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莫驚春:「這是在外面,所以……」

他拖長著嗓音,看著正焦急看著他的安娘,「可以偷偷再吃一塊。」

安娘伸出一隻胖乎乎的小手。

開始數手指。

一根。

再一根。

是兩塊!

安孃的大眼睛蹭地亮起來。

奶孃給了她一塊,另一塊放在手帕上,就放在她的身旁。

安娘小口小口地啃著,滿足地眯起了眼。

莫驚春信手拿了一塊,看著外面的天色,正打算要讓人去檢視後山的情況,就感覺怕癢的腰被不輕不重捏了一下。

正吃著東西的莫驚春一頓,沉默而快速地將嘴裡的糕點吞了下去。

陛下這是又不耐煩了?

莫驚春想起這幾天的沉寂,他原本以為正始帝已經對玩弄小人偶失去了興趣。

只是無意間的一次觸控,莫驚春再等了等,發現沒別的動靜,就也沒再多想,而是拿起了熱茶,打算解解膩。

溫熱解渴的茶水剛滑下喉嚨,莫驚春就猛地咳嗽起來。

嗆出來的水澆溼了身前的衣裳,讓他狼狽地扯著帕子捂住嘴,而後又是連連咳嗽。侍從,還有伺候安孃的奶孃和侍女紛紛看過來,衛壹走前幾步,擔憂地說道,「郎君?」

莫驚春擺了擺手,用帕子捂住嘴,沙啞地說道:「就是嗆到了,我去換身衣服。」他的衣裳被打溼了,要去再換一件衣裳很正常。

在他緩緩起身的時候,莫驚春的動作微頓,回頭看著還在茫然看著他的安娘。

孩童異常純真純粹的眼神讓莫驚春非常羞恥,但他還是強撐著說道,「衛壹,你和奶孃一起看著安娘,我去去就來。」

衛壹頷首,退回去原來的位置。

在他看來,莫驚春只是去換個衣服,確實沒什麼危險。

莫驚春走路的速度不快。

甚至非常,非常慢。

如果不是他行走自然,剛才沒遇到什麼事情的話,衛壹都懷疑他是受傷了。只是等莫驚春走,或者說,磨蹭著出了屋門時,他的腳步這才不穩、踉蹌起來。

不連貫,不沉穩的步伐急匆匆響起來。

就像是他現在正撐得不行,這才會扶著腰,摸著肚子的位置,彷彿剛才吃下去的糕點和茶水,已經足夠讓他脹到頂住了胃,難受得臉色微白。可走動時的踉蹌,卻又有些不同,彷彿他在畏懼著有什麼東西收不住。

就會一瀉千里。

莫驚春急匆匆地離開,這一去,卻是幾乎半個時辰。

等到他再回來的時候,衛壹明顯地感覺到郎君那虛脫疲乏的模樣,他的腳尖忍不住微動,「郎君?」

莫驚春有氣無力地朝著他擺了擺手,「無事,便是去了趟……」

他咬牙,將那個詞又忍了回去。

莫驚春長出了口氣,看著已經因著沒有大人陪伴,而自顧自睡著了的小胖女娃,自言自語地說道:「看來等回去後,還是得……」

他的聲音輕到有些聽不清,而後便讓人繼續看著安娘歇息。

莫驚春可不敢再和安娘呆在一處。

他自己出醜便罷了,在小小的安娘面前出醜,他怕不是真的要自刎謝罪?

一想到方才那詭異,瘋狂,痛苦中夾雜著愉悅的腫脹感,莫驚春就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嘆了口氣。

陛下這是在作甚?

後山。

桃娘正跟在陳文秀等人的身後,非常專注地看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在為他們一一講解野外會遇到的麻煩和危險,然後從後山的地勢又逐步告訴他們要如何尋找水源,要怎麼依著地勢佈置陷阱……

這位是陳文秀特地請來的鏢師,他常年在外走動,只要給錢,啥都能幹。被陳文秀請來教導這些小姑娘的時候,也不露出半點奇怪的表情。

在外走鏢也是幹活,在這裡教導也是幹活。

有錢就行,他從來不管僱主是怎麼想的。

在鏢師講完他曾經的一次遇險後,桃娘跟著其她女學生鬆了口氣。而後跟著鏢師開始辨別地上的印記和糞便,因為這樣能夠及時分辨出周圍的危險和獵物。

或者,有些時候,大型的獵物,也會變成獵人。

而他們,才是獵物。

桃娘驚歎地跟著陳文秀走,「您怎麼會想到,要請人來教導她們這些呢?」

陳文秀嘆息著說道,「如今書院還不規範,認真教書的老師只得一個,現在還在招收好的老師,但是這裡除了年紀小的女學生外,也有十幾歲的,將近十八的。她們未必還能在書院待多久,我想著還是得再教多她們一些,要是將來她們要去種地,要離開京城,總不能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會呀。」

桃娘在心裡贊同。

有時候人之所以想不出來辦法,未必是因為蠢,而是從來都沒有遇到過,沒有相關的學識;也是因為,未知的東西才是最恐懼的。

因著桃娘是莫驚春的女兒,所以陳文秀也對她多有照顧,在桃娘疑惑的時候,她爽朗地笑起來,「莫尚書可是救了我一命,如果沒有莫尚書,我眼下可就不一定能站在這裡了。」

一想到那個恐怖的皇帝,陳文秀都忍不住要抖一抖。

桃娘聽著聽著,臉色卻是有些古怪。

這位院長看起來卻是非常仰慕阿耶,而且一談起莫驚春,就讚不絕口,難道是……她看了眼陳文秀,覺得這位院長的想法很是別具一格,跳脫之餘,卻也非常謹慎剋制,都是為了女學生在著想。

她眼下倒是知道,為何阿耶會欣賞這位陳女郎了。

桃娘喃喃,可惜的是,院長的歲數……

她偷偷摸摸地說道,「您今年……」

她的聲音又低了些。

恍然聽到桃孃的話,陳文秀也茫然了一瞬,「啊?」她僵硬地發出一個音節,然後看向柳紅。

說起來,陳文秀也不知道自己幾歲。

她被明春王帶出來的時候,應該是十二三歲,然後過了好幾年,眼下應該是十六七,還是十七八?

柳紅沉默地看看這陳文秀這看起來不過十五的面孔,「……十九。」

原來我十九歲了。

陳文秀在心裡這麼想。

桃娘睜大了眼,打量著陳文秀的模樣,當真是不願意相信她已經快二十了。

「好年輕,娃娃臉。」陳文秀捏了捏自己的臉,然後看向桃娘。

這是在無形問她,為何要問這個問題。

桃娘笑著說道:「我原本以為院長只有十四五歲,還想著比我也大不了多少。不過如今您這般歲數,卻已經肩負起這樣的責任,可實在是令人讚歎。」心裡想著的事情總不能說出口,桃娘這精明能幹的小腦瓜轉念一想,就編造出了一個非常合理的理由。

陳文秀笑了笑,「在這裡,十九已經算是大了。」

桃娘聽著陳文秀有些奇怪的語氣,緩緩頷首,「十五六訂婚是常有的事,十七八結婚,對女郎來說,已經是晚了些。」

陳文秀蹙了蹙眉,「這麼早,也是。但是如果這麼小就生育,便有些虧損身體。」

桃娘微微張開小口,沉默地想,她還沒出閣呢……

柳紅連忙說道:「院長,莫女郎還未出閣。」

陳文秀接收到了柳紅的暗示,尷尬地笑了笑,摸了摸後腦勺說道,「罷了罷了,這話可不能亂說……」

桃娘:「唔,這也是您說的知識的一部分,說一說,也是無妨。」她冷靜下來,只是耳根微紅,沒再看著陳文秀。

陳文秀想了想,「人的身體,在十五六的時候,是還未發育完全的,至少得到十七八九這個年紀,才算是徹底長成。太小了,就容易損害身體,對女子不利。不過……」她想了想如今這朝代整體的壽命,早婚早育也是為了生存。

這不像是以後,可以活到七老八十。

陳文秀一愣,以後,是哪個以後?

陳文秀沒停留在這個尷尬的話題上,跟著桃娘,一邊走一邊順口跟她科普了不少有趣的知識,等到傍晚大家都累癱了、互相攙扶著下山的時候,桃娘看著陳文秀的眼睛已經是亮晶晶。

她想起阿耶對陳文秀的讚許,想起了陳文秀在提起莫驚春時的敬仰,如果是這位的話,雖然年齡有些相近,但桃娘應該不會排斥。

她想起那一日,她和阿正在焦氏梅園的碰面。

阿正邀著桃娘去看了一圈紅梅林,然後笑吟吟地說道:「不管是看上多少次,我最喜歡的還是梅。」

桃娘笑著說道:「這是為何?」

阿正道:「這是我阿孃最喜歡的花,她覺得這種梅花,有著錚錚傲骨,凌寒而開。而我呢,覺得紅豔豔的色彩,灑在白雪上,紅白襯托,相得益彰。」

桃娘斜睨了眼阿正,沒好氣地揉了揉他的小腦袋,「作甚說得那麼陰森森的,你阿孃說的美好意境,可全都給你破壞了。」那聽起來,就像是血紅潑灑在白色大地上,臨近除夕還說這話,非常不吉利。

不過在說完這話後,桃娘又忍不住看了眼阿正。

既然阿正不忌憚提起自家孃親的問題,那……

「我沒有難過。」阿正似乎感覺到了桃孃的擔憂,露出個小小的微笑,「我說過,那是阿孃自己的選擇,不是嗎?她忠於自身的選擇,願意為此赴死。我為她難過,是沒有用的。」

他的腳尖碾著紅梅,融入雪中,淡淡說道:「而且,我阿耶再娶,也是遲早的事情。」

「再娶?」

那時候,桃娘還不知道,阿正指的人是正始帝。

「他雖然好幾年沒答應,但到底是要答應的。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穩固他的地位,我猜,有很多人都在後悔當初怎麼會被他的假象所迷惑。」阿正沉默了一會,輕聲說道,「我知道他有個很……在意的人,但利益的事情,誰說得清楚呢?」

桃娘一直覺得阿正這小小年紀,想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這才五六歲的孩子,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感想?

原來正始帝荒廢后宮這些年,不是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但是宮裡沒有任何新進的妃子,也沒有聽說過其他的傳聞,倒是隱隱約約聽說過,或許帝王有斷袖的癖好,然,沒有人能證明,也只作為無稽之談。

桃娘拍了拍小臉,將注意力落在阿耶身上。

如今她已經長大,阿耶的身旁卻還是空虛一人。

她偶爾會看到,大伯孃坐在院中,遙遙看著天上白雲的模樣,看著神色平靜素雅,彷彿只是在欣賞著好天好景色。

可是莫沅澤在私下偷偷和她說,每一次大伯孃這般時,都是在想念大伯父。

那是長久的,無法剪短的思念。

如果阿耶的身旁也有這麼一個人的話,他是不是會,更快活些?

桃娘有時會想,她是不是阿耶的拖累?

如果沒有她的話,以莫驚春的身份,想要再娶,總歸是一樁簡單的事情。

在將桃娘等人送回去後,陳文秀鬆了口氣,清點完女學生的人數沒少,也沒人受傷,她才帶著柳紅回到自己的落腳處,一路上嘆息著說道,「我總算知道學校老師難做人了,這帶學生出去總是提心吊膽,生怕有哪個出了問題……」

「莫女郎似乎有些古怪。」柳紅驀地說道。

陳文秀一頓,「什麼古怪?她發覺了我的身份?這不能夠吧?保密措施都做到這樣了,還能懷疑……」可憐她這面具,連睡覺都不敢摘下來,臉上都開始冒小痘了,真是惱人。

柳紅緩緩搖頭,遲疑地說道:「……我覺得,她似乎很關注您和,莫尚書的關係?」

「咳咳咳咳——」

正在吃水的陳文秀猛地嗆了出來,咳得非常狼狽,拼命錘著胸口。

她立刻就明白過來,然後瘋狂咳嗽。

柳紅連忙趕過來拍著她的後背心,等她緩過來後,就看著陳文秀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黑,露出個要哭不哭的神色,「這,我哪裡敢去想莫尚書啊……我頂多對他就是仰慕,仰慕你懂吧!」

她盯著柳紅,非常認真地強調。

柳紅慢慢點頭,「婢子知道。」

陳文秀對莫驚春當然沒那個想法,她惜命得很。

陳文秀剛露出劫後逃生的放鬆,就聽到柳紅遲疑地說道:「……可是,婢子知道,那個暗衛未必會知道。」

什麼!

桃孃的身邊,還有暗衛?

陳文秀一想到那個狗屎,陰狠,暴虐的皇帝,就想這麼直挺挺倒下去裝屍體。半晌,她猛地跳起來,抓著柳紅就往外跑,「走走走,讓幾個車伕準備,咱今日就回去——」

原本她們是準備等到明日再回去。

結果在陳文秀的催促下,她們非常失禮的,甚至還沒告知主人家,就狼狽離開,甚至等到莫驚春接到訊息的時候,她們人已經上了馬車。

莫驚春:「……」

他狐疑地看了眼桃娘。

只見她茫然抬頭,輕聲說道:「今日還聊得好好的。」

見桃娘不知內情,莫驚春便沒有再想,而是對衛壹說道,「派人護她們回去,免得在宵禁前進不去城門。」

「喏。」

等衛壹離開後,桃娘才奇怪地說道:「院長怎麼就走了?」

莫驚春搖了搖頭,看著已經吃好在頑著鈴鐺的安娘,「或許是想到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吧。」他的眼眸幽深。

陳文秀很謹慎,如果不是什麼大事,她不會這麼失禮地離開。

唔,等今夜晚些時候,招個暗衛來問問看。

莫驚春這麼想著,突然感覺到左手的尾指被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