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帝是不是瘋了,這事還沒有定論。
但莫驚春屬實是被陛下這番話給搞得混亂,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背後,就是那面海浪屏風,在背部抵住冰涼的屏障後,莫驚春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沉穩地說道:「陛下,您是以為,桃娘想要讓臣和陳文秀在一起?」
他剋制著自己直呼陳文秀的名字,以免皇帝警惕,另一方面,結合昨夜陳文秀的倉皇,桃娘主動提起再娶的事情,還有陛下這一日冒然出京,剛才對陳文秀毫不阻遏的殺意……這幾處結合之下,莫驚春方有這樣的結論。
而在猜出這點時,莫驚春心裡卻是覺得此事荒謬得可笑。
桃娘不會受限於門當戶對的念頭,但對陳文秀的考量不可能在一日間就有了定論,頂多是受到陳文秀的刺激,才有了這樣的小小念頭。
可只是念頭,未必會成事。
而陳文秀,且不說這是位有野心的女郎,就看她之前在帝王面前的從心,也能看得出來,陳文秀是絕不可能讓自己再陷入陷阱。
她不蠢,至少從幾次碰面中,看得出來帝王對莫驚春的看重。
陳文秀不敢的。
這一個不敢,一個隨意,只需一想,便能推斷清楚。這或許正是正始帝暴怒,卻沒有真的動作的緣由。
「不是‘以為’,」正始帝和莫驚春的距離只差一個拳頭,「是事實。」
莫驚春出言反駁,「桃娘頂多是有這樣的念想,但在多番思忖後,她定然會考慮到家世和臣的意願。陳文秀更是不可能對臣動心,不管是她們兩人中的誰,應是無辜。
「陛下何必為此動怒?」
正始帝若有所思地把玩著手裡的小人偶,然後莫驚春就能感覺到渾身各處又有那種被捏一捏,掐一掐的感覺。陛下的力道並不重,只是有點像是在騷擾一般逗弄,讓人心中不至於有火氣,卻也有些無奈。
「寡人沒殺了她們,不是嗎?」
然,他說出的話,可不像是他表露出來的平靜。
「夫子,想要為她們辯解?」
莫驚春氣笑了,「這不是辯解,實乃實話。」他方才甚至都沒有特意掩飾桃孃的想法。
在莫驚春的猜測中,那確實是存在。
正始帝的眼眸發亮,看上去有些令人驚悚,和不自然的瘋狂。他湊近,鼻尖微動,像是在嗅聞莫驚春身上的味道。這麼近的距離,彼此的動作,就像是互相交頸的白鶴,又或者痴纏的虎獸,黏黏糊糊的接觸中,那道高大的陰影幾乎籠罩了莫驚春。
莫驚春很久沒有感覺到正始帝這種居高臨下的脅迫。
他不自覺抬高脖頸,露出白皙細嫩的皮膚。
正始帝的鼻息撲了過來,激得莫驚春忍不住驚顫了幾下,像是受驚的鳥雀。
正始帝彷彿沉迷在莫驚春脖頸處的氣息,那屬於夫子的味道裹挾著雲羅香,在溫熱的體溫下,將那味道烘得愈發醺濃暖香。
他下意識想要捉住那些蘊含著味道的氣體,不自覺大口呼吸起來。
良久,正始帝才重新站直了身體,仔細端詳著莫驚春,眼底帶著令人恐怖的欣喜感,彷彿是在衡量著要怎麼下口。
怎麼分,怎麼吃,是最終的路。
畢竟糕點帶回來,本來,就是要用來吃的。
莫驚春頭皮發麻,他已經許久不曾感覺到這樣的顫慄。
危險的感覺從四肢奔騰到心尖,無聲無息的尖叫蔓延在身軀內,腳後跟處有種蠢蠢欲動崩逃的慾望。
如果不是被莫驚春強行壓下那些念頭,或許在下一瞬,莫驚春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跑。
他僵硬地舔了舔嘴巴,「陛下?」
正始帝已經有小段時間沒說話了。
他只是細細地、認真地打量著莫驚春,黑眸裡是湧動的熾熱的光芒,幾乎要灼燒到令人發燙的溫度讓人承受不住,像是燃燒其了十足的火焰。
正始帝黏糊地說道:「不論辯解與否,這都說明了一件事,夫子乃和隋之珍,惦記的人不知幾何。」
莫驚春好氣又好笑,什麼和隋之珍?
且誰會惦記他?
「陛下,您未免太高看得起臣,沒有誰會……」
莫驚春正想用事實來說服正始帝,卻見他用特別古怪的,叫人背脊發涼的眼神盯著他,那種一寸寸切割過來,仿若要將人剝開,赤裸裸得可怕的視線,讓莫驚春藏在袖子裡的手猛地緊握成拳,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舉動。
正始帝緩緩咧開嘴,如同要撲食的惡獸,「沒有?」
他毫不猶豫地將小人偶丟進嘴裡,整個吞下。
就連莫驚春都只來得及伸手,就像是要阻止,卻已經再來不及,只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悲慘的尖叫聲,就整個人跌倒在地,無法阻止那種粗野、摧枯拉朽的,讓人幾乎發狂的觸感。
除了最開始那一聲慘叫外,那軟倒下去的人影再沒發出什麼聲音。
當正始帝矮下身,將那可憐縮成團的莫驚春抱起來時,他才發覺夫子正將手指緊握成拳,然後抵住嘴巴。
那倉皇動作下,這異常粗魯的行為,將嗚嗚咽咽的聲音都被堵了回去。
只剩下沉悶的、粗重的呼吸聲。
正始帝用被褥包裹住莫驚春,確保再沒漏出來一星半點痕跡後,他抱著這包裹下的莫驚春往外走。
一邊走,舌頭動了動,像是給嘴巴里的東西翻了個身。
被褥裡的東西蠕動了兩下,像是某種控制不住的彈跳反射。
正始帝的動作驚動了原本就在院子裡的人,只是外院書房的人基本上都被墨痕和衛壹打發了,餘下的只有藏在暗處的暗衛,還有守在門外的兩人。他們在聽到動靜後,急匆匆從門外趕來,卻只看到正始帝一人。
還有他懷裡抱著的那一大團東西……看起來,像是個人。
墨痕的臉色微變,只覺得這種行為瘋狂又恥辱,下意識說道:「陛下,您這是作甚?」
衛壹已經臉色發白,汗水不住從額頭滑落下來,也不知道這短短一會的功夫,他是怎麼將自己弄得如此驚恐。他一伸手攔在墨痕的跟前,卑微地說道:「陛下,此乃莫府,郎君肯定不希望被旁人撞見,還請陛下給小的一點時間,去將出行路上的人清理一下,以免撞上。」
正始帝的模樣看起來有些古怪,嘴巴里也不知是吃著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咀嚼……還是舔弄,單從粗粗一眼看去,誰也分辨不清楚。
陛下緩緩頷首,沒有說話。
衛壹在心裡鬆了口氣,強硬地拖著墨痕往外退,然後大步地朝外走,一邊去讓人將所有人都攔在外出的必經之路上,而他要趕去閽室,將那裡的人也暫且調走。畢竟他們看著正始帝進來是不錯,可要是看著陛下抱著那一團東西出去,那才容易謠言四起。
本來這事,應該他和墨痕兵分兩路去做。
但看著墨痕這模樣,衛壹還不如隨身攜帶著他,免得他一個激動,就跑去陛下面前作死。
墨痕急促地說道:「衛壹!你就任由著陛下這麼帶走郎君?」
衛壹的腳步飛快,還能抽出精力斜睨了一眼墨痕,嗤笑道:「不然呢?你是想要衝到陛下面前攔住他嗎?然後等郎君回過神來,就能發現你已經死了!」
墨痕梗著脖子,「那不一樣。這麼,這樣的舉動,實在是……」
衛壹嘆了口氣,搖著頭說道:「依著郎君的實力,他想要擊敗陛下那或許不能,可想要相抗一段時日,發出點動靜來讓我們知道,或許是召喚暗衛進去,那都是可行的。然從剛才,你可感覺到任何一點蹤跡?就連陛下大搖大擺出來,也沒見郎君出聲,或許,這合該是他們兩人的……癖好?」說出最後這個詞的時候,衛壹的臉色也忍不住扭曲了一下。
旁人也便罷了,可是郎君?
那實在是不相符合。
可是除了這猜測外,衛壹實在不清楚,郎君究竟為何閉口不言?
墨痕勉勉強強被衛壹說服了,將此事的記憶從腦子裡抹去。
等到目送著那一隊奇怪的車馬離開後,衛壹才猛地喘了口氣,一下子軟倒在閽室,險些就給跪下來。墨痕攙住他,用力將衛壹大半的體重都壓在自己的肩膀上,奇怪地說道:「你身體不適?」怎麼突然就腳軟了?
衛壹一邊大口呼吸,一邊擺著手說道:「不,不是。」
他只是,害怕。
在正始帝從他身旁經過,大步上了馬車時,衛壹只感覺到濃重汙濁的黑暗。他的喉嚨像是被人猛地掐住,吊了起來,恐怖的氣勢讓他兩股戰戰,差點出了大丑。
直到那輛馬車遠去,直到那些悄無聲息的人跟了上去,他才渾身發軟地,幾乎倒了下來。
墨痕擰著眉看著衛壹,他們之間,已經共處了好幾年,早就瞭解了彼此的性格。衛壹如果不是因為生病,那是為何……他的眼神落在那已經再看不到車馬的地方,逐漸變得嚴肅起來,猛地抓住衛壹的肩膀,「你,你是察覺到了,那位的……」他的聲音又快又急,像是想起了什麼恐怖的事情。
衛壹軟軟地點頭,無聲地說道:「危險。」
只有讓他頭皮發麻,恨不得乾嘔的危險。
墨痕氣得抓住了自己的頭髮,如果不是衛壹還壓在他身上,他已經要著急得來回踱步,「既是如此危險,你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郎君去……」
送死兩個字死死壓在墨痕的舌根,不敢吐出來。
衛壹苦笑著說道:「哪一次,不是靠著郎君,才能平息?」
他吐了口氣,心裡有了另外一番猜測,不過看著墨痕,倒是沒有說出來,而是搖著頭說道:「不必多想,你我該擔心的,反而是自己的小命。而郎君……陛下又怎可能傷及郎君?」他緩緩站直了身體,「不過郎君今夜未必能夠及時回來,到時候,大夫人那邊,還是得有個合適的理由。」
墨痕默不作聲地看了眼衛壹,還是忍不住想罵人。
正此時,在街道的盡頭,正有一老一少,不緊不慢地走來。走近了,就能看得出來,跟在後面的少年手裡還提著個藥箱,正是藥童。
這是仁善堂的秦大夫和他的藥童。
原本要回到府上的墨痕和衛壹在看到秦大夫時,沒有急於回去,而是站在那裡等他們過來。
「秦大夫,您怎麼過來了?」
秦大夫笑著說道:「大夫人讓我過來,給府上的幾位看看身體,免得這天寒地凍,有些頭熱腳痛的沒及時發覺。」
衛壹在心裡點頭,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宮裡請平安脈,更像是提前防止,而不是得了病後再看病。
兩人正好在閽室,就取代了門房的位置,給秦大夫行了個方便,帶了他進去。只是在路上的時候,與他說了府上莫尚書不巧正有事外出的訊息。
秦大夫也不在意,笑著說下次有空便是。
等到將秦大夫送到正院去,墨痕才收住步,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抹了把臉,匆匆地往剛才大門的方向去。
除了莫驚春先前吩咐的事情外,墨痕還有一件事情沒做完。
…
「陛下又去見了莫驚春?」
等鄭天河收到這個訊息時,已經是半下午。盯著行蹤的人未必敢走得太近,也不敢肆無忌憚地跟莫家、跟陛下對上。他們能做的,只是憑藉著遺留下來的痕跡逐步追蹤,然後挖掘出他們想要的結果。
「是的,不過馬車不是朝著皇宮去的,而是去了城東。」那人低聲說道,「不過,還不能肯定莫驚春是不是在馬車上,而且,去了城東後,我們的人也不敢跟得太緊,生怕被發現,所以,只大概知道有可能在哪幾個坊附近。」
鄭天河搖頭,「不必再跟,小心出事。」
他吩咐人盯著莫家,可不是要將他們全部送去陪葬。只需要這些大致訊息就足夠了,免得被正始帝順藤摸瓜,反倒是連根拔起。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書桌,在上面提筆寫了寥寥數字,然後招來管家,「將這信,送去焦家。」
焦家,而不是焦氏。
管家欠身,默聲往外走。
鄭天河在目送著他離開後,揹著手在屋內來回踱步,偶爾還能聽到他輕輕咳嗽的聲音。等到傍晚,一輛低調樸素的馬車在鄭府外停了下來,焦連安緩步下了馬車,被等候多時的管事迎了進去。
就在焦連安到了鄭府時,鄭雲秀也收到了訊息。
她早就讓身旁的侍女尋了幾個小丫鬟,去門房和垂花門等幾處地方盯著,若是有訊息,就直接來報。
在鄭天河還未公開表明他的態度前,鄭雲秀還能指使得動身旁的人。
在收到訊息,有人來見父親時,鄭雲秀的臉色微變,坐在梳妝鏡前,看著那裡面若隱若現的自己。儘管還是那一張姣好漂亮的面容,她卻無時無刻不在擔心。
依稀間,她彷彿看到了康雨佳那張青白交加的臉。
吞了太多水,而有些浮腫的身體,讓鄭雲秀每每想起,都忍不住發抖。
「五娘,您還是吃點吧?」
身旁的侍女勸說道,這好幾日,鄭雲秀都食不下咽,今兒就更明顯了,連飯也不肯吃。
鄭雲秀不耐煩地捂住臉,擋住那些鬱悶之氣。
她不想去家廟。
家廟的可怕,鄭雲秀已經在耳濡目染下非常清楚,去了那裡,不只是清貧和窮苦,更要忍耐無窮盡的羞辱,負責家廟的無心法師,正好是個心狠手辣的僧尼,也不知道有多少鄭家女死在她的手下。
最為可怕的是,這是鄭家的默許。
換句話說,這本來就是鄭家將人送過去的目的。
只有犯了錯,出了變故,被休棄回家的鄭家女,會遭受這樣的磨難。而她的話……鄭雲秀相信,父親是絕對不會容許自己染上這樣的汙名。所以,他在明面上肯定不會宣佈自己的罪名,只會在一切塵埃落定後,悄悄地將她送去家廟,然後在鄭家內說明她忽然染病暴斃,或者其他的說法……
鄭雲秀的臉皺成一團,猛地坐直了身。
她心裡閃過一個不可能的念頭,猛地從書桌前跳起,來回踱步。鄭雲秀突然想起了她之前去焦氏的緣由,那一場「募捐」,還是什麼……那個女人,叫什麼來著?
鄭雲秀思索了許久,忽而坐下來,取了筆墨紙硯,然後匆匆忙忙地寫了一份書信,再讓最信任的侍女將其帶出去。
一刻鐘後,送走來客的鄭天河偏了偏頭,「隨她去。」
他漫不經心地蓋住膝蓋上的毯子。
…
鄭家外,那輛來時低調,去時也樸素的馬車,輕輕而動。
坐在馬車內閉眼養神的正是焦連安。
焦連安和鄭天河在年少時,算得上是好友。
那時交友雖也在乎出身,可唯獨焦連安等幾個不會忽視病弱的鄭天河,誰也想不到,最終是鄭天河掌控了鄭家。不過這份友情,也持續到了現在,即便兩人因為想法的不同而漸行漸遠,甚少再有聯絡。
可是鄭天河相信,只要他去信,焦連安還是有八成的可能會來的。
如今一看,焦連安確實是來了。
坐在馬車內的焦連安沉沉嘆息了一聲,重睜開眼。
他原本黑透的鬢角,已經有些發白,看起來和一年前的精神抖擻全然不同,焦連安此刻看起來有點老氣,像是被什麼吞噬了精氣神,連動作都有些遲緩。
接連失去焦明香和焦世聰,這樣的打擊,讓焦連安也心生沉鬱,難以走出。
正是因為焦家牽扯在其中,所以,當焦連安知道斬首的人中,也有鄭家人後,他便知道此事,鄭家也有份。
如果不是陛下另有所圖,未必會是如今的局面。
所以,焦連安儘管親自來了鄭家,卻是裝作無視了鄭天河的暗示。
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反應。
焦連安嘆了口氣,不管皇位上坐的是誰,只要他是皇帝,只要他沒有給江山社稷帶來顛覆的危機,對他來說,是誰坐,都沒有差別。
自然,焦連安也不願意惹起更多的殺戮。
不過,他知道鄭天河沒有這樣的打算。
一次失敗,就足夠震懾他們。
他們短時間,五年,十年內,肯定不會再有那樣的心思了。
可是眼下鄭天河想做的,又是什麼呢?
焦連安的心中有些擔憂,看來,還是得再盯著些鄭家。
…
「轟隆隆——」
炮火連天,在新年剛過沒兩日時,明春王像是發了瘋地衝擊了一日,直到那天晚上,才堪堪停歇下來。
城牆外都是焦黑的痕跡,處處有些破漏,但這面城牆還是堅挺地屹立著,並沒有因為這幾日的炮轟而倒下。
莫廣生聽取著傷亡的人數,緩緩吐息,露出苦笑。
「還好,在預料中。」
副將坐在他的下手,低沉著說道:「將軍,這幾天,叛軍就跟受到了刺激不斷轟炸,這看起來不是他們的風格。」
明春王很謹慎。
大炮臺這樣的武器,對他們來說肯定不是隨處可見的武器,之前他們使用的時候都是有限制的,可是這幾日卻像是不要錢那樣揮灑,而且透著一股惡狠狠的勢頭,這多少讓他們有些抓不著頭腦。
在叛軍炮火的襲擊下,朝廷的兵馬也受損嚴重。
不過這畢竟是攻城戰,守城一方還是有些薄弱的優勢。
莫廣生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在行軍的時候,他壓根沒去管這些雜碎的事情,眼下這鬍子都變成大鬍子,有些毛毛躁躁的。
「還記得嗎?之前有人送來的那一份地址。」
莫廣生驀然說道,讓其他將士和副將有些茫然,片刻後,才有個幕僚回想起此事,大聲說道:「是叛軍冶煉武器的場所!」
「不錯,我們早就掌握了相關的訊息,可是叛軍在這裡拖著我們的腳步,讓我軍無法及時地進攻,但是,我們動不得,也就相當於叛軍的主力,也被我們拖延在了這裡。這豈非另一種層面的相持?」莫廣生搖頭晃腦地說道,「這幾日,叛軍接連的攻擊勢頭不太對,我估計他們是要跑。」
「跑?」
一個幕僚出聲說道:「大將軍的意思……難道是,叛軍打算回縮勢力,暫時維持這相持的局面?」
副將皺眉,膝蓋上還擺著一柄刀,「難道是有人包抄了他們的後方,叛軍是想及時回撤,護住他們的冶煉場所,然後趁此時機擺脫和朝廷兵馬僵持的局面,暫時休養生息……」
坐在最靠近莫廣生身邊的幕僚沉聲說道:「當初送給大將軍的訊息,我們有,朝廷自然也會有。當大將軍抽不開人手去處置的時候,自有後來者。叛軍最近的動作確實不對,如果放大來看,未嘗沒有在臨走前,將我軍打殘打傷,讓我們失去追趕的實力……如此說來,不能如了他們的願。」
莫廣生冷哼一聲,「將計就計又如何?依著我們之前的推斷,頂多再有三日,他們的炮火就該啞了。若是叛軍趁此時機回撤,咱就點一隊奇行兵追上去。」
有個幕僚無奈說道:「將軍,您又忘記糧草的問題。」
莫廣生笑著搖頭,「只做細查,他們大軍的速度,都未必比得上我們,若是大有可為,再派人回來便是。」按他的意思,便是輕裝上陣,只做刺探,不做交戰。
「若是他們只撤走一半呢?」副將蹙眉,「那未必能看得出來。」
莫廣生的熊掌拍在副將的肩膀上,好笑地說道:「有什麼不能夠?我們盯著他們那麼久,難道連他們故佈疑陣都看不出來?」
另一個幕僚搖了搖頭,「大將軍,若是三日後,他們不走呢?」
莫廣生露出個詭異的微笑,「那就輪到他們倒霉了,我收到的訊息,再有三四日,咱們的增援就到了。」
眾位將士齊齊一凜,臉上不自覺露出笑意。
會散後,莫廣生匆匆回到他住的地方,把已經冷透的飯三兩口吞下去,然後才抓著輿圖大步往外走。
敵營。
明春王坐在上首,左右兩邊都是熟悉的心腹。
不過,徐柳卻是沒了。
他在一次敵襲中,為了救下明春王,自己擋了一箭,當場斃命。
如今明春王身上的鎧甲都是沐浴著血色,足以看得出來他們廝殺之慘烈但是這在最近半月有所好轉。
在明春王下令不要吝嗇炮火後,那接連的轟炸,已經幾乎要將整個城池都轟平了。儘管大多數的炮彈都是落在城牆上,但還是有少部分是掉落在城內,炸開的聲響和動靜,足以看得出這威力。
從這幾天,那城牆上輪換的人數變少來看,這確實給城中兵馬造成了一定的打擊。
可惜啊。楊天和在心中感慨,要是能夠再有一二年的時間,造出來更多的炮火的話,他們就不必受限於產量不足,能夠大規模地開戰了。
小王妃的話卻是不錯。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有時候,那位小王妃總是能說出一些很有道理的話。
可惜啊,他們這匆忙起兵,到底是有些遺憾。
儘管他們確實能用炮火壓制了莫廣生,可是他在指揮上的天賦極強,在落在下風時,還是能夠將他們的主力牢牢拖死在這裡,讓明春王不能分開心神去處置別的地方。
如今他們打下來的地盤,只能勉強維護,卻做不到運轉自流。
經過之前恆氏的事情,被他們打下的地盤上的世家,不管大小,寧願投靠朝廷兵馬,又或者是冒險南渡,都不肯留下來。
而另外一樁大事……
才是這幾日,讓明春王焦頭爛額的事情。
他的大後方出事了。
最近一封送來的情報,上面寫得非常清楚,在「老家」的四處,似乎隱隱約約覺察到了試探的敵人,但是他們非常老奸巨猾,沒有留下半點痕跡。當然,「老家」那邊也說了,有可能是太過敏感,所以才產生錯覺。
但明春王覺得,這不會是錯覺。
如果是錯覺的話,他們不會還特特寫來這樣的書信。
至少在負責「老家」的人看來,這危險已經遠遠超過了預期,不得不和他回報。
明春王在猶豫了半日後,就下定決心,撤兵。
明春軍打算回撤,固守已經打下來的地盤,暫時休養生息,同時趕回大後方,以免後方失火,難以回援。
「王爺,若是能夠再給我五日的時間,或許能夠打下這座城。」
成風的右手邊,有一個看著異常彪悍高大的男人跪坐在軟墊上,皺著眉說話。
明春王看了他一眼,淡笑著說道:「馬將軍,時間,才是最不等人的。孰輕孰重,我想你看得清楚。」
五日?
這炮火,頂多再支援三日。
楊天和說道:「王爺,如今不少世家南渡,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回來。不少城鎮的人口有所流失,將來的收成未必會好。」儘管地盤是擴張了,可要是沒有人種田的話,那些田地也不過是浪費。
明春王混不在意地說道:「等回去後,就掠奪一些流民,壓著他們回去便是。如今別的東西缺,但是流民還缺嗎?」
打仗是會死人的,但是莫廣生和明春王在之前都很剋制。
只除了最近兩天的炮轟。
明春王便是要在離開前,將朝廷的兵馬徹底打殘,免得他們能追趕上來。能拖延個三五日,就已經足夠。
「王爺,是不是要留下部分的兵馬來故佈疑陣,免得他們發覺?」成風蹙眉說道。
楊天和搖了搖頭,「不妥,他們和我們交手的時間長了,就算是故佈疑陣,他們未必不能看得出來。而且留下這樣大批的營帳,也是得不償失,何不一起帶走。」
成風:「若是他們派人追趕,那又如何?」
明春王露出淡淡的笑意,看著那個高大的將軍,「如果莫廣生以為,我會將全部的大炮都壓出來的話,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留在後手威懾的底牌,明春王又怎麼可能盡出呢?
楊天和笑著說道:「別的倒是沒有,這樣的東西,多少還是能留點底的。」
成風也是滿臉笑意,只除了擔心後方的危險,並不以為意。眼下,在明春王手裡掌握的地盤,就已經比之前擴大了兩倍。雖是不多,但也是不少,只要能夠穩紮穩打,未必不能夠成功。
明春王的笑意收斂,看著這營帳內的四五個心腹,吐氣說道:「陳文秀找到了。」
「什麼?」
「小王妃?」
「她沒死!」
這接連三聲的追問,足以看得出來他們的詫異。
他們原本以為陳文秀早就死了。
楊天和這個大胖子突然意識到,明春王說的不是王妃,而是陳文秀。他蹙眉說道,「難道王妃背叛了王爺?」
明春王面無表情地說道:「探子是在譚慶山一事中,看到了疑似陳文秀的身影,等進一步追查的時候,他們查到的人,叫陳香,如今正在孟懷王妃置辦的女子書院充任院長,和陳文秀的長相雖是不同,但,她出現的時間,正好是在陳文秀失蹤後的一段時間。」
隨後,他說了幾個日期。
楊天和迅速在心裡盤算,「這,若是快馬趕回京城的話,這個時間,或許有些剛好。」
「孟懷王……我記得這位王爺非常謹慎膽小,別說是起兵,他在之前被正始帝帶去虛懷王府,估計早就嚇破膽了。如果陳香真的是陳文秀的話,那此事應該和他沒有關係。」
「王爺確定?」楊天和沉穩地說道。
因為從明面上看,女子書院和正始帝沒有關係。
而據他們之前的猜測,陳文秀應該是被正始帝的人帶走。正是因為正始帝的偏激,所以明春王才篤定,陳文秀肯定沒落下活口。
明春王緩緩頷首,「探子跟蹤了她一段時間,發現她曾出沒在軍器監。」為了這個特殊的情報,明春王將京中最後埋藏的樁子都用上了。
如今暗棋基本都廢掉,才勉強挖出來這訊息。
軍器監……
楊天和的臉色一沉,涉及到這個地方,那陳香是陳文秀的機率,便大幅度上升。
成風一拍桌子,咬牙說道:「要是譚慶山的行動成功便好了。」他們早在去歲年末,就已經知道譚慶山的失敗。
雷老大這步暗棋,也是徹底沒了。
一想到雷老大,楊天和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麼明春王執意要回去,如果雷老大在京城中陷落,被抓住審問後,未必會將秘密藏住。
而雷老大所揹負的隱秘,卻正好和大後方有關!
「王爺,是不是要……」成風比劃了一下。
明春王搖頭,「京城中的暗棋都丟得差不多了,不能再動。而且,潁川林氏的破落,讓世家都嚇破了膽,暫時是不會有人輕舉妄動。而京城在這半年內都不可能放鬆戒備,再想派人進去,卻是不得。」
不管是莫驚春還是陳文秀,他們的身邊一定有人在保護,而要從重重保護下突破、射殺……
明春王搖了搖頭,緩聲說道:「不必多想,且先回去休息,等到三日後,便讓大軍開拔。」
「是!」
三日後,莫廣生在迎來了他所知道的補給外,還看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他驚喜地拍了拍那個人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他,「你怎麼,你怎麼會來?」
這是一個莫廣生苦求了好幾年,甚至以為再得不到的人才。
那人蒼白著臉色,像是大病初癒一般咳嗽了幾聲,笑著說道:「將軍難道不放我進去?」
「哈哈哈哈哈——」莫廣生哈哈大笑,將人迎了進去。
有了他,何愁不如虎添翼啊!
…
將時間撥回初四。
霧沉沉的天色,看起來有些昏暗,在往常,太陽應當已經高高掛起,看在這時辰間,卻只剩下天邊一層薄薄的光亮,粘稠而冷酷的寒霧壓抑冰冷,伴隨著清晨的雞鳴聲,凍得人忍不住哆嗦起來。
仿若初春這時節,只有名頭值得說道,壓根沒有回暖。
在這樣冰冷的天氣,姬府早早就亮著燈。
那沉默的、曖昧的燈光透過霧氣,散發著矇矇亮的溫暖。有些捉摸不透的暗色,將整棟宅院都籠罩在內,只隱隱綽綽能看到幾處不同的地方,都有人提著燈籠在走動,像是巡邏,也像是在做著晨起的準備。
而落座在中央,最是靜謐,無人敢打擾的那處院落……
那燈火,卻是通宵都不曾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