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只能是從暗十五身上來。

暗十五那時候還醒著,在發覺給他治病的陳御醫無從下手的時候,便讓御醫先拔出來一支再看情況……

不必想象,都知道那時候的慘況。

莫驚春淡淡說道:「父親做事,從來不會無的放矢,也不會莽撞行事。而且這些郡王,怕是山高皇帝遠的日子過得太久,已經不知收斂是什麼意思了。」

不管是世子還是郡主,這種暴戾的行徑,宗正寺一年中總是會接到幾次。

這還是由著王府長史報上來的訊息,更多是被掩藏在無人知道處,壓根不會上達天聽。孔秀郡主在天子腳下都這麼肆無忌憚,那便說明,他們在封地上的行徑只會更加殘暴。

他捂著傷口悶哼了一聲,又看向老太醫,「這傷勢,可是還得再養些時日?」

老太醫冷哼了一聲,「可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好的事情,那箭矢太過靠近你的肩骨,你這三個月內都得小心注意些。」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話卻是不假。

莫驚春苦笑了一聲,揉著額頭說道:「陛下呢?」

他昏迷了七日,而且一直都在皇宮內,肯定會惹來非議。

老太醫:「還在御書房,不過,陛下這些時日,心情可不算好。」

……那可完全連「不好」都難以形容。

實際上,這一次御書房內的朝臣,是為了一事前來。

也正是虛懷王的事情。

虛懷王府被封閉七日,卻是快到彈盡糧絕的時候。

如果是常年在京城居住的人家,或許還會貯藏些陳釀或是置放得長久的食物,可是虛懷王是從封地趕來,在京內王府落腳,也因著這不是自己慣常待的地方,每日吃食多是讓人採買。

他要吃的東西最是新鮮,放過兩個時辰便不合口味。

如此,虛懷王府內的採買,是得每日都出去至少一趟,才能夠滿足虛懷王的吃食需求。

可如今,他們卻是被封閉了整整七日的時間。

王府上能夠吃的東西,已經被消耗殆盡,王府早在兩三日前,就已經派人出來跟宿衛解釋,可是那些宿衛卻是冰冷無情,權當是沒聽到,壓根沒有上報。

還得是清晨有朝臣上朝,從虛懷王府門前的那條路經過,這才聽到了虛懷王府內的哭嚎。

這讓他們大吃一驚。

這些年,京中也不是頭一回出現這樣的事情,一旦被封鎖,不至於連王府內的採買都不許進出,正常的吃食雖然不一定能夠滿足,可好歹能夠填飽肚子。

可陛下的宿衛卻是不許虛懷王府的採買進出……

這是要活生生餓死他們啊!

老太醫心裡未嘗沒有這樣的猜測,但是在莫驚春面前他什麼都沒說。

可是老太醫不說,難道莫驚春自己猜不出來嗎?

正始帝的手段向來狠厲,他昏迷數日,就連父親的舉動都顯得出格,那陛下……

莫驚春神色蒼白地坐在床邊,德百正在張羅著膳食。

他眼下吃喝的東西,都必須經過老太醫擬定後才能確定下來,不能隨便吃喝。而賢英殿這裡的小廚房本來是偶爾為了在這裡辦事的閣老準備,只能做簡單的膳食,正始帝便從御膳房調了人過來,短短時日就將賢英殿的小廚房弄得煥然一新。

德百小心翼翼地說道:「太傅,可是不合口味?」

莫驚春身上傷痛難忍,其實沒什麼胃口。不過看著德百擔憂的模樣,他勉強自己吃了幾口,然後說道:「暗十五呢?」

德百問過老太醫後,確定莫驚春眼下可以走動,這才扶著莫驚春出殿。

暗十五養傷的地方在後殿,莫驚春被扶進去的時候,床上躺著一個相貌普通的男子。

屋內仍然有著淡淡的血腥味,床邊正搭著換下來的衣服,上面全是血紅。傷口儘管被縫合,可是微有動作,還是容易崩裂。

那人一見莫驚春進來,當即就想跪下行禮,但是給莫驚春攔住了。

「快快躺下,該是我謝你才是。」

如果不是暗十五捨命相救,莫驚春都未必能活下來。

暗十五相貌普通,即便丟到人群中,都未必能夠記得住他的模樣。

儘管他中箭比莫驚春要多,可實際上昨日他就能夠下床走動,這身體恢復的速度可比莫驚春要快多了。

莫驚春親眼確認過暗十五的情況,這才心下稍安。

德百說道:「您不必擔心,陛下一直都是緊著人照顧這邊的。」

莫驚春是個護短的,如果暗十五是因為莫驚春而死,那夫子怕是要一直惦記著暗十五。

莫驚春走在宮道上,神色稍顯蒼白,淡淡說道:「如今我醒來,卻是不好在宮裡繼續住下去了。」之前他被送到賢英殿的時候,莫驚春還有些擔憂,可隨著他在宮中昏迷了這麼多日,呆在賢英殿卻是比長樂宮要好上太多。

莫驚春的傷勢太重,不宜挪動,這才讓他在賢英殿住了這些時日。這麼久的時間,是住在賢英殿,還是住在長樂宮,這其中的差距甚廣。

德百苦笑著說道:「您就別為難奴婢,這一回您受了重傷,陛下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火。」

莫驚春好笑地說道:「怎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埋汰陛下。」

德百機靈地左右看看,無奈地說道:「奴婢豈敢?不過眼下那孔秀郡主還關在天牢內,虛懷王府也沒有動靜,這麼大的事情,陛下卻一直壓到現在。奴婢心裡也有點惶恐。」

莫驚春微蹙眉頭,德百的話確實不錯。

正始帝向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莫驚春曾還擔心等他醒來後該是如何,卻沒想到這樣風平浪靜,卻也是另外一種隱秘的擔憂。

等莫驚春回到殿內,卻是發現,陛下已經在內。

「陛下。」莫驚春輕聲說道,人剛跨進去,正始帝便走到他跟前,那眼底淡淡的怒意讓莫驚春微愣。

「夫子傷勢未愈,怎可四處亂跑?」

莫驚春:「只是出去走走,這幾日都躺得疲乏。」

前幾日莫驚春確實兇險,但是一旦恢復過來,這精神頭卻也足夠,身上的傷勢雖然嚴重,但傷在身上,卻不在腳下,倒也不妨礙走動。

正始帝的臉色有點難看,但還不算嚴重。

莫驚春看著陛下的模樣,想起德百的話,心裡卻也是有點擔憂。

「陛下,老太醫已經說過,我身上的傷看著嚴重,只是已經熬了過去,餘下便不算嚴重。」莫驚春一邊說,一邊引著正始帝在座椅上坐下,「您莫要擔憂。」

他的手指按在正始帝的眉間,將那皺痕撫平。

正始帝默不作聲地將莫驚春給抱起來,然後放在床榻上,「薛青已經審問過孔秀。」

這突然一句話,將莫驚春的注意力引了過去。

正始帝讓莫驚春躺了下來,輕手輕腳地將被褥蓋在他身上,淡淡說道:「孔秀供述,那弓弩是虛懷王給她的。」

莫驚春微蹙眉頭,「可是虛懷王……不應該有這份能耐。」

這些年,莫驚春對宗親的情況算不得最清楚的人,但也勢必比其他人要明白內情。如果說其他王爺的做派有可能在偽裝,可唯獨虛懷王必然不是。

他確實是個孬種廢物。

「東西是怎麼到他手上確實得再查一查,不過孔秀倒是供出來她曾經害過的人數。」正始帝漫不經心地說道,「其實也不多,她畢竟是兩年前才得到虛懷王寵愛,每次玩膩了才會再換下一個,這些年也應當禍害了百來人。」

這單單只是她在玩弄一事上的人命,至於隨手虐殺的更是數不勝數。

孔秀自然是記不得她害死過的人,但是她身邊的侍從記得。

薛青沒有對孔秀動刑,可是其他人卻是半點都沒留情。

莫驚春:「陛下打算怎麼做?」

正始帝低頭看著莫驚春,「是夫子打算怎麼做?」

莫驚春:「……秉公處理。」

這四個字,對那些無辜冤死的百姓來說何其難,即便他們上告到官府,卻依舊無人能夠為其伸冤。

「好。」

正始帝平靜地說道:「一般來說,皇室中人犯事,總是會赦免一二,或是再換輕微的刑罰。若是秉公處理,應當是車裂。」

莫驚春疲倦地說道:「她說上一個被拋屍的人,被丟在亂葬崗了。」

正始帝卷著莫驚春的頭髮,不疾不徐地說道:「派人去了,倒是還有口氣,給救回來了。」

莫驚春心中一鬆,輕聲說道:「陛下,臣知道有些事情,若是親手處置,更為痛快。但是孔秀郡主的事情,牽連到的百姓甚多,臣有一言,還望陛下能聽從。」

正始帝沉沉地看向莫驚春的眼底,「夫子不覺得寡人的手段太過殘暴?」

「確實是殘暴。」莫驚春扣住陛下的手指,淡淡說道,「陛下心中確實有惡,有時候也露於言行。可是陛下再是如何,卻從來都沒像孔秀郡主這樣……不是嗎?」

莫驚春無法贊同正始帝的某些言行,卻從不認為陛下無可救藥。

如孔秀郡主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無藥可救。

莫驚春:「臣只是覺得,那些被害的家人,或許也想親眼看到她的下場。」

公道公道,遲來的公道不能做數,卻也能聊以慰藉。

正始帝看著莫驚春有些倦怠的模樣,平靜地說了聲好。

莫驚春便笑了,「多謝陛下。」

他知道要正始帝忍下,確實是難事,可唯獨此事,是莫驚春在聽到孔秀的罪行時,最想做的事情。

正始帝看著夫子捉著他的手指晃了晃,然後神情逐漸倦怠下來。

大手蓋住了莫驚春的眼,「睡吧。」

莫驚春掙扎了一會,還是睡著了。

正始帝注視著莫驚春,他的眼神陰沉恐怖到了極致,只是在莫驚春醒來的時候,並未顯露在他的面前。

他沒有動孔秀。

因為莫驚春在入宮前,派人持著他的印章去了京兆府,從暗十三那句簡短的話裡,正始帝猜得出來莫驚春的念想是什麼。

孔秀殘害的人更有家人朋友,卻是無能為受害者討回公道。

公道。

這對他們來說無比沉重,卻是永遠都做不到的事情。

莫驚春想為他們討回這個公道。

即便這公道,來得太遲。

莫驚春總是猜得出來正始帝所想,可正始帝又怎麼猜不出莫驚春的想法?

正是為此,正始帝到今日都沒有動孔秀。

可不動,不是不怒。

正是因為暴戾無處發洩,整個虛懷王府也遭了殃。

正始帝還在卷著莫驚春的頭髮,他這些時日一直臥榻在床,那墨髮也未束起,正散落在枕邊床榻,循著帝王的動作而捲成大卷,或者捲成小卷。

在莫驚春身旁,正始帝的怒意已然蟄伏下來。

可這陰鬱的暴怒,卻不單單因為虛懷王和孔秀,更是因為莫驚春。

莫驚春從受傷後,惦記過為他負傷的暗十五,擔心過家中的桃娘和莫飛河,思慮過正始帝的情緒,也想過他在宮中處境如何,更是從昏迷前就試圖為那些慘死的百姓討回公道,讓他們能夠親眼看到首惡孔秀伏誅……

莫驚春思考了那麼多,憂慮了這般多,彷彿他這一次受傷真真是意外,又像是他當真沒有半點脾氣,完全不因為孔秀的事情而生氣……不,莫驚春還是憤怒的。

他為暗十五的受傷,為那些枉死的百姓憤怒。

卻獨獨沒有自己。

正始帝稍用力地扯了扯莫驚春的一小戳頭髮,即便他在昏睡時,也忍不住露出微微痛楚的表情。帝王鬆開手指,自言自語地說道:「寡人不信夫子沒有愛恨……」

至少,莫驚春對他有情。

可為何不恨?

正始帝的臉色一瞬間扭曲陰鷙,奇異的眼神打量著沉睡的莫驚春,眼底彷彿浸泡著偏執的毒液。若是旁人,正始帝怕要斥其不爭,可落在莫驚春身上,他卻只感覺莫名的心慌。

惡者,總是比好人活得更暢快些。

可偏生莫驚春所想的,所走的路,從來都是不偏不倚。

以至於有些時候,正始帝甚至有些畏懼。

他閉了閉眼,彷彿耳邊有無數金戈鐵馬聲,屍山血海扭曲成詭譎的暗影,夜夜入夢。只是再是難熬,終究也不過幻影。

莫驚春越是如此,正始帝便越是不能跨過去。

正始帝重新睜開眼,彷彿那片陰鬱的黑暗正棲息在眼前。

帝王久久凝視著那晦澀濃郁的暗色。

他無聲地說道:「……他不在那。」

正始帝漫不經心地低頭,凝視著莫驚春被他卷得一塌糊塗的墨髮。

他在這。

頃刻,正始帝抬腳出了殿門,冰冷著臉說道:「去虛懷王府。」

劉昊:「喏!」

對於帝王來說,這不過是片刻的事情。

如今的虛懷王府,被無數的宿衛包圍起來,卻是連鳥雀也無聲。

正始帝踏入虛懷王府時,門房踉蹌地跪倒在地上,他卻視若無物地看了過去,踩過有些凋零的庭院,漫不經心地說道:「虛懷王呢?」

他的聲音平靜,可是跪倒在身前的人卻忍不住開始顫抖起來。

他們在害怕。

正始帝微微挑眉,看向門房身後的王府,像是在感覺這個無聲寂靜的王府,良久,他突然露出一個詭奇的微笑:「既然虛懷王不出來,那劉昊,你去將他請出來罷。」

劉昊立刻帶人入內,不多時,他面無表情地步了出來。

在他身後,有三四個人拖著一個胖子,正瑟縮著,哆嗦著。

而他的嘴邊,正滿是血紅。

……像極了人血。

餓瘋了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正始帝露出個充滿惡意的微笑。

人跟牲畜,也沒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