸,跟他有點不搭啊,她本來還以為他是彈琴的呢。

那邊楊玉環叫起了眾人,楊國忠笑道:「長安城內多少人排《霓裳》,但唯有貴妃娘娘這一舞,才真正稱得上‘霓裳羽衣」四個字!」

右側一名日本遣唐使也起身,只見他神情激動,用不太標準的漢語說:「貴妃娘娘天姿國色,我等今夜得見貴妃一舞,得見大唐盛世,真是三生有幸!」

他這話發自肺腑,日本此時不過是個海上小國,他從落後的母國不遠萬里來到大唐,不僅見識了中原的鼎盛繁華,還見識到唯有這樣的盛世方能滋養出的絕世美人,受到的震撼可謂巨大。

不僅他,在場的各國使節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驚豔歎服。

「使者謬讚了。今夜可不僅我舞得好,陛下的鼓也打得好,還有……」她頓了頓,揚聲道,「今夜奏笛的便是那獨孤玉郎嗎?請上前來。」

貴妃召喚,眾人都看過來,迎上全場目光,楊廣手執玉笛、越眾而出。

「草民獨孤英,參見陛下,參見貴妃娘娘。」

男子一身青衣、面容俊美,明明只是個樂師,跪拜行禮的姿勢卻不卑不亢,讓人不敢相信這是他第一次面見天子。

楊玉環托腮打量他片刻,笑道:「難怪長安女子都管你叫玉郎,這樣的好皮囊,這樣的好氣度,連我看著都要心動了呢。」

李隆基聽她這麼講也不生氣,反而哈哈哈一笑,「這獨孤玉郎一曲笛音有如天籟,今夜確實是把朕給比下去了,應該重賞!」

時年從楊廣出去就注意著他,倒不是怕他做點什麼,而是既然已經知道楊廣和李氏皇族的恩怨,她就很好奇他面對他們時的態度。

畢竟,這可是讓一個皇帝去給另一個皇帝下跪啊。

沒想到,楊廣不僅跪了,而且神情恭敬、無可指摘。時年看著他跪拜的身影,忽然就想起來史料上楊廣在當晉王隱忍不發的那些年,是怎樣偽裝自己、迎合母親,最後成功搞死了他的太子大哥。

果然是幹大事的人……

楊玉環想了想,又說:「除了獨孤玉郎,今夜的琵琶也彈得很好。樂師是誰?上前來一併賞了吧。」

一個水紅衫子的身影從人群裡出來,和楊廣比起來,她就要激動多了,小臉微紅,顫聲道:「婢子教坊司崔氏綠華,參見陛下、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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