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妖魅

從剛才就覺得熟悉了。翻牆,還有逛街買東西,這一切好像曾經也發生過。時年抬頭,入目所見是繁華的長安城。是了,也是在這裡,一千年前的長安,當時是在未央宮裡,有一個人帶著她翻牆,去看那個註定會成為他妻子的女人。

後來,他帶著她逛遍了整個長安,在城樓上跟她說,要為她修一座宮殿,永遠和她在一起……

「年年?」

時年如夢初醒,卻見獨孤英狐疑地盯著自己,「你又在想什麼?」

「沒什麼……」

時年這次說完,也不管他什麼反應,轉頭看向遠方。

獨孤英盯著女孩的側臉,不語。女人他見得多了,她剛才的神情,分明是想起了某個人。而且這個人不是她恨的,又或者什麼無關緊要的人,而是讓她牽掛,甚至是念念不忘的……

他眉頭忽然皺了一下。

兩人回到妓院時,天已擦黑,他們從側門進去,獨孤英一直把時年送到房門口。廊下燈籠輕晃,她咬唇,猶豫是否要這麼和他告別。

下午的套話沒什麼收穫,按理說應該繼續,可以他們目前彼此的身份,一起逛逛街就算了,共處一室實在有些微妙……

她還在糾結,身後的人卻繞過她,徑直走了進去。

「玉郎?獨孤玉郎?」時年幾步跟上,卻見房內空空,布里斯不知道去哪兒了,連伺候她的小丫鬟也還沒回來。

「沒有人啊。」獨孤英說,「看你剛才的樣子,我還當房裡有什麼不能讓我瞧見的呢。」

時年一愣。她有一位胡商恩客的事整個樓裡都知道,獨孤英以為,她剛才是在猶豫這個?

「就算有,也是我和你在一起,不能被他瞧見。」她認真道。

講講道理,布里斯對外可是包了她的!

獨孤英一噎,繼而笑道:「也是。既然他還沒回來,我小坐一會兒,不礙事吧?」

當然不礙事。只是當兩人臨窗對坐,庭中月華如水,照得滿地銀霜,時年手放在腿上,感受著屋內長久的安靜,忽然有點崩潰。

要聊啥啊……

「那什麼,今下午那些人看起來好像有些來頭,我們得罪了他們沒問題吧……」

獨孤英:「你現在知道怕了?」

她其實現在也沒有很怕,但有些後悔,如果那幾個人事後找茬,影響了他們的任務就得不償失了。

「不過是幾個紈絝子弟,不用放在心上。」獨孤英淡淡道。

時年打量她,忽然有點奇怪。自己是有恃無恐,但他又是為什麼,得罪了那麼多權貴之子還這麼淡定?

也是這時她才注意到,獨孤英這個人看似輕浮孟浪,有些地方卻又規整自持,比如他的坐姿總是標準的正坐,執杯飲酒的手勢也很優雅。時年好歹也見過兩個皇帝和眾多權貴,對那種貴族門庭裡經年累月教養才能培養出的貴族氣度有所體會。這個獨孤英,出身好像很不錯……

聽他下午炫富的口氣,不像是在吹牛,而且他在妓館住了快三個月,一直霸著王蘇蘇這個頭牌,只靠當初贏了一場鬥詩會真的能辦到嗎?她可是鄭三孃的搖錢樹!

但當初聶城的資料又說,他是個沒什麼錢、靠著才華青樓買醉的落魄詩人,他到底是什麼人?

「這還是我第一次來別人房裡。」獨孤英忽然輕笑。

「嗯?」

「真的,除了蘇蘇,我還沒有搭理過別的女子。」

時年眼珠子一轉,已經有了主意,「玉郎眼光高,平康坊這麼多花娘,只有王都知能入你的眼。只是你們既然這麼投契,玉郎可有想過幫王都知贖身?」

獨孤英倒酒的手一頓,「你希望我幫她贖身?」

「都知才貌雙全,待人也好,奴自然希望她覓得好歸宿。」

獨孤英默然一瞬,似笑非笑,「那你心腸很好。」

「奴希望是希望,但不知玉郎家住何處,可有妻室,她脾氣又如何,容得下都知嗎?」

「妻室……」獨孤英端著酒杯,目光卻望向遠方,似乎想起什麼渺遠的事,「我自然是有妻室的,她脾氣也很好,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我的母親,是個強勢善妒的女子。她不僅不讓自己的丈夫納妾,連我們這些兒子,也通通不許納妾,否則她便會動怒。我的兄長便是因為寵愛妾室,惹惱了母親,被她廢黜了繼承人之位……」

……唐、唐朝女權主義者?

時年一邊震驚於這位女士的剽悍,一邊覺得這個故事怎麼聽著有些耳熟,獨孤英忽然湊近,「但現在不用怕了,我的母親管不著我。我確實可以幫一個人贖身,你願意嗎?」

「什、什麼?」

「我說,我無意給蘇蘇贖身,但你……你願意跟我走嗎?」

時年張口結舌。

「玉郎,你不要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其實我早就想說,你長得很像我一個小妾,我很喜歡她,揹著母親把她養在外面,只是現在我們分開了……她曾說過,她有一個親生妹妹,很小就失散了。我在想,你會不會就是她的妹妹……」

電光火石間,時年腦中忽然閃過那一天,她剛來到這裡的那天。她和他在房間裡撞上,當時他喝多了,他叫她……

「宛娘……」

他眼中似乎閃過驚喜,「你知道她?你知道宛娘?你真的是她的妹妹?」

時年控制不住地激動。她覺得,也許自己一直在尋找的突破口出現了!難道,這就是她最先遇上他的原因,自己和他的愛妾長得一模一樣,小妾還有個妹妹,那麼她只要假扮這個妹妹,豈不是很容易就能取得他的信任?

而且,她們姐妹既然從小就失散了,也就不需要她知道宛娘多少資訊,完全能矇混過去!

這樣想著,她穩定心神,也用一種驚訝的語氣道:「是,我確實有個姐姐,她叫宛娘……」

廊下無風,明月皎皎。

只點了一盞燈的房裡,獨孤英一瞬不瞬盯著她,輕聲道:「真的嗎?我還當是我認錯了……」

他的手靠近她,似乎想撫摸她的頭髮,時年剛想露出個笑,雙眼卻猛地睜大。

因為他的手,狠狠扼住她的喉嚨!

時年:「你幹什……」

他手上力氣加重,讓她的聲音瞬間消失。男人臉上笑容彷彿被抹去了,雙眸冰寒而狠戾,語氣卻還是輕柔的,「我還當是我認錯了。原來那晚闖進我房裡,又傷了我的人,真的是你啊……」

他知道!他認出她了!

時年內心尖叫,滿臉驚恐。怎麼會這樣,難道一開始他就已經認出她了,後面都是在演戲?!

「誰派你來的?想要做什麼?殺我,還是從我這兒套出什麼?」

時年說不出話,拼命掰他的手。獨孤英又道:「算了,死人的目的我也不在乎。只是如果有下輩子,你說謊前最好掂量清楚。宛孃的妹妹……呵,除了我,這裡不會有認識宛孃的人。一個都沒有。」

為什麼?難道一開始他並不確定,只是因為她承認是宛孃的妹妹,他就認定她在撒謊?

什麼叫這裡不會有認識宛孃的人?!

也許是太過慌亂,她忽然意識到一個一直被她忽略的問題。之前每一次弦波動,對應的都是一個偏移事件,如果有兩個事件,那麼他們在現代就會察覺,弦的波動範圍也是兩個。可事實卻是,他們感覺到了一個極寬的波動範圍,然後,被自動送往其中兩個時間點。

這不合常理,除非……

這兩個時間點,對應的都是同一事件。

可有什麼事情,能影響前後一百多年呢?

大腦開始缺氧,她覺得眩暈,屋內景物也變得模糊。她以為自己要死了,然而下一秒,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是氣勢恢宏的宮殿,白玉為階、金磚鋪地,群臣盡皆跪拜。而大殿正中央,是一身朝服、神情端肅的獨孤英,他跪在那裡,望著前方九階之上,宰相正在宣讀聖旨。

「……今有皇次子晉王楊廣,天意所屬,茲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

晉王,楊廣。

楊廣。

隋煬帝,楊廣!

時年猛地睜開眼。獨孤英依舊掐著她的脖子,只是力道鬆了些,似乎在察看她是不是死了。她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覺得我不會認識宛娘,因為宛娘……根本不是這裡的人,對嗎?」

獨孤英眉頭一跳。

她露出個笑容,嘶啞著嗓子、用盡最後的力氣道:「不僅宛娘……不是這裡的人,郎君……郎君也非此間之人,對嗎?」

獨孤英瞳孔驟然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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