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莫驚春猛地醒了過來。

他睜眼的時候,天還是黑的,他看不清楚外面,因為在床帳內,在他的床上,還有一隻沉重的胳膊壓在他的腰上。

他不由得呻吟了一聲,手背搭在眼皮上。

這個人只可能是公冶啟。

陛下已經有些時日沒這麼……自從莫驚春應下那……咳咳,丈夫妻子什麼的說辭後,這說辭似乎讓陛下感到安心。

儘管莫驚春說不清楚陛下這種追逐窺視是為何,但多少是病態的。陛下如果能恢復從前,莫驚春自然高興。

不過眼下這壓在他半個身子上,幾乎讓莫驚春爬不起來的重量,讓莫驚春覺得自己的胳膊都要麻木了,他試圖動動腿……

莫驚春猛地僵住。

如果眼下外頭更加明亮一些的話,那足以看到大片的紅暈從他的脖頸竄到臉上。

是無聲無息氾濫開的羞惱。

他怎麼……

莫驚春不信邪又動了動,那溼膩的感覺讓他閉上眼。

這太不合時宜了!

陛下還在這,而他卻莫名……

莫驚春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試圖從公冶啟的身下逃走。

至少,他需要熱水。

當莫驚春費勁力氣,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榻後,那涼冰冰的感覺更讓人難受。他羞臊得面紅耳赤,急急去櫃裡取了衣裳,抹黑疾步去屏風後換了褲子。

他用手捂著額頭,無聲無息地嘆了口氣。

等莫驚春忙活洗漱完,已經晨光微熹。

他拖著緩慢的步伐回了屋內,陛下正從床榻起身,被褥從他的肩膀滑落腰間,正堆積在精瘦的腰,俊美漂亮的臉上睡出了紅痕,那慵懶的模樣透著幾分色氣,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莫驚春,「夫子,這大早上的,忙活什麼呢?」

莫驚春輕咳了一聲,鎮定自若地說道:「只是睡得有些悶了,便起身走走。」他走到床邊,取了衣裳給陛下披上,無奈地說道:「您該走了。」

若不是正始帝武藝高強,還真是撐不住這來回跑的麻煩。

公冶啟的腦袋抵在莫驚春的腰間,雙手抱住,來回蹭了蹭,懶散地說道:「不想回宮。」

莫驚春哭笑不得,「再不回去,中侍官怕是要著急上火。」

公冶啟:「他要是再不適應,那就換人便是。」

莫驚春被陛下抱著,這矮下身來也不是,轉過身也不得,只能摸了摸陛下的腦袋,「那可不成,而且最近軍報緊張,您要是再不回去,賢英殿那邊,怕也是要著急。」

公冶啟不勝其煩,只能不情不願地爬起來。

「許伯衡這廝忒是煩人,早知道就再立丞相,拉起來跟他對打得了。」

莫驚春站在公冶啟身後給他梳著頭髮,無奈地說道:「陛下,您可莫要忘了,許閣老卻已經快到告老歸鄉的年紀了。」

公冶啟冷哼一聲,「他想走,那也得看寡人願不願意讓他走。」

如今朝堂中,要如許伯衡這樣立起來的老臣,薛成算半個,但還不夠格。可如果連薛成都不夠格,那往下看,就再沒什麼人合適了。

莫驚春嘆息了一聲,「許閣老著實是萬中無一的官員,要再找一個像許閣老這麼忠義兩全,而且還敢於在陛下的淫威下直言不諱的老臣,著實是難了些。薛閣老品性不差,但在老道圓滑上,又差了半成。」

公冶啟:「……夫子方才說什麼?淫威?」

莫驚春尬笑,往後退了幾步,一本正經地說道:「陛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公冶啟幽幽起身,毫不在乎地盯著莫驚春。

「不急,不急!」

莫驚春匆匆趕到吏部,險些就要來不及了。

他在位置上坐下,屋內的小吏連忙給他沖泡茶水。莫驚春這個上官不難伺候,他不喜歡應酬,平時也不會折辱手下,只要該做的事情做好了,都會看在眼底。

但唯獨有一事比較麻煩。

莫驚春眼底揉不得沙子。

這就讓底下的人做事戰戰兢兢。

譬如這銓選的事情,可以動手腳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莫驚春不會那麼愚蠢,在剛涉及到吏部短短兩個月內就做什麼,他有足夠的耐心。他需要知道,這種舊俗,究竟是如何開始……

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又是如何結束的。

只有左侍郎隱約覺察出了莫驚春在做什麼,那還是靠著他們之前在宗正寺那幾年的默契。他在猶豫了片刻後,選擇了加入莫驚春。

不管怎麼說,跟著莫驚春走,總好過自己一人跌跌撞撞。

兩日後,莫驚春再一次從夢裡驚醒。

這一次,床上只有他一人。

莫驚春懊惱地用手蓋住臉,將自己頹廢地翻了個身。

但是還沒翻過去的時候,又再翻回來,睜著一雙清醒的眼睛。

這已經是……

莫驚春憤憤地爬起來。

他難道還是年少輕狂那會子嗎?

怎麼每天夜裡都在……

莫驚春冰涼的手指抓著喉嚨,懊惱地看著兩腿之間的冰涼。

他決定以後夜裡,都要在外間備水。

正始五年,七月。

莫廣生帶兵趕往成江,擊潰了當時江面上的水賊。

與此同時,七月下旬,明春王起兵。

此舉傳到京城,儘管早有預料,但朝臣亦是譁然,朝廷加派糧草兵馬的速度,迅猛得就像是從一開始就在暗地裡準備一般。

數日後,莫廣生和明春王在成江邊上打了一仗。

明春王的軍隊中似乎配置著一種特殊的兵器,能夠百步穿楊,甚至擁有著極大的穿透力。如此強大的兵器,讓朝廷的兵馬一時間難以為繼。

八月,明春王和朝廷的兵馬僵持。

同月,南渡潛逃的人數增多,不少是為了躲避戰亂的百姓。

八月下旬,莫飛河在邊關擊退了異族的試探。

八月二十三日,朝廷截斷了明春王的糧道,叛軍為了爭奪糧食,掠奪了恆氏。恆氏憤怒之下,提請抗議,數千恆氏族人參與抵抗叛軍。

整個秋日,就在接連不斷的邸報中度過。

朝廷到底是佔據上風。

只是接連不斷的戰役,還是在不斷消耗國力,而且如今這正是秋收的季節,偏偏卻又在戰亂。逃離的百姓壓根無法管顧之前的收成,只能任由著那些糧食爛在地裡。

正此時,焦氏一族,依著宗子焦遙的號召,毅然帶人穿行過戰亂之地,收割已經成熟的糧草,同時還留下了足夠買賣糧草的錢財。臨近焦氏的城鎮收成悉數被焦氏搶救回來,而後這一大批糧草,最終又被焦遙送往軍中。

時人有笑話焦氏在做賠本買賣的,卻也有稱讚焦氏大義。

天下人是會效仿良善之舉的。

原本若是有人敢於在戰亂中穿行,那豈非是要將命都留在那裡。

可是當第一樁事情廣為流傳後,若是雙方有人動手,這便活生生要將自己的臉皮扯下來踩。

明春王起兵是為了能夠掠奪皇位,而不是為了將自己的聲名弄得一敗塗地。如果他們真的攻擊了這些搶收的世家百姓,那他們肯定會揹負罵名。可是如果不阻止他們,那這之後,朝廷的糧草卻是不用愁了。

天見可憐,朝廷這前腳才剛剛燒燬了他們的糧道,以至於他們都沒辦法將糧草引過來。

結果眼下還要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主動送糧的事情,這讓人情何以堪?

為了不再發生這樣的事情,叛軍只能不情不願地停止了攻擊,轉而……去搶收。

這實在是無法。

如果他們不收割的話,就會有世家百姓宛如蟲子一般在他們眼前爬行而過,然後自顧自地收割糧草,然後再送給朝廷!

這樣一來,那還不如他們自己收割,然後留給自己。

朝廷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暫時中止了此事,果然好算計。

是時,不少人心裡都這麼以為。

可是甭管是與非,這卻是便宜了莫廣生。

焦氏送來的糧草,在送到軍營的時候,就連莫廣生也嚇了一跳,畢竟他跟焦氏是一點關係都沒有。一開始莫廣生還以為此事有詐,卻沒想到送過來的居然是嶄新的糧草,而且開始焦氏親力親為送來的。

莫廣生:「……」

焦遙這個人的腦子究竟是怎麼想的?

不管怎麼說,焦遙第三次過來的時候,莫廣生擠出時間跟他見了一面。

而後這樣的絮叨就減少了。

如果焦氏有焦遙這樣的人做宗子,那不得不說,至少這百年,焦氏不會走上歪路。尤其是在……莫廣生眼神狠厲地看著眼前的敵人。

在正始帝的手段殘忍之下。

到九月的時候,兩軍的摩擦才逐漸增多。

但是莫廣生在過去幾個月內已經適應了在多山地帶的戰役,儘管明春叛軍佔據地理優勢,卻絲毫無法阻止莫廣生。

至於至於之前的清河王,就在半月之前,莫廣生的副將剛剛抓住了他。

莫廣生巴不得將清河王就地處決,以絕後患,但是此人罪孽深重,還是得押送京城。而廣平王在清河王被抓後,就開始帶人回到廣平封地,重新鞏固封地的城防。

除了明春叛軍外,一時間,其他各地的叛亂都被壓了下來。

莫廣生謹慎地發覺了明春叛軍的軍隊裡,除了弓弩外,估計還有不少新奇的東西。

不過……

他看向昨日剛剛運來的朝廷補給。

莫廣生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更透著難以遏制的殺意。

……再過幾日,明春叛軍會知道什麼叫做寸草不生。

而相距八十里外,正駐紮著叛軍的兵營。

明春王坐在軍營內,穿著一件不算嶄新的盔甲。他的臉上還有著少許灰塵,就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精疲力盡的大戰。

坐在他的左右下方的是他的幕僚,還有的是之前跟著他從京城回來的人。

他們剛剛討論完部署的問題,有幾個將軍已經離開了軍帳,就只剩下他們幾個人。

楊天和說道:「王爺,如果依著莫廣生再這麼下去,怕是以南這段,都要被他們截止。」

成風:「不對,這裡的世家是不可能出手。他與我等,都是孤立無援。」

楊天和緊蹙眉頭,「我實在想不通,焦氏為何要出手。」

最開始讓明春王他們無法動手的原因,就是因為焦氏。

焦氏的聲名和威望儘管在這些年略微下跌,可是在世家裡卻仍然無人能動搖,身為世家之首,焦氏的聲名,就代表著世家的聲名。

所以叛軍即便忍得要吐血,都無法出手。

如果在此刻襲擊了焦氏,那就是真的與世家為敵。

所以即便在餓得最瘋的時候,明春王都只敢讓下屬去搶奪附近最勢弱的恆氏。

恆氏的下任宗子已死,如今再推選出來的宗子卻是一般,再加上當時有大批族內最是傑出的族人都在京城慘死,如今下一代的衰落已是必然。

徐柳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在這點上,我總算是明白為何如今這皇帝都要大力打壓世家的力量。瞧瞧,我等分明有著擊殺他們的力量,卻礙於所謂的聲名不能動彈。」

明春王緩緩說道:「這便是他的遠見。」

楊天和出聲說道:「陛下,如果焦氏等人再繼續下去,即便他們是世家為首,卻也是不得不再任由他們胡鬧。」

明春王看著楊天和這個大胖子,頷首說道:「焦氏代表的只是焦氏一族,可是他乃是世家之首,便會讓人以為這也是其他的世家的意思。而皇帝此舉,本就是為了打壓世家,這其中卻偏偏出來一個焦氏……這說明,焦氏早就背棄了世家的立場,投奔了皇帝。

「焦遙如此人物,怎能屹立在世家之林?」

成風蹙眉說道:「王爺的意思是……」

「打擊焦氏在世家中的威望。既然我等無法殺了他們,就讓他們徹底說不出話,做不出事情。」明春王冷冰冰地說道:「楊天和,此事你親自去辦。」

「喏!」

此事結束,卻不僅僅是結束。

成風說道:「王爺,還是沒有找到小王妃的蹤跡,那天晚上,若不是徐柳敏銳,我等尚未發現襲擊者的行蹤。」此事自從小王妃失蹤後,就一直是他在負責,可是卻怎麼都找不到王妃。

會掠奪王妃的,本就不可能是普通的劫匪。

更有可能是一開始就衝著明春王妃來的。

明春王冷冰冰地說道:「不必再找了。」

楊天和吃下一口暖茶,捂著肚子說道:「合該是皇帝。」

徐柳疑惑地挑眉,「如果是皇帝,那他是怎麼可能知道此事……」

他住了口,回過神來。

虛懷王。

此事肯定和虛懷王有關。

成風語氣古怪地說道:「王爺,屬下不是要反駁您的話,只是……如果是皇帝發現了此事跟您有關的話,那也該是朝著您來的。要抓人,也應該是抓您,怎麼是抓了王妃?」

王妃的奇異和重要,唯獨他們自己人才知道。

明春王更是在小王妃的身旁佈下天羅地網,不可能有任何人越過他們埋在暗地裡的視線跟皇帝聯絡上,既如此,他們為何會發現王妃的端倪?

明春王淡淡說道:「在座的幾位,本王自然是放心的。但是王妃的奇特既然洩露出去,那必定是身旁出了內鬼,不然皇帝是絕無可能如此目標明確。」

……而且,也必須是陳文秀自願。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明春王已經推演過好幾次,那輛馬車雖然是獨立在篝火之外,但是在馬車上,少說有七八雙眼睛同時盯著。而且就在馬車外,還守著一個侍女。那個侍女的武藝高強,會在陳文秀有任何異動的前提下束縛住……或者殺了她。

明春王清楚王妃的重要,更是將此人用婚姻束縛在身側,便是以防萬一。

可若是王妃的重要性暴露出去,尤其是被正始帝掠奪的話,那明春王必定會在成功之前就強行殺了陳文秀,以免發生意外。

陳文秀很重要。

可是一個不會說話的死人,才是保守秘密的重中之重。

然,那天晚上的襲擊卻是從篝火那邊開始。

等到他們掙開襲擊,跑去馬車那裡後,卻只能看到一地的屍體。陳文秀應當是被人從馬車窗裡拖出去的,那一瞬的動靜,只要她叫出聲來,當時在圍攻中心的明春王等人必定會聽到。

可是從始至終,陳文秀都沒有任何動靜。

楊天和輕聲說道:「小王妃怕是從一開始就打著要跑的主意了。」他的聲音透著些許不滿,彷彿覺得這是什麼天大的羞恥。

明春王不緊不慢地說道:「陳文秀的出現便是個意外,她的許多想法與現在不同,不過她太是敏感,應當是散佈在各處的眼線刺激到她了。」事後覆盤的時候,明春王未必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情惹得陳文秀不滿。

可是在事情還未發生之前,他壓根就沒有放在心上。

從一開始,陳文秀對他來說就是個工具,誰能想到工具也會突然跑路呢?

既然陳文秀應當是被皇帝擄走,那想必已經活不成了。

明春王平靜地說道:「從這幾年皇帝的手段來看,他是逐漸趨向陰鷙扭曲,絲毫沒有他還未登基之前的明智了。想來當初百越的毒藥倒是不錯,居然影響深遠。他既然知道陳文秀乃是弓□□的提供者,以他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的習慣,陳文秀就算被他挖出所有知道的事情,她也活不成了。成風,此事不必再繼續查下去了。」

成風頷首。

他也清楚,如果陳文秀落在正始帝的手裡,的確是沒活路的。

正始帝殺人從來都不會考慮這人究竟是男是女,也不考慮此人的身份。

在帝王的眼中,怕是沒有不可殺之物。

楊天和忽而說道:「不過從這幾件事裡,倒也可以看得出來正始帝對莫驚春的看重。帝王的這份重視,是不是遠超常理了呢?」

「你是想說莫驚春跟皇帝的關係?可是除了最近莫驚春升任吏部尚書外,倒是沒什麼奇特的。莫驚春是正始帝的藥引,如果莫驚春出事,也就相當於陛下出事,這皇帝怎麼可能不著急?」成風看向楊天和,倒是不太贊成。

一直在安靜聽著的徐柳忽而說道:「這其中還有一事。如今與王爺相抗的莫廣生本就是朝內大將軍,在邊關抵禦異族的莫飛河也同樣是大將軍,而且兩位都加封了侯爺。

「莫驚春在朝內從宗正卿到吏部尚書,雖然看起來是因為王振明投入牢獄後才被匆匆拉過來上位,可是如果不是皇帝早就心裡有數的話,為何偏偏是莫驚春?」

成風一時間轉不過彎來,奇怪地說道:「為何不能是莫驚春?」

這時候,一直安靜坐在角落裡不說話的李素和搖著頭說道:「因為如同先帝的制衡,才是正常的。先帝深諳制衡之道,不管是當初的許伯衡,還是莫飛河等人,都曾經被先帝的手腕壓下過。如今一朝之中,不管是文臣武將,莫家都幾乎有人。而且他們分別都是兩者的頂尖人物,且莫家手裡還握著不知多少兵馬,如果我是皇帝,就不可能會讓莫驚春走到高位。」

文成武就,兩相結合,便是大忌。

李素和的話一齣,登時就在諸位陷入了沉思。

成風恍然大悟,輕聲說道:「皇帝向來都是猜忌多疑,眼下這正始帝,比起先帝來說只會更甚之,可是他待莫家,待莫驚春的態度卻是截然不同。那隻能說明,這個不顯山不顯水的莫驚春,實則才是正始帝的心腹!」

李素和看向明春王,聲音壓低下來說道:「王爺,我等知道,京城西街此事,其實與我們無關。可是偏偏是此事,一開始就是衝著莫驚春去的。屬下猜測,或許是有人希望莫驚春死。」

李素和這話是廢話,但他只是希望藉由此事來提點明春王一句。

如今王爺已經揭竿而起,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而他們本身並非孤立無援,那些毫無用處的郡王就算附和,也遲早會被莫廣生所俘虜,可是暗地裡卻還有另外一股力量……

明春王擺了擺手,淡淡說道:「我知先生的意思,但是眼下和莫廣生的較量,卻不是最要緊的。如今攻下的地盤,已經分出來幾支隊伍駐紮。可如果無法得民心的話,就算是強行壓下百姓的抗議,也是無用。」

李素和沉著地說道:「眼下說這個確實為時過早,不過王爺,若是京城中,也亂起來呢?」

百姓之所以現在還撐得住,還一心一意惦記著正始帝的統治,不過是之前遺留下來的信心罷了。若是短時間內出現的問題接二連三,那再是信任朝廷的百姓都會大受打擊。

楊天和的眉頭緊皺,手指停在膝蓋上,緩緩拍打了兩下,「先生這是何意?」

李素和不緊不慢地說道:「既然京城中,還有另外一股勢力想要殺了莫驚春。而此事,也偏偏引出了虛懷王的事情,那便說明這等計謀有用。只要能刺激得正始帝發瘋,次數一多,皇帝必定會失控。」

明春王的視線落在李素和的身上,揚起一個古怪的音調,「而你認為,刺激正始帝的關鍵,在於莫驚春?」

李素和頷首:「其實太后也可,可是太后身居內宮,輕易不可能外出。既然無法刺殺太后,那換莫驚春,雖然次之,豈不是簡單許多?」

楊天和喃喃:「難道要步上當初清河王的後塵?」

李素和哈哈大笑,搖著頭說道:「那可不一樣,當初清河王那是愚笨至極,才留下了自己的痕跡。如果要動手,必定得是萬無一失。」

既要殺了莫驚春,又不能留下任何的痕跡!

莫驚春莫名打了個寒顫。

他有些苦惱地坐在木桶前,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麼……躁動。

這已經是這兩月裡,第八次。

他看著剛泡在水裡的衣裳,感覺得皮膚表層還停留著的躁意,略顯不耐地抓了抓脖子,後脖頸的位置似乎也突突直跳。

他立起身來,索性點了燈。

在燈盞的右邊,正放著一封書信。

乃是莫廣生的家書。

莫廣生在書信中略略提及到了他們目前所遭遇的事情,對莫驚春的意見表示贊同,然後就將莫沅澤的事情全權交給了莫驚春。

這話的意思是,莫沅澤要十五了。

按照以往的習慣,男女十五便有不同,會賜表字,會有一場無需多想,便知道是為何的宴會。

如今,莫沅澤再有半月,便是他十五歲生辰。

莫廣生這份書信來得真夠及時。

他在信中寫了他想要送給莫沅澤的表字。

那是一個父親對於孩子的祝福。

只可惜的是莫廣生無論如何都趕不回來。

莫驚春又讀了一遍莫廣生送來的書信,著重落在他對明春王的評價上。此人異常狡詐,軍中當有謀士,舉棋若定,異常沉穩。

比起清河王來說,明春王可更不好對付。

莫驚春微蹙眉頭,將書信摺合起來。

還有他的任務十三。

如今已經將過去兩月,京兆焦家的事情已經查得差不離。

京兆焦家如今這代一共有兩人,長為焦連安,幼為焦世聰。焦世聰雖然娶妻,可是如今還沒有嫡子,倒是有兩個庶出的女兒。焦連安的膝下有一子一女都是嫡出,長女為焦明香。焦明香看著便是普通的貴女,時常會出沒在各種宴會上,成為眾人的焦點。

而相較於父親焦連安,焦明香和焦世聰的關係更好,往來甚密。

暗衛並沒有查出任何跟京外王爺聯絡的可能。

不是在京城之外,那就是京城之內。

京城內,有哪一個恨莫驚春,恨到巴不得他去死?而且用在孔秀身上的藥物又是什麼?一時間都可以擾亂人的記憶神智?

薛青已經提審過幾次孔秀,再無下文。

這件事,就跟秦王的事情一樣有些難以琢磨。

翌日,薛青在上朝的時候,湊過來說道:「孔秀想見莫尚書。」還未開朝,只有百官站著,莫驚春微挑眉頭,低聲說道:「看來您也有還想再挖的地方。」

薛青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此事有古怪,但這古怪與判決無關,我本不該插手。」然一樁事情已經快到頭,無法再深挖下去,只會讓薛青更頭疼。

譬如當初秦王的事情。

莫驚春簡潔地說道:「好。」

這話只得莫驚春和薛青知道,等宮內收到訊息,莫驚春人已經在天牢內。

勸學殿內,這大熱天的,正起著一個火盆。

劉昊苦著臉地站在邊上,將正始帝丟過來撕裂的畫像丟入炭盆裡,那些精緻漂亮的容顏被火焰舔舐,一下子消失不見。

帝王將手裡最後一張畫像剪成碎片,踩在腳下,慢吞吞地將剪刀隨手丟到木櫃上,狠狠地貫過,入木三分。

拙!

劉昊默默地低頭。

正始帝隨手將奏摺砸在他背上,「低頭作甚,這時候才後怕?」

劉昊:「奴婢沒有,只是……」

他幽幽地看著這些吞噬殆盡的畫像。

完了,太后那裡不好交代了。

正始帝:「去回太后,有些事情說個幾次,可以是玩笑。說多了,就讓人厭煩。能被選中的,自然是好人家。太后和魏王,應當也不希望那些好端端的女郎,因為寡人的憤怒而徒生危機吧?」

劉昊猛地抬頭。

正看到帝王勾起一個嗜血的殺意。

他的靴尖勾起,自言自語地說道:「不知夫子,在天牢作甚?」

是去見孔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