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莫驚春搖了搖頭,「已經快到春日,再多穿幾件,豈不是要熱出毛病來?」

衛壹笑著說道:「可是您之前還有些畏寒,若是不多穿幾件,小的害怕您著涼了。」

莫驚春這一次受傷,畢竟險些一腳踏進鬼門關,身體根骨受損,即便是在這涼春,也得比平時再多穿幾件衣服,不然就有些怕冷。

莫驚春:「可是最近這兩日,可比之前要熱得多。」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外面的衣裳扯上來,嘆息著看向窗外庭院。

那張揚的色彩卻是春夏才有的姿色,整個庭院都顯出了勃勃生機,比起之前冬日的素雪,卻是多出了不少好顏色。不過之前種下的菊花卻是敗了,只剩下淡淡的綠色。而其他花匠專門修繕的花團錦簇,卻是讓整個庭院都眼前一亮。

這是最近莫驚春閒來無事,剛剛重新擺弄過的,倒是與之前全都是綠色別有不同。

他平時也沒有這樣的心思,不過是因為出事後,他真的一直被拘束不能動彈,卻是做不了什麼其他的事情,整日里出不去,只能折騰著一畝三分地。

莫驚春換過衣服,悵然地看著庭院外的景緻,流露出少許他也不知道的哀色。

衛壹小心翼翼地說道:「郎君,可是有哪裡不適?」

莫驚春笑著搖了搖頭,淡淡說道:「無礙,只是想起了別的事情。」他讓衛壹出去,揹著手在屋內踱步,思考陛下這一次的舉措。

正始帝此舉過於險峻,不管是針對宗室,還是另有所圖,都過於兇險。

這跟之前別有不同,若是宗室一氣之下,揭竿而起,那如清河王之流,就不在少數。

然,陛下雷霆之怒,卻也會震懾許多人。

尤其是虛懷王。

他便是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莫驚春微蹙眉頭,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景緻。

【任務十二:保護席和方】

這個突如其來的任務,倒是讓莫驚春忍不住挑眉。

「我現在倒是懷疑,你之前讓我保護席和方的目的,不一定是你所謂的籌錢之事?」莫驚春不緊不慢地說道,「席和方如今才是庶吉士,即便他再是能耐,在十年之內,他對陛下的作用都不大。可是在席和方活著後,卻是引出了一系列跟世家有關的事情,如果不是席和方,如今扶風竇氏可不是這樣的風景。」

精怪沒有回答。

但是莫驚春卻隱隱猜出來這其中或許正如他所說。

「暗十七,暗十八,這半個月內,你們且先盯著席和方,若是有人要對他下手,不必留情。」既然有這個任務,莫驚春也沒有疏忽,先行讓兩個暗衛去跟著他。

「是。」

兩道輕微的聲響後,莫驚春隱約感覺有人離開。

「我總覺得,最近的事情似乎有些古怪。」莫驚春淡淡說道,「秦王為何要出面?」

【。】

精怪似乎不明白莫驚春的意思。

他這話題的跳躍卻是極快。

莫驚春不緊不慢地說道:「如果秦王真有所圖,他應當知道,即便他的輪椅裡攜帶兵器,可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傷及陛下。如果是用來刺激陛下的話,那一個親王的分量,未免太重了些?」

如果秦王只懷揣著這樣的目的在宮中動手,那就真的是太蠢了。

秦王必定還有別的目的,便是不知道陛下……究竟問出來了沒有。而且當初莫驚春受傷的時候,陛下不僅是封鎖了虛懷王府,更是封城三日。

這可是京城,是天子腳下。

正始帝封城,不只是為了莫驚春,必定還有別的緣由。

莫驚春思索著這些,看著窗外的神色卻半點都沒有被庭院的春光感染。

席和方買下新床後,因著之後正好是竇原考試,他卻是忙得腳不沾地,等到他有空再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是竇原殿試。

殿試如此重要,席和方不敢疏忽,便又跟著擔驚受怕。

直到結果塵埃落定,竇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進士後,兩人這才鬆了口氣。

竇原心中有才氣,可最終沒出結果前,兩人還是擔憂的,等結果出來後,他直接躺床上睡了兩天兩夜,直到最近幾日,這才提起神來去報道。

而席和方擔憂莫驚春的傷勢,也去拜訪過幾次。

等旁的事情結束後,他總算再想起來,還有這張新床的事情。

席和方這才取著條子匆匆去城西。

雖然城西之前出了西街的事情,可是官府來人後,便沒有再騷擾百姓店家的生活,在冷清了幾日後,也逐漸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席和方穿行過傍晚還顯得紅紅火火的西街,繼續往西面去。

直到那熟悉的店家出現在面前時,席和方這才鬆了口氣,上前去拍門。

可是拍了許久,楊老闆都沒有來應門。

席和方心中詫異,正站在門口猶豫時,緊閉的木板突然鬆動了一下,露出楊老闆稍顯肥碩的身材,他用帕子擦著汗,臉色有點發紅,「席郎君,您這是……來取床的吧?」他的眼神往下一瞥,總算看到席和方手裡的條子,這才後知後覺。

席和方微蹙眉頭,「楊老闆,您這是摔著了?」

露出來的那隻胳膊肘上,看起來好像有摩擦的痕跡。

楊老闆哈哈大笑,「無事無事,都是做活常見的事情。可你是自己來的,還是帶了家丁?如果是自己來的,怕是得進來確認下,再叫我這店裡的活計給您送去。」

席和方壓下心中的疑竇,羞澀地說道:「怕是需要麻煩楊老闆了,家中僱傭正在忙活,是過不來了。」

楊老闆就笑著說道:「那還是進來再等等吧,不過裡面亂,席郎君可要小心。」他彎腰將門板給卸下來,然後讓開一人能夠通過的道路,讓席和方得以進來。

席和方走了進去,立刻就感覺到這裡面的凌亂跟之前截然不同。

楊老闆笑著說道:「唉,本來以為能夠在京城開店,就能夠安枕無憂。卻是沒想到家裡人傳信,說老母出事,這不,我手頭的單子都在趕著收尾。就算席郎君不過來,明後日,我也得是要找人給您送過去。」

席和方的疑惑被打消不少,「這可真是……節哀。」

楊老闆嘆息著說道:「是喜喪,也該是高興的。來這邊,東西已經做好了。」店內因為沒有開門,所以有些昏暗,只在必須的地方點燃了蠟燭,趁著有些昏暗的亮光,老闆揚聲叫了一聲,「老劉,何小,將那隻床給搬出來——」

他的話音剛落,席和方下意識側過頭去,卻是看到一個碩大無比的拳頭。

下一刻,他人就整個軟倒在地上。

楊老闆臉上的微笑沒有散去,搖著頭說道:「老劉,你還是這麼粗魯。」

一個高大男子站在陰影處,憨厚說道:「是何小動的手。」

一個瘦小的男子蹲在席和方的身邊,將那條子從他手裡抽出來,然後說道:「這人怎麼辦?要殺了還是……」

「他是莫驚春罩著的人,殺了他,豈不是要惹上莫府?」

楊老闆的笑意消失,蹙眉說道,「不能殺,但是也不能放。今夜就要離開,讓他在後院睡一晚吧。」

何小嗤笑了聲,「你這麼害怕?就算現在殺了又如何?我們立刻就要離開了,就算那莫驚春再厲害,還能追出來不成?」

「席和方不能留。」方才憨厚的男子依舊穩重地說道,「老楊,你難道忘了,他見過那位。」

不只是見過,他要來取的床品,正是那位親自動手做的。

若是在往日,像是席和方這樣能夠慧眼識物的人,那位一直都很是慷慨,甚至還能交個朋友。可真真不巧,卻是在這京城腳下……而且之前因為虛懷王那個蠢貨,導致他們無法及時出城,被困在京城內不說,正始帝還突然發瘋,削弱了諸王的權勢。

如今這京城鬧得正厲害,如果不趁著時候離開,卻是要來不及了。

「那就搬到後院去。」楊老闆眉頭皺起,「不能在前院鬧出動靜。」

老劉一個人就能將瘦弱的席和方給扛起來,然後穿過複雜的擺件走到後院,那裡原本擺放的木料已經全部都被弄走,只剩下寬敞的地盤。

「這人是誰?」

不緊不慢的厚重聲音響起,像是有人剛剛抵達此處,正看到了老劉搬人的動作。

那數人跪了下來,席和方滾了下來,額頭磕在臺階上,疼得他悠悠轉醒。

何小見勢不對,一下子又將他給劈暈了。

楊老闆怯懦地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那人笑著說道:「原來是之前看中我那木床的小子,倒是有些眼力。」伴隨著他說話的聲音,他總算從屋裡走了出來,「不過可惜了,他是莫驚春的人。」

這人,便是之前那個木匠。

只是他如今的打扮,卻不是之前打著赤膊,而是穿戴整齊,像極了從宮廷畫卷走出來的華麗奢靡,他微微笑了笑,與之前的憨厚全然不同,更是一副優雅從容的模樣,「既然是莫驚春的人,待會離開的時候殺了吧。免得留下後患,剛好,今日的泔水不是還沒丟嗎?待會去後廚將他剁碎,再混在一起罷。」

被吩咐的幾人毫無感覺,紛紛叩首。

席和方就被捆到後廚,雙手雙腳都被捆住,眼睛也被蒙起來,就連耳朵都被塞住,嘴巴也被堵住,真真做到了萬無一失。

等他醒來的時候,便是這樣分辨不清楚方位的模樣。

席和方掙扎了一瞬,卻是被捆得賊緊,壓根沒有掙扎的餘地。他心中惶恐,難道他誤入了什麼銷贓窟還是什麼黑吃黑的現場?

他怎麼就這麼倒霉哇!

「他怎麼就這麼倒霉?」

莫府,書房。

莫驚春也是如此感慨,看著站在邊上的暗十七幽幽說道。

他剛將兩個暗衛撥到席和方身邊不過三日,這眨眼間席和方就出事了。

莫驚春有些頭疼地說道:「你說出事的地方,是在城西的木匠店?」

暗十七:「那店面看起來不太對勁,店內有好些高手,我等不敢輕舉妄動。」暗十八的動作輕巧些,這才由著他潛伏進去,然後暗十七來回稟。

莫驚春微蹙眉頭,席和方在城西突然出事,這又是精怪給予的提示,那此事必定跟莫驚春、又或者是陛下有關。

莫驚春下意識按了按傷口的位置,「暗十一,帶上其他人,一起過去。」

說是「一起」,那自然是因為莫驚春也要去。

莫驚春不是親身涉險,而是此事既然跟……有關的話,那不僅需要暗衛的力量,更是需要明面上的身份。

莫驚春就是一個很好的身份。

他將衛壹和墨痕叫了過來,讓衛壹駕車,然後對墨痕說道:「如果一個時辰後我還未回來的話,就去通知京兆府跟父親。」

墨痕臉色微變,「郎君,您身上的傷勢還未好全,怎還要親自做事?」

莫驚春淡笑著說道:「只有這樣才能萬無一失。」他的態度堅決,他們也無法勸說,便只能任由著莫驚春前往。

莫驚春上了馬車後,在心裡對精怪說道:「如果抓不住大魚,你可便對不起我的期待。」

【……】

但精怪卻沒有反駁莫驚春的話。

城西,木匠店,木匠,席和方……

莫驚春坐在馬車上,將這幾個片語合在一切,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跟殺身之禍結合在一處,除非……

木匠店內有高手,說明木匠店的危險。

可是區區一個木工,又怎麼會……

等下,木匠?

莫驚春微蹙,像是想到了什麼。

木匠,木匠……木匠王爺?

莫驚春猛然想起這個稱呼,從記憶裡總算扒拉出一點點痕跡。

明春王?

明春王的存在感極低,除了前些日子,他突然不經宗正寺便擅自娶了一個木匠之女外,就沒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如果一直泡在木頭裡充作木工,也不算出格的話。

莫驚春眉頭緊蹙,「暗十一,讓一人去宮內。」

去通知陛下。

「喏。」

莫驚春這話卻不是無的放矢。

如果是明春王的話……那席和方這一回出事,倒是可以想象。他許是要去木匠店裡買些東西,但是不小心撞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又或者……更是要被殺人滅口。

可就算在木匠店撞見了明春王又如何?

誰都知道明春王這些年喜歡這些東西,甚至都到了離經叛道的地步。

要麼……這木匠店有問題。

裡面有的不只是木頭跟木匠,更還有別的,容不得探查的東西。

思及此處,莫驚春開始擔憂席和方跟暗十八的安全了。

馬車剛在街道上駛過時,莫驚春就已經看到了那街道盡頭的滾滾濃煙,「暗十九,通知京兆府。」

莫驚春猛地掀開車簾,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百姓從街道兩側逃了出來,火勢異常迅猛,將整個木匠店都吞噬殆盡。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一下子下了馬車。

春風暖燻,可是那店鋪或許是澆了油水,不然那不會燃燒得這麼快,幾乎沒給他們逃生的機會便吞沒了左右兩側的房屋。

「先去幫忙。」

莫驚春的臉色陰沉下來,就連自己也擼起袖子去幫忙救火。

暗十九的速度很快,京兆府來的速度也不慢,但是這火勢異常迅猛,即便官兵加入其中,卻也是忙活到了半夜,才勉強將火勢給壓下。

莫驚春的臉上焦黑,手指發燙得很。

手裡的木桶被他丟在一旁,火勢燎過的衣角破了好大一塊,正是奇怪的痕跡。身旁皆是百姓嗚咽啜泣的聲音,還有的跪在地上哀嚎死去的親人,這一次就算反應再快,但是火勢實在太大,還是有些腿腳不便的老人或是小孩被困在其中。

莫驚春漆黑的手指蜷縮成一團,「該死。」

「主人,席和方沒死。」暗十一悄然出現在莫驚春的身後,低聲說道,「暗十八將人救了出來。但救人時,店內的高手也發現了他的蹤跡,在強留他不得後,就迅速放火燒了店面。」

莫驚春踩著底下焦黑的木炭,冰冷地說道:「他們不是因為被席和方發現了,才要燒掉這裡。」而是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不然短時間內不可能有這麼多存著的油。

打一開始,他們就打算在離開時,將這裡全部燒燬。

只有燒得一乾二淨,才不會洩露他們的蹤跡。

【任務十二:完成度60%】

精怪的聲音驟然在莫驚春的心裡響起,他有氣無力地說道:「什麼叫做60%?」

這是一個莫驚春之前沒接觸過的名詞。

【席和方受傷頗重,只有60%的機率能醒來】

莫驚春面露薄怒,卻不是在意那即將可能到來的懲罰,轉而看向暗十一,「暗十八呢?」

「他身中三刀,不過只是皮肉傷。可要叫他來複命?」

莫驚春微蹙眉頭,「不必,且讓他歇著。」人已經在莫府,那就比哪裡都要安全。

京兆府的人已經對哪裡有事,就哪裡有莫驚春感到無奈了。在火勢總算停下後,京兆府尹急匆匆地出現在莫驚春的跟前,上下打量著莫驚春狼狽的模樣,自己卻也是忍不住笑了,「宗正卿怎的如此狼狽?」

莫驚春看了眼京兆府尹的模樣,卻也是笑著說道:「您倒是與我不逞多讓。」

他們兩人的臉上,可都是黑漆麻烏。

京兆府尹讓人端來清水,兩人將就著擦拭了手跟臉,而後京兆府尹問過莫驚春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卻也只是簡單詢問。今日的火勢看起來就不對勁,不可能是偶然失火,京兆府尹只能逮著任何可能的線索追查。

莫驚春將能說的都說了,其他的倒也說不得。

等到話罷,莫驚春這才上了馬車,靠在車廂上有些精疲力竭。

「其他人呢?」

「暗十六被火燙傷,其他人都無礙。」暗十一跪在門邊說道。

莫驚春閉了閉眼,「你們跟在我身邊,倒是比之前還要受累了。」

「不會。」暗十一低頭,「已經比從前要好。」

莫驚春輕笑了聲,讓他們都跟著上了馬車。

等回到莫府時,秦大夫已經在屋內等著,正在檢查席和方的傷勢,他按著他腦後的腫塊,頭疼地說道:「他這情況,卻是跟之前墨痕有些相似,如果只是小小的腫塊倒是沒什麼。但是老朽按著他的脈搏,卻是有些氣血堵塞,若是內裡還有更大的腫塊,才是麻煩。」

莫驚春微蹙眉頭,看著席和方的傷勢,看來這便是精怪所說的60%。

但是60%都好過0,莫驚春屈指揉了揉太陽穴,輕聲說道:「多謝秦大夫,那另一位?」

「只是皮外傷,看著嚴重,實則不礙事。」

秦大夫爽快地說道。

莫驚春鬆了口氣,眼瞅著秦大夫已經開完藥,便親自起身送他出去。

等兩相都安置好,派人盯著後,莫驚春這才覺得渾身難受,尤其是右肩膀上的傷口突突生疼,扯得莫驚春的額角也疼得很。

像是裡面的經脈正在狂蹦亂跳,抽筋得狠。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小廚房早就準備了熱水,見他回來,便忙為他重新燒開兌水,把木桶搬了進去。

莫驚春站在屏風下脫去被燎黑得一塌糊塗的外衫,旋即掛在屏風上。

他眉頭微蹙,伸手按住肩頭。

莫驚春其實在前些天就拆線了,如今肩膀上正有一個略顯醜陋扭曲的疤痕。那傷勢已經在逐漸癒合,就是偶爾劇烈運動之下,便會有撕扯的疼痛。

今夜他幫忙救人救火,結果勞累過度,這才致使他的肩膀抽痛起來。

他站在屏風下停頓片刻,這才緩緩動作,一邊走一邊脫下其他的衣物,站到木桶旁邊時,便只剩下褌褲。

金環緊貼著腳踝,隨著莫驚春的動作若隱若現。

腳骨異常細膩,透著不見天光的白。

增一分,顯得豐腴,少一分,又顯得瘦骨。

莫驚春將自己沉入熱水中,輕輕喟嘆。

實在是舒服。

身體的僵硬在熱水的柔和下逐漸軟化下來,莫驚春下意識讓肩頭裸露在外,而散開的頭髮卻是沉在水中,如同搖曳的水草幽深,將身後瘦削的腰身擋得分明。

舒適的感覺讓莫驚春輕輕軟哼了一聲。

手指舀起清水,擦拭著胳膊手腕處的焦黑,再用木瓢舀起熱水,開始清洗折騰這長髮。

嘩啦啦的水聲也遮掩住一些無形的窺伺,與慾念。

等莫驚春重新起身,他身後長髮已經擦得半乾,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褌衣。

已是暖春,若不是衛壹等人警惕,莫驚春今日可穿不得這麼多件衣裳。他出了浴室,正一路沿著廊下,步到了正屋外。

墨痕跟衛壹跟在他身後。

「那院裡頭照顧著些,墨痕,明日清晨派人去翰林院跟竇原說一聲。偏是不巧,吏部這些時日正要安排席和方這些庶吉士的去處,衛壹,明日拿我的腰牌去太醫院一趟,務必要請來擅長此道的御醫。」莫驚春接連不斷地安排下去,「暗十一?」

「在。」

突然冒出來的聲音並不會驚嚇到墨痕跟衛壹,他們已經習慣了。

「宮中訊息如何了?」

「已經報了上去。」

莫驚春微蹙眉頭,正覺得有哪裡怪異的時候,腰間一股強硬的力道將他掠了過去,手裡的巾子掉在地上,人還未見,正屋的門卻被猛地關上。

門外眾人驚了一驚,隔著一層門扉,那屋內也似是驚慌般撞擊了數下門板,就猛地安靜下來。

……是死寂一般的安靜。

那屋內還燃著燈,將兩道重疊在一處的人影打在門上,清楚得很。

衛壹捂著嘴,拖著墨痕往外走。

一步,兩步……

不知門內是什麼情況,門牆又猛地撞動起來,像是裡面有人掙扎著要逃出來,卻是一手被狠狠地壓在上頭,怎麼都掙脫不開。

餘下的,他們便再看不見。

墨痕跟衛壹已經跟逃也似地出來,兩人一起站在院外,沉默了半晌。

墨痕:「我一直想知道,那位究竟是怎麼來無影去無蹤的?」

這莫府上下,可是高手如雲。

可是正始帝每次出入,都無人知曉。

衛壹幽幽地說道:「陛下,是跟著暗衛一起長大的。」

而且他越是瘋,便越是武藝高強。

剛才衛壹甚至都覺察不到屋內還有另一個的氣息……這說明什麼?

衛壹心中驚悚,不欲再想。

只希望明日平平安安,不要再出事了。

而屋內,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色。

……

公冶啟坐在床尾,莫驚春想要看看陛下的神情,卻是怎麼都轉不過去。

陛下是故意的。

……

金環扣住,是無論如何都掙脫不得。

發覺掙不開,莫驚春這才壓抑著聲音說道:「陛下,陛下……」

這裡是莫府。

莫驚春的聲音卻是不敢再大些。

即便無人敢進來,可是……

他們甚少在莫府做什麼。

偶爾幾次,都是陛下失控,方才……

莫驚春微頓,像是想起什麼,但是一閃而過的念頭難以捕捉。

自打他們的關係捅破後,確實有幾回在莫家肆意,可是絕大多數時候卻是在東府,少部分時候是在皇宮。眼下他們在莫府……

再加上父親莫飛河之前的話,莫驚春心裡又驚又急。

「陛下?」

明明什麼都沒做,身上還穿著褌衣,卻逼得他的眼角微紅。

「陛下……」

莫驚春喃喃。

他像是發掘了些許不對勁,卻一時間找不到究竟是為何。

畢竟莫驚春現在腦子有點糊塗。

這全都拜陛下所賜。

公冶啟不言不語,只一處使勁。

腳踝卻被死死扣住,幾乎可以拗斷那細瘦的骨。

莫驚春疼得臉色微白。

倏地,不知是……

「陛下!」

「夫子。」

這一次,總算得了公冶啟的回應。

可得了回應,莫驚春卻像是在哆嗦,又像是苦悶。

那回應,還不如不回應。

陛下說話的聲音,不再是在身後。

卻是在……

羞恥得莫驚春恨不得將臉埋在枕頭裡,卻只能哽咽地掙扎起來。

下面。後面。

鮮活的紅,從在皙白脊骨上的皮肉綻放。

凌亂漆黑的墨髮交織出不同的豔色,實在蕩人心魄。

他嗚咽著忍住一聲啜泣。

羞恥。

靡豔,而腐爛。

「夫子,永遠都不知道‘危險’二字,究竟是怎麼寫的。」公冶啟的聲音古怪而扭曲,像是含著什麼,悶悶的,透著濡溼的水汽。

月要軟得跟麵條似地塌下去。

莫驚春無意識眨了眨眼,淚沁了出來。

他覺得一切都還沒如何動作,魂卻是要飛了出去。

唯獨……卻是被一雙大手把持住。

想軟下,卻是不能。

只能維持這羞恥的模樣。

公冶啟肆無忌憚地吮吸著那驚恐之下綻開的醺淡暖香。

像極了花瓣。

一點點,掰開。

公冶啟如此貪戀莫驚春身上的氣息。

那味道安撫著帝王躁動的情緒,暴虐的壓抑狂躁逐漸乖順。

可眼底的黑濃未散,陰鬱猶在。

「從前,我以為,如夫子這般謹慎微小的脾性,該最是沉穩,」公冶啟的聲音透著些許詭譎的水聲,「可是近來,我卻是明瞭一事。」

屋內,若有若無的香氣被逼迫到極致,在水汽裡變得逐漸香濃起來。

味道繚繞在鼻翼,煽動著更深層的慾望。

「我錯了。」

公冶啟的笑容愈發濃烈,幾乎是張揚歡愉,「我來教教夫子,什麼叫適可而止,如何?」

莫驚春眼角飛著紅,倏地想起他忽略了什麼。

……是陛下的忍耐。

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弦,怕是已經繃到極致。

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