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即便周圍這些壯漢對這林先生的話很是瞧不起,可是在他說話時,他們卻忍不住被他說服,不自覺開始接受了楚大頭他們死亡的可能。

林先生心裡嘆了口氣,見雷老大堅持,只得將他的猜想和計謀逐一說了出來,甚至也推測那些人有可能順著痕跡追蹤上來。

藏在附近。

只是雷老大對自己和兄弟很信任,認定這周邊不可能藏著人。

不然他們肯定能夠發現。

至少有著二十人的隊伍朝著西面出發,手裡舉著各式的武器捅著枝丫和落雪,像是在翻找痕跡。而這營地就剩下四五個人,這裡面還包括了林先生。

雷老大也帶著其中一支隊伍出發,沒有做那種只會指揮不做事的人。

那幾個高大男人並不喜林先生,但是他們受命要留下來保護這瘦弱郎君,只得半蹲在火堆旁一邊吃酒,一邊忍不住指桑罵槐。

林先生像是聽不見一般放空自己,直到感覺有人靠近,這才奇怪地看了過去。

他的眉頭微蹙,這人看起來不太面熟,在雷老大的隊伍中,有他這麼瘦削的手下嗎?

「楚大頭他們真的活不下來嗎?」

那個陌生的男人操著一口古怪的鄉音,蹲在林先生的身邊斜睨他,透著一股凶煞之氣。

林先生心裡的懷疑去了一些,平靜地說道「為了萬無一失,動手的人最好將他們全部都殺了不留活口,不然就雷老大他們這樣地毯式搜尋,被找到後,豈不是連自己的相貌和人數也暴露了?」

死人,才不會開口說話。

無用的慈悲毫無用處。

「我們來這裡,有什麼目的?」奇怪鄉音的男人問道。

我們?林先生的心裡湧起古怪的感覺,立刻跳起來,想要遠離他。

從來都沒有什麼「我們」,雷老大這些人裡,除開雷老大之外,其他人壓根沒將林先生放在心上,也不會聽從他的話。

所以這群人的心中,沒有所謂的「我們」,這個人是外來者!

可是在林先生跳起來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這個人,又是怎麼靠近他的呢?

他茫然地看向溪邊和火堆,方才還圍在那裡的四五個人全部都倒在地上,看起來像是被偷襲的一擊斃命。而在他們身旁,正蹲著一個看起來溼漉漉的男人,再遠一點,還有一二人,看起來都是渾身冰冷,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一般。

蹲著的男人慢慢起身,露出他蒼白冷峻的面容。

林先生在看到他的那一瞬,眼底的詫異驚恐一下子洩露出他的情緒。

「你認得我。」

莫驚春篤定地說道。

說話間,他已經接過墨痕找到的衣物,藉著遮擋快速換過這些賊人攜帶的衣物,然後將丟下來的衣物拋在溪流裡,任由其繼續朝著下流飄去。除了衛壹外,就連公冶啟也不得不如此更換。

因為除了衛壹之外,其餘三人都是潛水過來的。

這溪流足夠深,已經不能夠簡單用溪來形容,這也是因為最近轉溫,山上雪水融化,導致水量暴漲的緣故。他們藏在溪邊過來,著實是難以想象得到的景象,林先生吃驚地看著莫驚春蒼白的臉色,喃喃說道「怪不得我讓他們清理周圍的高樹,都找不到你們的行蹤。」

依著衛壹的輕功,要藏得住他一人,是為簡單。

其實正始帝也差不離。

然莫驚春勸不動他。

他和衛壹都是從暗衛裡出來的武藝,論起輕便,只比莫驚春和墨痕強,他們兩人是做不到毫無痕跡地靠近,只能走水路。

至於林先生為何沒考慮到水路,乃是因為此刻是冬天,要下水實在太冷。

這說明莫驚春從一開始就篤定雷老大等人會派人搜尋,甚至認定營地的人數不會太多,才敢於如此冒險,不然只要在水裡熬過的時間太久,那當真要命。

莫驚春等人站在屍體旁烤火,而林先生被衛壹薅了過去。

莫驚春掃了一眼正始帝,發現陛下已經換過衣物,看起來沒受什麼損害後,才下意識回過神來,打量著林先生的模樣。

沉吟片刻,他蹙眉說道「你是,林歡?」

雖是疑問的口吻,卻已經是篤定的語氣。

林歡吃了一驚,抬頭看著莫驚春,「您認得我?」

您?莫驚春眨了眨眼,不緊不慢地說道「當初父兄曾來信,說是在邊關得了一位年輕郎君相助。只可惜這位郎君在外遊歷,沒辦法在邊城久待,故在信中吐露了遺憾之意。」

林歡的臉上露出了愧疚之色,喃喃說道「不過是舉手之勞。」

莫驚春的手指冰涼,藉著這火堆,才逐漸恢復了身體的溫暖。佩戴在腰間的刀具卻仍是冰冷,彷彿還在回味剛才飲血的痛快,摩挲著上面粗糲的紋路,莫驚春的心中升起一個荒謬而可笑的猜想,「你在此,是為了協助雷老大他們……殺一人?」

林歡就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移開眼。

莫驚春的語氣稍顯艱澀,卻又緩緩道來,「是我。」

林歡僵住,彷彿被人拿著箭矢盯著,脖子都異常僵直,難以動彈。

莫驚春長長呼吸了一口。

如此可笑,兜兜轉轉,居然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如果是我的話,那這些人又是怎麼回事?只為了殺我一人,壓根不必有這麼多人在譚慶山蹲守,而他們又是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來參加嚴華會?罷了,這些都是後話。」莫驚春只盯著林歡,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一貫溫和的他流露出了咄咄逼人的姿態。

「當真只有我一人?」

抽絲剝繭的事情向來是莫驚春最擅長的,如此多人,如此嚴厲的姿態,如此環環相扣,如果只得他一人,那未免太過浪費。

林歡閉了閉眼,快速而低聲說道「不止您一人。」

莫驚春沉默了一瞬,林歡的話顯然在他的意料中。

如果只是為了殺他一人,那這樣的佈局和陣仗,又實在是太大了。

「一夥逃犯賊人闖入譚慶山中,京兆府的人雖然努力追查,可這畢竟需要時間。而這群窮兇極惡之徒在這山林中盤踞了些許時日,在飢餓難耐之下,他們忍不住在華光寺嚴華會上,對參與百姓出手,嗚呼哀哉,不幸中的不幸,受害的死者裡,或許還有我莫驚春的身影……」莫驚春不疾不徐地說道,「是以,此事說不得是誰指使,只能說是歹徒惡劣異常,最終全部被擊殺,無一活口。」

林歡不由得背後發涼,莫驚春所說的話雖不全中,卻已經道盡了七八分,這實在讓他背後發涼,不知道他們究竟是被盯了多久,還是說……

莫驚春是在剛才短短的時間內猜測出來的?

如果是後者,那林歡莫名猜到了這無端的謀算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浪潮。

莫驚春看向正始帝,冰冷的手指逐漸恢復溫度,繼而按在了刀柄上。

他冷聲說道「此事您可知曉?」

正始帝袖手站在溪邊,微微一笑,「如果夫子是問我,知不知道這譚慶山中藏著這一夥賊人,那我會說,知道。至於夫子眼下的猜測,只是猜測。」話雖這麼說,可正始帝的笑容當真看不出半點笑意,更透著冰冷的殘忍。

他的視線逐漸落在林歡身上,彷彿在看什麼徹頭徹尾的死物。

莫驚春移開視線,對林歡說道「不管你為著什麼原因被困在這夥人身旁,如果是為命,你最好換個立場。不然,你等不到救命的東西,就會死在這裡。如果是有家人受困,那也該是如此,因為同上。」

他利索的話讓林歡忍不住露出苦笑。

「是與不是,都得死,您何不如這麼說?」

莫驚春搖頭,「你只要聽著我們的話,未必會死。」

林歡的能耐,他曾經聽父兄說過,他的好處不在這裡,而在戰場上。不管他如今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必定跟林家,跟世家有關。而他和雷老大這一群一看就是必死的人混在一處,肯定是有受限的理由。

這理由不管是什麼,都異常危險。

如果不能強迫林歡改變立場,那林歡再是有用,也必定得留在這裡。

片刻後,莫驚春和墨痕他們將這四五個死去的人擺弄換了一個姿勢,讓他們看起來還像是活著一樣,然後又開始的翻檢起這些人隨身攜帶的東西。

林歡忍不住說道「莫尚書,您這麼輕易就相信了我?」

他在不久前,還站在雷老大的隊伍裡,為著他們出謀劃策。怎麼莫驚春眨眼間,就認為林歡的存在可以相信呢?

莫驚春淡淡說道「你會問出這樣的話,便說明你足以讓人相信。」

停頓了片刻,才聽到他繼續說下去。

「我不是信你,信的是我父兄看人的眼光。」

林歡沉默了一瞬,看著他們在擺弄著陷阱,然後再慢慢地看向一動不動的帝王。他當然不知道這個人是皇帝,可是這天下唯獨一人會稱呼莫驚春為「夫子」,那便是正始帝。

在聽到他的稱呼時,林歡便猜到這個人是誰。

他的心頭忍不住一跳。

正始帝也在看著他。

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一個充滿惡意的微笑。

林歡毛骨悚然,只覺得有什麼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發不出聲音。

會死!

他從沒有這麼臨近死亡的氣息,就像是在下一瞬,死亡就會降臨在他身上,讓他死得微不足道,如同一隻卑賤的小蟲無聲無息地死去。

「林歡。」

莫驚春冷靜的聲音將他從渾噩中喚醒,他拍著他的肩膀,「你想作甚?」

林歡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轉頭看著莫驚春,再看向陛下……沒人?他想揉眼睛,但還沒動作,就聽到莫驚春道,「別愣著,你去跟墨痕一起做。」

「……好。」

林歡有些恍惚地應了下來,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墨痕的方向走去。

莫驚春在原地站了一會,才看向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的帝王,平靜地說道「陛下,不要嚇唬林歡。」

正始帝揚眉,淡笑著說道「這話可真是委屈人,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莫驚春沉默地搖頭,轉身也去做事。

正始帝跟在莫驚春的身後,就跟他像是個探頭探腦的小媳婦,「夫子,你既然用這樣的辦法避開了他們,為何不直接離開?」

他們最開始和這些賊人狹路相逢,要離開的道路只有下游這一處,如今透過種種手段避開了,又殺了這營地留守的人,如今趁此時機立刻離開,方才為上策,為什麼莫驚春不這麼做?

莫驚春淡淡說道「最開始臣曾經想過直接騎著馬衝鋒離開,這裡的地勢還算合適。但是墨痕和衛壹的馬匹並不是戰馬,一旦受驚反倒可能摔下,並不合適。而在正面撞上,得知這些人的謀算前,臣也確實想的是能殺幾個就是幾個,然後趁機離開……」其實在捉住林歡前,莫驚春就已經有五成的把握,那個人會是自己。

別的不說,就看陛下詭異出現在譚慶山,莫驚春想不聯想到自己也是難。

只是他低估了人性的念想,尤其是惡上加惡,為了避免暴露自身的痕跡,暴露指向的目的性,便索性大開殺戒,讓所有出現在譚慶山的人都有可能在無差別的殺戮中死去……這確實是很妙的一步棋。

死的人夠多,就未必能猜得出來,最終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莫驚春嘆息了一聲,看著正始帝,「陛下,這些賊人的數量太多,而且這裡他們比我們更熟悉。依著林歡的謀算,每隔兩刻鐘,不管找沒找到人,都會有人折返營地,只要他們發現營地的問題,立刻派人跟上的話,即便只有兩刻鐘的路程,我等唉沒有馬匹的情況下,也一定會被他們跟上。」

因為他們遠比莫驚春這幾人更清楚山路要怎麼走。

這幾十日在深山老林的時日,可不是白活的。

正始帝「可是他們的人數有二三十之多,便是夫子有了兵器,設下陷阱,要怎麼捕獲這麼多的賊人?」

這二三十人可都是練家子,即便莫驚春等人的武藝更高些,可是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屠夫,要一舉將他們全部拿下,可不是簡單的事情。

包括這營地的四五人,也全是在無聲的偷襲下,方才能那麼快斃命。

這便是點對點選破的好處。

可要是正面對上,可實在是太危險了。

莫驚春奇怪地揚眉,「臣什麼時候說過,要和他們正面對上?」

他勒緊手裡的繩索,冷冷地說道。

「不是陛下說的嗎?逐個擊破。」

正始帝貪婪地注視著莫驚春眼底那一抹凌厲冰冷,背在身後的手指無聲無息地扣住,根骨分明的指甲幾乎陷入肉裡去。

就在莫驚春忙活陷阱的時候,他的心裡已經對此事有了大致的猜想。

如果他猜得沒錯的話,任務十三,阻止京兆焦家的陰謀,應該快完成了。

這個任務要的是阻止焦家的陰謀,其實應當等同於焦世聰的陰謀,再等同於曹劉的陰謀……也幾乎等同於今日的陰謀。不管往前謀算多久,在焦世聰幾乎要被廢掉後,曹劉還能在焦世聰身上榨出來的用處不多。

他很快就會被曹劉所拋棄,或是用在最後的墊腳石上。

而今日之陰謀,不管背後是誰,只要挫敗了此事,短時間內便會震懾旁人。

且,這陰謀也被剖析得差不離,剩下這最後的阻止了。

眼瞅著兩個任務,總算要完成一個,莫驚春的心下稍安,好歹不會再有亂七八糟的懲罰降臨。

只要他能保護自己,莫再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