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站在窗外,遙遙看著女孩。她似乎和宮女說了什麼,被拒絕了,氣得把手裡的東西砸到了地上。
是在生他的氣嗎?
朱厚照「嘖」了一聲。錢寧道:「爺要是想見夫人,就進去見見吧。美人得哄的,您這麼一直晾著,夫人心裡該怨爺了。」
「爺現在不能見她。」朱厚照淡淡道。那晚她一哭他就心軟了,實在拿不準,如果她再哭著跟自己求情,他是不是又會屈服。
朱厚照提步離開,出了這處宮殿才問:「那個男人呢?」
「還在地牢呢,都拷打好幾輪了,什麼都不說,一口咬死了要見爺……」
朱厚照嗤道:「倒是個硬骨頭。」
「弟兄們也這麼說,所以,爺您看看是不是……」
錢寧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劉瑾打斷,「錢指揮使此言差矣,那賊子來路不明,誰知道打的什麼主意?萬歲爺萬金之軀不可輕易涉險,依奴儕的意思,直接按亂黨處置了算了,還跟他廢話什麼!」
這兩人各執一詞,朱厚照對此類場面早已見慣,過去有時候還挺喜歡看他們鬥來鬥去,此刻卻只覺煩躁。
他冷哼一聲,「爺的萬金之軀,就適合涉險。走吧,既然人家說了,正好爺也想見見他。」
還是那個地牢,只是這一次,他們沒有停在外沿,而是一路深入。越往裡走,周圍越陰溼,那股血腥味也越重,終於,進到了最裡面的大房間。
正對面是個刑架,上面掛著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兩腳都離地了,雙手被鎖在頭頂兩側的鐵環中,頭髮凌亂、渾身是血,大概是剛受過一番拷打,還有鮮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他本來似乎在沉睡,聽到聲音慢慢睜眼,目光渙散,一點點落到朱厚照身上。男人一身龍袍、人群簇擁,是不屬於這地牢的尊貴。
他盯著他好一會兒,像是終於看清楚了,輕輕一笑,「皇上。」
聶城在打量朱厚照,朱厚照也在打量他。臉上沾了血,看不太清楚長相,但應該長得不錯,據錢寧說身手也很好,難怪小美人兒會瞧上他……
他眸色一沉。錢寧搬來把椅子,朱厚照撩袍坐下,又接過茶喝了口,才道:「你認得朕?」
「草民有幸,見過幾次聖顏。」
朱厚照哦了聲,「你看著像是個聰明人,怎麼行事如此愚蠢?這豹房也是你能闖的?」
聶城輕咳一聲,「擅自闖宮,的確……罪無可恕,只是錦衣衛的路大人乃草民義弟,兄弟有難,當大哥的不能坐視不理。所以,無論是禁宮大內,還是刀山火海,草民能闖……總是要闖一闖的……」
這話說得頗對朱厚照胃口,他露出一點笑容,「水泊梁山義氣,那些儒生們都不屑一顧,你倒是推崇。」
「皇上謬讚……」
朱厚照忽然冷臉,把茶盞往小桌上重重一放,「朕幾時贊你了?!」
他的火來得莫名其妙,旁人也不敢勸。朱厚照站起來,半晌才道:「你說你是為了兄弟,那麼兄弟已經救到,朕還特意開門放你生路,你卻偏要回來自蹈死路,為了什麼?」頓了頓,「他們說,你想見朕,又是想做什麼?」
陰暗的地牢裡,聶城沒有說話。滿臉血汙後面,是他烏黑沉靜的眼睛。
朱厚照放他們出去,可逃出去其實根本沒有用。路知遙的身份宮裡人都知道,再稍微一查,連張家兄弟幫他們入宮都能查出來,要想不被抓到,除非他們立刻離開京師遠走高飛。
但是不行,他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他們要除掉劉瑾,就避不開京師,避不開皇宮,避不開……朱厚照。
目光瞥向旁邊的劉瑾,聶城慢慢道:「草民不走,因為草民心氣難平。我義弟身為錦衣衛,盡職盡責,卻被劉公公押入豹房,要與猛獸相鬥。草民想知道,他是犯了什麼罪,要受此責罰?」
劉瑾牙一咬,他就知道!這人既是路知遙同夥,讓他見到萬歲爺肯定沒自己好話!本想趁拷打的機會弄死他,偏偏錢寧也想到了這個,私下和他不知道聊了什麼,然後便開始多方偏袒,阻撓自己的人下手,現在還真讓他告到萬歲爺跟前了!
他有點緊張地看向朱厚照。認真來說,他抓路知遙就是胡亂抓人,萬歲爺不追究便無事,但查起來就有問題。雖說這位小祖宗性子向來古怪,對自己的命都不當回事兒,更別說別人的命了,可就是因為性情古怪,難保他不會突然正義感上頭,要為他們主持一番公道!
朱厚照聞言,神情依然平淡,「哦,所以你是要給兄弟打抱不平?」
聶城直白道:「正是。」
朱厚照不作聲。不得不說,這人實在很對他的脾氣,若換了往常,自己也許就要當場給他封官進爵了。可是,眼前閃過那一晚,時年絕然的臉。她說,她有丈夫,她不想被背叛自己的丈夫……
他慢慢道:「要朕為你做主,也不是不行。其實,朕也想請你幫一個忙。」
「什麼?」
朱厚照不說話,錢寧卻心領神會,這種事他乾的多了,此刻簡直輕車熟路,「是這樣的,時姑娘曾在藏龍山上救過萬歲爺,對萬歲爺有大恩,所以,爺想報答她,留她在身邊享受一世榮華富貴,不知你意下如何?」
聶城挑眉,並不意外朱厚照想留下時年,只是驚訝他們還挺尊重自己,居然徵求起了他的同意,「留不留下,我說了不算,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怎麼,只要她同意你就同意嗎?」
「當然,但我覺得,她應該是不會同意的。」
這話落入朱厚照耳中,只覺像是炫耀,冷冷道:「你對她倒是很有自信,既然如此,當初又為何把她帶入豹房?為人夫君,就是這麼保護妻子的嗎?」
什、什麼?
聶城眼中終於浮現出錯愕。他剛才說……妻子?什麼妻子?
朱厚照本來是故意刺他,卻發覺他反應好像不太對,目露狐疑,「怎麼了?」
聶城問:「是她這麼告訴你的嗎?」
朱厚照不解,心頭猛地浮上個期待,「難道,她是在撒謊?你不是她的丈夫……」
話音未落,就被聶城的笑聲打斷。他低笑著搖搖頭,彷彿無奈,又彷彿自傲,「是,她是我的妻子。草民對自己的妻子很有自信,所以無論她去哪兒,我都相信,她不會背叛我。」
朱厚照牙關緊咬。
他看著聶城,只覺那張臉前所未有的礙眼,幾乎就想當場了斷了他。但是不行。理智告訴他,如果真這麼做了,時年更不會留下了。
聶城等了好一會兒,終於聽到朱厚照的聲音,很淡,卻別有意味,彷彿剛下了某個決心,「行,既然這個要求你不答應,那換一個。爺只喜歡欠別人東西,不喜歡別人欠我,你想要爺幫你,先把欠爺的還上。」
聶城:「草民欠了皇上什麼?」
朱厚照揹著手,透過小窗仰望外面的日光,好一會兒才轉過頭,笑道:「你毀了爺一場精彩的表演,也讓阿花少了個難得的對手,難道,不該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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