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十八繼續說道:「他們兩人外出時,府中有人給彭二孃打掩護,所以闔府的人都不知道。屬下順著曹劉往下挖,發現他並不是只有彭二孃這個情人,他同時周旋在三四個女郎之間,這其中,就有焦明香。」
莫驚春捏了捏鼻根,沉默了一會。
焦明香和彭二孃,還有曹劉?
除開曹劉外,莫驚春從未想過焦明香和彭二孃居然還能聯絡到一處。
如果不是他因著某件事,派暗十八去盯著彭懷遠的話,豈不是會錯過這一場?
他的眉間稍顯倦怠,細思了片刻,對暗十八說道:「曹劉此人品性如何?」這些外姓國公的數量不多,莫驚春只記得他們的名諱,平日的作為倒是少有接觸。
尤其是曹劉並沒有職務。
暗十八輕聲說道:「曹劉在坊間的評價有些放浪,他長相俊美皙白,喜歡他容貌的女郎不在少數。但是面上,他已經二十一,還未成婚。」
男子二十一還未成婚,也算是年長。
莫驚春微蹙眉頭,「除開焦明香和彭二孃外,還有誰?」
暗十八一一報出來。
莫驚春:「你待會出去後,讓暗十一安排此事,盯著她們。」
「喏。」
等暗十八離開後,莫驚春才揹著手在屋內來回踱步,面上神色看著有些奇怪。
曹國公……
如果莫驚春沒記錯的話,曹國公的妻子,應該是榮熙公主。
榮熙公主是慶華公主的姊妹,但是兩人並不是一母同胞,而是後宮妃嬪所生。
榮熙公主很是低調,在朝中沒什麼名氣。
曹國公也是溫和的人,只除了在朝上的照面,莫驚春和他沒打過交道。
而曹劉……
從莫驚春在彭家假山聽到的對話來看,彭二應當是真心喜歡曹劉,也認定曹劉喜歡她,方才會要求曹劉去家裡提親。而暗十七說過,焦明香有一個情人,但是誰都不知道這個人是是。如果這個人當真是曹劉的話……
這倒是挖出來一個意料之外的線索。
可是眼下,莫驚春卻是更想知道,焦世聰究竟跟此事有沒有關係?
此前,他讓右侍郎調出之前負責焦世聰升任的仕途記錄,卻是半點記錄都沒有留下來。而且右侍郎雖然是老人,可實際上他在這個位置上,也不過才坐了兩年。
經手焦世聰的人,恰恰也是毀掉了記錄的人。
為何要毀掉這份記錄?
莫驚春的眼神微動,是怕被人覺察出他們的聯絡嗎?
…
入了夜,剛落了初雪的夜晚有些寒涼。
更夫打著鑼鼓,卻是有些沉悶。
梆梆梆——
聽著,像是午夜的喧囂。
焦世聰猛地被寒意驚醒,顫抖著醒了過來。他的手指心口抓撓了兩下,像是剛剛做夢裡險些窒息了。
他試圖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緊蹙眉頭。
他方才夢到自己差點悶死在雪裡。
焦世聰知道這只是因為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會有這樣的夢境,可是他心裡就是惴惴不安。
焦連安最終還是聽從他的意見,又找了人來對焦明香進行檢查。
可是檢查出來的結果卻是讓他們大吃一驚。
在焦明香的身上確實查不出來任何毒藥和掙扎的痕跡,這隻能說明,焦明香的死亡確實是一場意外。
可焦世聰還是不信。
他擦了擦汗,坐在床邊喘了口氣,正打算起來給自己找水喝。
不過等他起來的時候,他卻猛地看到在左邊窗戶上有一個黑影。
那黑影看起來像是吊在半空中,前不著後不掛的,卻是想不出來那身影究竟是怎麼上去的!而且那黑髮披散的樣子,隱隱約約看起來,像是個女子。
有一個女人的影子貼在窗外!
他猛地打了個哆嗦,背後發麻。
是幻覺?
焦世聰猛地揉了揉眼睛,一下子意識到不對,如果是幻覺的話,那豈不是從他醒來的時候就出事了?
因為,他動作那一瞬才想起來,從他醒來的那一刻,那個影子,就已經在那裡了!
「二叔……」
低低的,哀怨的聲音飄了過來。
聽不分明,卻像是個女聲。
那影子晃動了兩下,看起來當真是一個飄忽的鬼影。
「為什麼我死了,可是二叔你還活著呢?」
那鬼影像是越來越貼近窗前,在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她猛地貼了過來。
「啊啊!」
焦世聰慘叫了一聲,手裡的枕頭猛地砸了出去。
一般來說,主家的院子裡都是有人在守夜的。
焦世聰的聲音和動靜這麼大,肯定會引來守夜人的關注,可是沒想到焦世聰鬧出這麼大的聲音,整個樣子像是陷入了死寂一般,壓根沒有人前來查探。
焦世聰的動作半是試探,半是恐懼,卻沒想到真的引來了他最是恐懼的一種。
沒有人。
只有他,和這個鬼。
他嚥了咽喉嚨,哭嚎著說道:「明香,明香,你頭七沒有回來,你二叔我是真的哭幹了眼淚啊!可是二叔無能,你爹說你是出了意外,而不是……」
「撒謊!」
尖銳的手指戳破了窗戶,焦世聰驚悚地看到那探進來不像是人的爪子,猛地貼在了床腳哆嗦起來。
「明香!是誰害了你,我給你報仇!冤有頭債有主,不是我殺的你啊!」焦世聰看著那女鬼像是要擠進來的樣子,嚇得聲音都破了聲。
「二叔難道不知道是誰害了我嗎?」
鬼魅的影子扭曲了起來,像是擠成了一團……
然後從戳破的小洞觀察著他。
焦世聰被自己這可怕的想象嚇得拼命咽口水,顫抖著說道:「我,我,如果是他們的話,我沒辦法……二叔真的沒辦法,他們都惦記著謀朝篡位的事情,再順手殺一個我,也是……」
「別人殺不了,曹劉也不能嗎?」
如果說之前的事情,焦世聰還留著一點心力揣測這個女鬼是不是別人假扮的,可是在她說出來曹劉的時候,焦世聰反而篤定這個鬼肯定是焦明香。
除了他們兩人外,就連晴兒,都不知道此事。
「明香啊!我,我怎敢殺了曹劉啊?他這個人面白心黑,這些腌臢事都是他在出面做的時候,你就該看透他就是個劊子手的天性。曹劉看起來都只在女人堆裡活,可那些人之所以會推曹劉出來,如果曹劉真的只有這點能耐的話,他又怎可能得了那些人的支援?!」
「撒謊!騙子!你和曹劉就是一夥的!」
那女鬼在外面發了狂,然後當真一點點從窗外擠了進來,從地上蠕動著,一點一點地朝著焦世聰爬了過來。
「啊啊啊啊啊——」
焦世聰被嚇得發瘋大叫。
…
「哈哈哈哈哈——」
長樂宮殿前落滿了白雪,被燭光照耀之下,就顯得萬分素白。
立在殿外的人,都能聽到長樂宮內正始帝的朗聲大笑。
帝王笑得萬分高興暢快,眼角還帶著少許淚。
他取著手帕擦了擦,隨手丟在了邊上,「焦世聰居然還活著?」
他笑得肆意,更是充滿扭曲的惡意。
劉昊笑著說道:「已經沒了半條命,他嚇得衣裳都沒穿就奪路而逃,結果沒看清楚路,就直接掉在了焦家後的池塘上。然只下了這幾日的雪,那池塘壓根就沒凍上,焦世聰一腳踩下去,直接掉冰窟窿裡面了。」
被救上來的時候,就只剩下一口氣。
正始帝悠悠說道:「這不是挺好的?這冰天雪地的,他要是有個萬一,正好可以下去陪著他的好侄女。」
劉昊:「就是可惜了焦連安。」
焦連安做事是不錯。
正始帝淡淡說道:「所以他還活著。」
劉昊訕笑著轉移話題,「陛下,曹劉那頭倒是沒事,彭大娘子的動作看似兇險,可是繡花剪刀才多大呀,那一剪子下去,許是剛擦破皮呢。」
正始帝:「曹國公夫人是個護犢子的。」
劉昊頷首:「不過也正是因著這次意外,倒是讓曹劉露了出來。陛下,從前這京城中就已經查過數遍,這群聞到味道的腥魚倒是更會藏了。」
正始帝笑了起來,「都怕死呢,誰剛探頭給寡人抓了,豈不是自找苦吃?不過,剛好虛懷王府的事,也正正了結了。」
虛懷王死了。
他是活活餓死的。
在孔秀被行刑那一日,正始帝就已經撤走了虛懷王府外的宿衛,而且前後門的鎖鏈也全部被開啟,就連角門也毫無例外。
那時候,王府內還是有一二個活口的。
可他們或是已經養成了習慣,或是壓根不記得時辰,在長久的絕望裡已經忘記了可以逃脫的方向,結果生生將自己困死了。
至於外面的人,自然可以進去,更是可以去提醒他們。
可是誰敢進去?
自從虛懷王府的傳聞鬧出來後,別說是靠近,整個徐康坊都變得死寂。
劉昊輕咳了一聲,低聲說道:「即便眼下還未查出來幕後是誰,但是從曹劉入手,已經簡單了許多,焦家應當是在幾年前和曹劉搭上線的。」
那時候主動的人,應該是焦世聰。
焦世聰並不喜歡焦連安那一直跟在焦氏本家後的習慣,想要另謀出路。
曹劉,應當就是他的一條路。
焦世聰五年前還在外做官,他最終可以回到朝中,是因為當時的吏部侍郎插了手。不然依著焦連安的性格,應當還會繼續壓著他在外面做兩任外官,等磨礪夠了再回來。
那個吏部侍郎,是榮熙公主母妃那邊的人。
焦世聰回京,走的是曹劉的路子。
莫驚春之所以查不到,是因為吏部的記錄已經沒了。
可是正始帝是直接從之前簽署的記錄查,宮中自然還留著備份。
「曹國公和榮熙公主手底沒有私兵,和慶華公主的關係一般,而且他們深入簡出,除了偶爾外出禮佛外,平日裡並無異動。
「倒是曹劉,十歲出頭便外出遊歷,到了十七八歲的時候才回來。」
劉昊的眉頭皺起來,像是發覺了什麼奇怪的地方,「他曾經在顧柳芳的懷民書院就讀。」
正始帝不緊不慢地說道:「顧柳芳的書院天下聞名,比之世家的族學還要更好,所以近三十年來,常有世家將子弟送到懷民書院去。曹劉在懷民書院待過,由此結識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夥伴……當真不錯。」他的笑容越來越大,像是有些高興。
劉昊忍不住抖了抖,陛下那當真是喜悅的笑容嗎?
那真的……不是要殺人嗎?
「陛下,您是懷疑曹劉才是主導嗎?」
正始帝卻是搖頭,「曹劉只是一把刀,就憑藉著他會被彭大娘子刺傷一事,就足以看得出來他過於好色軟弱。他知曉利用女人的本事,卻是出賣色相得來,毫無雄心壯志,更無掌控的本領,所以,他只是個馬前卒。」
不知為何,劉昊聽了陛下的話,臉色卻愈發難看起來。
「猜出來了?」
劉昊咬牙,「世家!」
正始帝這下笑意才真實了些,「是啊,為什麼一直查不出來一個具體的兇手呢?其實並不是查不出來,只是先前的方向錯了。」
這指代的不該是一個人。
而是世家的曖昧和趨同。
敵視焦氏,改朝換代。
這劍指的是兩件事,卻也是一件事。
想要改朝換代的人有很多,如今正在和莫廣生僵持的明春王不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但是敵視焦氏的人,其實並不多。
焦氏雖然壓在世家之首,可是他們出仕的人並不多,對朝廷的影響不大。正始帝雖不喜歡焦氏,但是這兩代的宗子卻是個聰明人。而焦氏更是天下讀書人之首,讀書人,本不該憎惡焦氏。
……除了世家,誰會敵視焦氏?
劉昊清楚他所說的世家是泛指,眼下尚未確定究竟是哪一家,或者是哪幾家,但是在得知此事的一瞬間,他的心裡更是怒不可遏。
可正始帝還在笑。
他的笑意愈濃,彷彿當真異常愉悅。
「如此一來,寡人總算知道焦明香和孔秀這一齣戲碼究竟是為何了,」他的手指敲打著扶手,發出平穩的響動,「這對曹劉來說,應當是一場意外。」
至少曹劉,是絕對不可能讓焦明香在這個時候動手的。
而且,他們也不可能在沒有一擊必中的信心下,對莫驚春下手。
所以,這隻可能是個意外。
更甚之,是因著曹劉這廝引起的禍根。
不管是從焦明香,孔秀,再到西街,這是巧合,卻也不只是巧合。
有著算計的痕跡,卻太過粗糙。
可這「意外」卻是連根帶起了曹劉。
而挖出了曹劉……
正始帝面無表情,整個殿內的溫度都低了下來。
劉昊忍不住看了眼陛下,又低頭。
他心裡清楚陛下的暴怒。
最理想的條件,應當是在朝堂的兵馬跟明春的叛軍打得如火如荼時,朝中的注意都被交戰吸引而去,再對莫驚春下手,而且不留任何痕跡。
猝不及防之下,莫驚春一死,驟然回神的帝王,當會如何?
如果正始帝當真發瘋,就能一舉擊潰朝廷的信心,即便莫廣生再是厲害,他也不過是一介武夫,帝王將相,可不是那麼容易當得。
他們要的是徹底改朝換代,他們要的是一個會奉世家為尊的王朝。
百年千年,王朝會變,世家卻不會變。
他們有著十足的信心。
「莫驚春一死,他們便可試探藥引一事,究竟是真是假?」正始帝揚唇,卻像是露出獠牙的惡獸,「人人都笑清河王,可人人都是清河王。」
帝王的眼眸幽深,彷彿像是兩顆詭譎的珠子。
「打著骨頭連著筋,看來連筋都得碾斷才行。」
劉昊聽著正始帝的自言自語,卻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無名的寒意爬上了心頭,像是在警示著什麼。
他的心口狂跳,像是感覺到了陛下每一句,每一字下,所蘊含的暴戾殺氣。
他驀然想起一事。
這兩日,押送清河王的車馬,應該是要進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