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陛下正在看著秦王。

眼下這場亂事,摻和了太多的人,秦王,太后,更有無數裹挾在帝王暴怒裡的宗親,他們都是局內人。

而莫驚春這個局外人若要插手……

用什麼名義插手?

光是他現在出現在宮內,便會立刻引起軒然大波!

無數的猜忌和麻煩都會籠罩在莫驚春,壓在莫家的頭上。若是隻有莫驚春一人,他或許會肆無忌憚,可他不能不顧及莫家。

莫驚春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沒有立刻走出去。

微暖的燈火就打在莫驚春的鞋尖上,他的位置正正好,即便是對他最是敏感的正始帝,也不可能發現他。

「暗十三?」

藏於暗處,有人應了一聲。

莫驚春閉了閉眼,重新吐息,再看著眼下這片混亂。

一刻鐘前,焦氏的祈求,正落在無數宗親的耳朵。

有的只當做是個樂子,有的卻是在瘋狂後悔自己為何要出來,甚至恨不得一巴掌劈在自己腦後,將自己活生生弄暈過去,就無需再面對這般陰私。

正始帝彷彿沒有看到那些出來的王爺宗親,而是盯著焦氏看了許久。

他笑了笑。

「焦氏,既然你如此想念焦銘,不若去陪陪他如何?」

這話聽起來異常通情達理。

焦氏心中一喜,還未磕頭,另一種瘋狂的預兆就爬上了她的背脊,讓她畏縮了起來,不敢答應。

這「陪」,究竟是去墓前「陪」,還是下去「陪」?

焦氏心中著急,正想說話,卻聽到秦王蒼老的聲音緩慢說道「陛下,焦氏雖是廢妃,但她也是大皇子的孃親,母子連心,雖是犯了小錯,卻也罪不至死。」

正始帝一直注視著焦氏的眼睛突然詭異地望向了秦王,該如何形容那一瞬的詭奇——

秦王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一頭兇惡的巨獸盯上。

那視線扭曲又壓抑,平靜的眼波下像是潛藏了無數的波濤。

以至於他望來的那一刻,秦王只感到毛骨悚然,整個人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說是害怕,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顫慄。

在面對恐懼未知的東西,人的潛意識總會優先於人而覺察出不妥。

正如秦王,他盯著正始帝那一雙眼,莫名覺得幽怖。

帝王不緊不慢地說道「寡人卻是沒想到,秦王居然還有這樣的憐憫之心?」

正始帝的聲音透著嘲諷,意有所指地看著輪椅。

「怎麼不先垂憐一下自身?」

秦王的手猛地抓住扶手,那反應算不得快,卻是有點過激。

他的面色平靜,「陛下,您還是冷靜些為妙。」

正始帝笑了起來,眉眼微彎,看起來俊美出塵,「秦王這話卻是錯了,寡人可一直都是冷靜。」他重新看著跪在身前的焦氏。

「譬如,什麼人說的話可以聽,什麼人說的話不值當聽,寡人清楚得很。」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劉昊。」

劉昊往前走了一步,欠身。

「叫蓋烈過來。」

柳長寧前些時日被正始帝派出去做事,並不在宮內。蓋烈是他的副手,如今早就出現在宿衛中,只是因著這裡的情況不明,他不敢湊上前來。

見陛下召喚,蓋烈便默不作聲地走了過來。

正始帝淡淡地說道「蓋烈,依著宮規,焚燒宮殿,是什麼罪行?」

蓋烈「若是宮人,需得杖責三十,或者鞭二十。如果是宮妃,則依著分位不同,俸祿從一年到三年,視情況不同而定。」

正始帝古怪地笑了起來,揚眉說道「焦氏,還算宮妃?」

蓋烈的臉色微變,拱手說道「陛下,杖三十,或者鞭二十……若是宮人,需得袒露背部,在當值的宮人面前動手。」

他不是冒死要給焦氏說話,而是……焦氏畢竟曾經是正始帝的妃子,即便現在在宮中地位尷尬,可是再怎麼樣,若是真的執行,之後陛下想起來心生不喜,再生事端,那豈不是麻煩?

焦氏神色蒼白,猛地抬頭看著正始帝,聲音悽切婉轉,「陛下——」

秦王擰著眉,沉聲說道「陛下,焦氏雖是罪人,可她畢竟出身焦家,如此侮辱極惡,怎可這般行事?」

正始帝慢吞吞地看著秦王,臉上的笑容從來都沒有收斂,不僅是沒有收斂,反而笑得愈發古怪詭譎,充滿惡意,「出身?出身高低,便能評價一人的高潔卑劣?焦氏,即便出身世家大族,卻仍是醜陋不堪,渾身上下,只有野心勃勃的慾望勉強還能夠入眼,心狠歸狠,手段卻是粗暴,連動手都留下那麼多痕跡。

「這樣蠢笨的東西,即便是生在焦氏,能算得了什麼?」他兩顆眼珠子幽冷地盯著秦王,「又像是,有些人分明是天生聰慧,帶著一顆七巧玲瓏心,卻偏偏生了一副殘缺的身體,不管再是如何努力,卻是始終無法離那觸手可及的地位再進一步……秦王,你覺得,出身,重要嗎?」

秦王在眾人震驚的眼中猛地起身,搖晃地看著正始帝,「陛下!」他暴喝一聲,透著莫名的憤怒與極致壓抑的惡意。

就在蓋烈迫於正始帝的壓力要將焦氏拖走的時候,太后的車駕急匆匆趕到,打斷了這一動作,這讓蓋烈心裡狂喜,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跪了下去。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除了秦王和太后之外,其他的人,全都跪倒了下去。

皇家中人,再是蠢笨不堪,卻也不是真的蠢。

那或許是偽裝,或許是真性情,可是他們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預兆,彷彿是血脈裡的警告。

正始帝露出獠牙的那一瞬,無比的威懾幾乎壓垮了他們的脊樑。

秦王站得有些搖晃,他看起來不太舒服,可是他盯著皇帝的臉色卻異常扭曲,彷彿被激起了什麼狂濤怒海。只是正始帝在刺了他幾句後,卻又不理他,轉頭看向太后,淡淡說道「母后,焦氏突然發瘋,按例處置,您沒有意見吧?」

太后掌管後宮數十年,如何不知道皇帝的按例,是什麼意思?

如果是旁的,太后肯定不會插手。

可是唯獨這個不行。

太后心裡翻湧著苦澀的味道,皇帝果然半點都不在乎大皇子,不然就不會這樣將他的顏面踩在腳下。即便焦氏犯了再大的過錯,如果皇帝用宮人的法子懲罰了焦氏,即便她能活下來,可大皇子便永遠都抬不起頭。

世人都會記得,他有一個卑賤不堪的母親。

「皇帝,焦氏有錯,若是要罰她,哀家定然無二話。只是……這本就是家事,何必在諸王面前鬧騰?」

太后到底說得婉轉了些。

諸王在心裡拼命點頭,除了寥寥幾個,都異常想離開這裡。

正始帝甚至笑了,「母后,您難道忘了嗎?今晚上,本就是家宴,諸王與女眷,本就是家人,不是嗎?」

「家人」這個詞語出現在正始帝的嘴邊,讓身後的劉昊不自覺打了個寒顫。不論這詞原本是什麼意思,可眼下,它絕對不是最開始的含義。

太后語塞,看著跪倒一片的「家人」,再看著他們絕望的模樣,不由得頭疼起來。

「陛下。」

秦王的聲音就好像被什麼東西磨礪過一般,甚是扭曲沙啞,蒼老的聲音卻透著無比的怨毒,「您是當真要踐行您的惡行?」

正始帝就像是真的詫異那樣,語氣還帶著委屈,「秦王這話卻是有些偏頗,寡人不過是按例做事。當然……既然您和母后,都覺得這法子太過狠厲,那也就算了。」

話罷,正始帝突然看著那些跪倒在焦氏身後的宮女,平靜地說道「當時,焦氏是怎麼點火的?」

桃紅是離得正始帝最近的宮女之一,她的牙齒打著寒顫,膝蓋陷在雪裡,一陣陣發僵,「……陛下,當時奴婢正在門外掛燈籠,其他幾個宮人,也都被焦女郎打發了出來,只有她一人在。不過,方才奴婢追著焦女郎出來前,曾看了一眼屋內的模樣,那火勢,應當是從桌邊打翻的燭臺開始的。」

歡喜閣的地方很小,只能容納幾人居住。

焦氏一人住在正屋,卻也只有小小的住所,容納了床和桌子,就沒多少別的地方。她睡在左側的床榻,右邊的窗前,則是放著桌椅。燭臺一般都是放在桌子的內側,焦氏坐下來的時候,一般是擺在右手邊。

桃紅壓根不知道陛下要知道什麼,便下意識事無鉅細,將所有的事情說了出來。

正始帝便笑了笑,「原來是右手嗎?」

下一刻,焦氏的慘叫聲起。

帝王竟是踩住了焦氏趴俯在地上的右手,腳尖稍稍用力,一點,一點碾壓著焦氏的骨頭。她的聲音慘叫連連,像極了哀嚎的野獸,恨不得在地上滾打起來。這樣的劇痛,即便是對吃了幾年苦的焦氏來說,都遠超出了承受的可能,她的左手不斷地扒著正始帝的靴子和衣裳下襬,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右手扯出來。

正始帝面無表情地碾碎了焦氏的右手。

一點,一點。

從指尖到手掌。

骨頭爆裂碎開的聲音,讓所有人的臉色蒼白。

虛懷王跪在孟懷王的身後,哇地一聲吐了出來。他本來就幾乎吃醉了酒,吐出來的東西混著酒臭,讓好些個本來就在強忍壓抑的女眷再忍不住吐了出來,一時間那味道恐怖異常,伴隨著從前頭傳來的血腥味,讓氣氛變得愈發壓抑緊繃。

從秦王和陛下說話,再到陛下問話,動手,看著漫長,其實不過幾句話。

莫驚春在桃紅說完話後,便已經意識到不太對勁,一隻腳剛邁出了陰影,骨頭破裂碾壓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焦氏的慘叫異常痛苦扭曲,讓莫驚春下意識別過頭去。

莫驚春有些時候心很軟。

他不喜陛下對百姓人命的利用,更不喜帝王權術變得愈發陰狠毒辣,讓正始帝的政令逐漸變得暴戾扭曲……

可他有時也很心狠。

世家,宗室,權貴,唯有這些清算,莫驚春並不在意。

也並非是完全無感,在親眼看到正始帝的暴戾之下,莫驚春心裡多少有點堵得慌。可這些人……他看向搖搖欲墜,最後不得不重新坐下來的秦王,算不得罪有應得,卻也不值得同情。

莫驚春有時看得很遠,但是眼下,他看得很近。

他看著公冶啟。

帝王在碾碎了焦氏的右手後,便鬆開腳,任由著焦氏在雪地裡抽搐打滾,笑眯眯地說道「你們說得對,不是非得要按例行事,眼下如何,也甚好。」

既然是焦氏親手打翻了燭臺,哪隻手動,那就罰哪隻手,豈不是妙哉?

秦王冷冷地說道「陛下不經詢問,就徑直廢掉了焦氏的右手,難道就沒想過意外,或是別的可能?」

正始帝舔了舔唇,一雙黑沉的眼盯著秦王。

黑眸看著幽深,在不少搖曳晃動的紅燈籠裡,彷彿深埋猩紅扭曲的戾氣。

他輕輕笑了起來,「秦王這話倒是不錯。」

正始帝踢了踢焦氏,懶懶地說道「你動手的時候,是動你的左手?還是動你的右手?」他饜足地笑起來。

「如果是左手,那寡人就再賠你一隻左手。如果還是右手,那就再廢你一隻胳膊。這可是秦王為你爭取來的辯駁機會。」他壓下身來,踩著女人的肩膀,笑眯眯地說道,「焦氏,你可要好好把握。」

儘管他做出如此殘暴血腥的事情,可是正始帝臉上的笑意卻是真心實意。

陛下,是當真高興。

這種全然不符的毛骨悚然,讓人禁不住發抖。

莫驚春慢慢地收回邁出去的腳,面無表情地揉了揉眉心,藏在衣服底下的兔尾動了動,又彈了彈,看起來是因為莫驚春的情緒有點糟糕,所以兔尾也不再安逸,而是有點古怪地扭動起來。

如果不是因為莫驚春身上披著大氅,還穿著足夠多的衣物,這詭異的動靜一下子就會引起暗衛的注意。

莫驚春壓下那一跳一跳古怪裡的狂躁,在心裡說道「如果只是這個程度,我不覺得有什麼必要釋出任務。」

……即便正始帝下手這麼狠厲,可實際上,除了他和秦王的僵持之外,陛下對焦氏所做的事情……除了或許會揹負罵名,會在明日被言官責罵幾句外,其實並不要緊。

因為焦氏是廢妃。

她的身份在宮內,甚至比不得宮人。

宮人還會上玉牒管理,有自己的牌子,即便是宮妃主子責打,死了,還能有個由頭。

可是廢妃,便是連度牒都一併除去,宗正寺不會留下她的身份,宮內也不會留著她的牌子。被囚禁在冷宮一世,還能算是安穩,若是出了什麼差錯……甚至連焦家,都沒辦法為她討回公道。

若是她當初願意離宮,至少幾年後,還有脫身的機會。

而後再是改嫁,或是獨居,怎麼都比在宮內苦熬要好上太多。

……至少不是現在的下場。

您說得沒錯

精怪的回答,對莫驚春來說,卻不是好事。

這一次參加宮宴的親王除了秦王外,還有幾位,但他們有的正在交泰殿內休息,有的站在廊下看,卻不是所有的王室宗親都步了過來。

可秦王跟陛下的僵持,卻是落在不少人的眼中。

片刻,魏王被明春王扶著走了過來,他的腳步不太穩健,是早年受了傷。魏王和清河王是一個輩分,也是先帝的兄弟。

與清河王不同,魏王是確實與世無爭,他甚至都沒什麼名氣,每年到了年末,宗正寺清點的時候,才會意識到原來還有這位王爺在。

魏王「陛下,今日畢竟是除夕,不管出了什麼事,到底不要鬧出血來。有什麼事情,還是等明日再說罷。」

這裡的氣味並不好聞,但是魏王面色不改,蒼老溫和的臉上只餘下一點關切。

這是對正始帝。

正始帝幽幽地看著魏王,「……王伯說得對。」

莫驚春忍不住想笑。

即便陛下此刻在旁人的眼中,怕是恐怖的存在。可是他在面對秦王時執拗地說是「秦王」,在看著魏王時,卻是面無表情地說著「王叔」,便是如此不同的對待。

陛下喜歡的,便是肆意張揚,從不掩飾。

不喜的……

莫驚春看向秦王。

秦王在朝中的聲望甚高,比起清河王來說,身為其長輩的秦王理應是他的學習方向才是。秦王這些年,在朝中潤物細無聲,不顯眼,卻結交了不少朝臣。因著他的雙腳不利於行,所以他和皇位毫無緣分,朝臣與他相交,也不顯山不顯水,不會招致禍患。

這樣一位聲望不錯的老王爺,莫驚春在與他的幾次接觸中,卻沒有太好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正始帝的關係,莫驚春對這些皇室宗親慣有的掩飾看得分明,秦王掩飾得極好,卻還是蓋不住那骨髓裡的孤傲。

那傲慢是從骨子裡浸出來的。

秦王,並不像他面上顯露那樣溫和。

眼見魏王勸住了公冶啟,莫驚春微蹙眉頭,立刻開口說道「暗十三,勞煩去告知劉昊,最好立刻讓秦王離開。」

他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聽到動靜。

但是莫驚春知道,暗十三已經離開了。

不到片刻,在無人知曉的時候,劉昊的身後出現了一個木訥呆愣的宮人,只見他貼著劉昊,像是說了些什麼。劉昊的臉色便微動,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圈周圍,像是在找什麼人。只是他的動靜極其細微,並不容易被人覺察。

劉昊當然詫異,他甚至不知道莫驚春為何會入宮?

若是在之前,或許莫驚春是因為除夕夜……可是他知道,陛下和太傅兩個人怕是出了什麼矛盾,最近陛下正在苦求不得,勞神沒辦法讓夫子入宮呢!

不過是一刻的分神,劉昊正要擺手,讓蓋烈強行將秦王帶走,場中卻是意外驟生。

秦王突然從輪椅的扶手中抽出了一把利刃。

那把輪椅跟了秦王幾十年,不管他去了哪裡,這把輪椅都跟在他的身後,就沒有不在的時候。即便是宮內檢查,在檢查到這把輪椅的時候,卻也不會那麼細緻……細緻到,連輪椅的內部,都要拆開來看。

那距離太近,近到即便是秦王,那抬手的距離,也能輕而易舉地傷到人。

尤其是最近的人,不是魏王,就是太后。

站在魏王身側的明春王大驚失色,和跪在地上的孟懷王兩人朝著秦王撲過去,一人猛地撞開秦王的輪椅,一人去擋利刃。

太后原本是背對著秦王,面朝著陛下說話。

而秦王的動作極其隱蔽又有著太后遮擋,站在御駕邊上的正始帝是看到明春王和孟懷王的動作後才意識到不妥,臉色劇變。

兩個王爺雖然年輕,可秦王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即便輪椅被撞歪,手裡的刀卻是沒掉。

一雙溫和的眼變得兇惡,瘋狂至極。

秦王舉刀狠狠地朝著太后劈下。

鏗——

一枚箭矢飛了過來,強硬的力道猛地撞歪了利刃的方向。

險之又險地削斷了太后的一縷頭髮。

只是一瞬的阻撓,卻已經足夠正始帝和劉昊身後那幾個人猛地衝了過來,他們下手又快又狠,一人擋在太后背後,其餘數人直接卸下秦王的胳膊,又扭斷了他的手腕,那把利刃掉在地上,而餘下的兩人聚在驚甫未定的太后身旁,護著她倒退了幾步。

正始帝猛地看了眼箭矢飛來的方向,露出古怪扭曲的神色,復看向一聲不吭,死死握著胳膊的秦王,「隱忍了幾十年,看來秦王的功底還是不夠老辣,只是幾句嘲諷,便受不住了?」他的臉上還帶著笑。

卻是朝著秦王走去。

太后臉色大變,推著身前的侍從,「去,去攔著陛下!」

她還未從驚慌中回神,卻已經知道不妥。

殺了焦氏也就算了,若是陛下在大庭廣眾下虐殺秦王,那必是大禍!有些事可以在私底下說,可以在私底下做,卻決不能袒露人前!

尤其是在這無數雙眼睛,無數個宗室的旁觀下——

太后突然看向秦王,看著他在劇痛中,仍然在笑的眼。

……他居然是故意的。

秦王是故意要殺太后,故意惹得正始帝發怒,故意……要將這一切撕開在大庭廣眾之下!

正始帝不知嗎?

黑沉的眼眸死盯著秦王,露出陰鷙暴戾的內在。

他當然知道。

……可便是知道,又如何?

七老八十的人了,還是如此愚蠢,認為他會在乎?

便是順遂了秦王的意又如何?

正始帝踹翻了秦王的輪椅,讓他猛地摔倒在雪上,咔嚓的扭斷聲更明顯,是手腕倒擰的脆響。畢竟是老了,骨頭都酥了,未必要帝王如何動彈,自己都遭不住。

魏王的臉色難看,「陛下!」

即便先前秦王幾乎傷了太后,可是陛下要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動手,卻是決然不可!他的心裡不期然地想起了康王,猛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攔在了正始帝的身前。

正始帝面無表情「王伯,讓開。」

「陛下!」魏王叫道。

正始帝「您再攔著,寡人連您一起殺。」

冰冷瘋狂的話裡,卻是極致的冷靜。

明春王猛地抱起老魏王的腰,將他跟樹苗一般「拔」了起來,然後倒退十來步。他的頭皮發麻,畏懼地看著正始帝的方向。

陛下方才的話,是真的!

他是真的會殺了魏王。

正始帝冷漠的眼神落在秦王身上,一步。

咻——

一支飛箭猛地插在正始帝身前一寸的雪地上。

這是一支不知從何而來的箭矢。

方才,便是這樣一支箭矢彈開了秦王的攻勢,不然太后必定要身受重傷。

如今,又是這樣一支箭矢飛向帝王,彷彿襲擊。

這便讓所有僵持都停下。

明春王下意識地看向箭矢來的方向,那是……

南華門外。

南華門只懸掛著幾個小小的燈籠,相較於他們此刻的明亮,南華門那處卻是偏僻,只隱約看得出來,像是站著一個人。

他的靴子露出一個尖,像是不經意,露在了燈火下。

他的姿勢略顯怪異,左手像是拿著什麼東西,那奇怪的形狀像是……弓?

正始帝慢吞吞地看向南華門。

旋即連著三箭,卻是朝著秦王而來,將他生生釘在了地上,血肉疼痛驚得他生生慘叫起來,卻是被入木三分的力道貫得無法起身。

正始帝的臉色變得怪異,狂嗥殺意與暴虐戾氣吵作一團,冷硬俊美的臉上透著寒意,揮不退停在眉間的殘忍陰冷。

他死死盯著南華門的方向,卻又往前一步。

下一瞬,另一支箭穿透了公冶啟的肩頭,沒有紮在肉上,卻是擦破而去。

無聲的警告。

可是詭異的是,即便正始帝受襲,那些靜默的宿衛彷彿不存在,沒有任何一人動彈。

太后的驚訝堵在喉嚨裡,幾乎要叫起來。

公冶啟古怪地笑了笑,卻是愉悅地往前走。

他是朝著秦王來,卻也是……朝著南華門去。

身後,劉昊咬著壓根,「蓋烈,將秦王帶下去!」他生生壓下心裡的惶恐,該死!如果他剛才立刻聽從太傅的話,或許不會有現在之禍。

正始帝異常暴怒,恨不得將秦王撕開碎裂,可是那忽而飛來的箭矢,卻是在秦王蒼老的皮膚上鑿開幾個血洞,那濺出來的血花落在雪上,白的白,紅的紅,卻讓他的暴怒扭曲往另一個方向。

如果帝王再走一步,下一箭,便會了卻秦王的命。

那人,寧願自己殺了秦王,都絕不讓正始帝動手。

……不能再留下來。

因為正始帝壓根無法壓住心頭的殺意。

越是強行壓制,便越加血紅一片。

眼前猩紅,正始帝踩著無聲的雪,強行將自己扭向南華門的方向。

他想自己親手殺了秦王,卻不想汙了莫驚春的手。

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

即便他已經親眼看過莫驚春在他眼前殺叛軍的模樣,豔麗非常……可秦王卻是不同。

如此噁心腐朽的東西,合該被碾碎踩踏在腳底,而不是那麼輕易死去,更是侮辱了莫驚春。

正始帝循著箭矢的方向,投入了南華門的陰影中。

莫驚春的手指僵硬,指尖被箭矢撕裂,正淅淅瀝瀝落著血。正始帝踏雪而來,卻是聞到腥甜的血味。

莫驚春將弓箭丟下,看向眼前的帝王。

他的眼底一片猩紅,卻是扭曲瘋狂,像極了從前失控的模樣。莫驚春心驚肉跳,險些以為自己無法阻止。

方才那情況,就算是他衝出去,也是來不及。

如果無法阻止……

莫驚春便會殺了秦王!

即便是暴露在無數雙眼睛之下,卻也是再顧不得。

他深深呼吸,肺腑內裡,卻是冰涼一片。

莫驚春喘息了一下,低聲說道「陛下?」染血的手指摸了摸公冶啟的額角。

莫驚春低頭,本是想帶著陛下走人,卻是看到他腰間懸掛著一顆小小的毛球。

白色的,蓬鬆的,柔軟的。

卻染了血色。

是兔尾毛球。

「尾巴。」莫驚春喃喃說道。

原來,正始帝會隨身帶著它?

「……尾巴?」

一道與他一模一樣,又截然不同的語句響了起來。

卻是冰冷瘋狂。

像是一頭絲毫無法平息惡意的獸,露出瘋狂猙獰的本質。

莫驚春驀然覺得身後有一隻冰冷的大手捉了上來,無聲無息地蹂躪著那團本該溫順趴伏在尾骨上的兔尾。

這尾巴本來就因為陛下的緣故才會出現,即便是失控瘋狂,仍殘留著少許印象。

那暴虐兇殘的動作,應是剋制到了極致,卻是無法忍下。

莫驚春猛地顫抖了一下,受傷的右手抱住了陛下的臂膀,露出了隱忍的神情。

「陛下……」他一下又一下的拍著正始帝的背部,彷彿像是在安撫著無處可去的戾氣,「今天,是除夕。」

他輕聲說著「太后沒事,一切都會過去。」

「快到子時了。」

新舊交替,卻在眼前。

除夕,要過去了。

老太醫急匆匆趕過來的時候,卻是什麼都沒趕上。太后已經恢復了理智,在皇帝消失的時候,將所有的一切都處理完全。

老太醫是從家中溫暖的被窩被叫起來的,如今卻是逮不住皇帝。聽說陛下已經拖著某個人,藏往了長樂宮。

他又聽說,有人險些射殺了皇帝。

老太醫猛地僵住。

——「莫急,如果寡人真的入了狂,子卿會殺了我。」

這話猶在耳邊。

卻是正始帝帶笑的話語。

好一個血腥殘忍的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