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覺得有哪裡奇怪?
莫驚春抬眸,看著正站在邊上伺候的德百,再看看站在遠處的幾個人,看起來有點面熟。他清晨起來的時候,身上就已經穿好衣裳,只需要起來再換過外裳就好。
他低頭看著袖口,所以,這雪白的絨毛,是怎麼回事?
莫驚春面不改色地抬起頭,看著德百說道:「長樂宮殿前,已經換過幾輪人?」
德百微愣,抿唇說道:「奴婢不知宗正卿何意。」
莫驚春平靜地說道:「那我換一個說法。陛下如今,可還嗜殺?」
德百沉默了許久,雙手交叉,欠身說道:「宗正卿,陛下並未嗜殺,凡該殺之人,無一錯漏。」
莫驚春斂眉,攪拌著手裡的湯勺,將一碗清粥都攪拌得渾濁起來。
「暗十一。」
莫驚春忽而說道,有一個灰撲撲的人突然就從房梁跳下來,跪倒在他的身前。
莫驚春:「除了德百之外,那幾個人都是暗衛嗎?」
暗十一面無表情地說道:「是。」
莫驚春捏了捏鼻根,「你找個方便點的地方藏著,別去房梁了。」
暗十一就悄無聲息地離開。
德百的臉色有點古怪,好半晌,無奈地欠身:「宗正卿,您說得不錯,除了要緊的幾個人之外,如今長樂宮殿前伺候的,全部都是暗衛,或者是擅武的人。至於原來那些人,要麼死了,要麼被陛下送去太后宮裡。」
能被劉昊調教出來的人,再怎麼樣也有用處。
既活著,總不能隨隨便便丟到一旁,豈不是浪費?
莫驚春:「為何要他們都戴著面具?」
這些人都是莫驚春許久前就認得的,他們最開始的時候,必定不是暗衛。
德百:「熟悉。陛下和您已經習慣了這些人,為了讓您不覺得奇怪,也是為了不讓陛下覺得陌生。」
莫驚春:「陛下除了夜間做夢外,還有什麼?」
德百猶豫了片刻,低聲說道:「老太醫是在入冬前停藥的,起初並沒什麼問題,可是有一日,一個侍官不經答應,便擅自闖入了陛下的寢宮……當時,陛下正在內歇息,忽而拔劍就將那人殺了。」
那許是一個開始。
任何大小失誤,輕則責打,重則喪命。
莫驚春蹙眉,這樣招致殺身之禍,又何其恐怖?
德百苦笑著說道:「……只是我等後來發現,陛下只是喜歡安靜。」
是極致的安靜。
便是連多一個人,多一道呼吸聲都不容許。
劉昊與正始帝親近些,他在陛下的身旁走動並無大礙,德百和柳存劍等人還可以容忍,但是再多的,就未必能夠接受。如果是在殿外朝堂上,壓根就看不出來陛下的毛病,可如果獨處在長樂宮或勸學殿,那就很明顯。
老太醫說,那是陛下的頑疾。
——頭痛。
一旦停止服藥,這個問題也捲土重來。
然後,便是正始帝主動發話。
「除了幾個必要的人,將宮內其他人都換做暗衛罷。」帝王冷冰冰地說道,「讓他們離得越遠越好,尤其是晚上。」
帝王冷漠地看著劉昊,「便是你,也不要過來。」
劉昊欠身。
所以,長樂宮內外換了一遍,是為了安全,也是為了留住剩下那批人的命。
如今那些人正在太后的宮內,倒是比在長樂宮還安逸些。
莫驚春看著已經冷透的清粥,慢吞吞地說道:「最後一個問題,為何要瞞著我?」
不僅是劉昊德百,就連老太醫面對他,嘴巴里也沒幾句實話,要達到這種可能,就不只是他們自己的意見態度,需得是正始帝發話。
陛下為何要瞞著他?
德百想了想,其實這個念頭他們之前從未想過。不管是劉昊也好,德百也罷,他們跟從在正始帝的身旁,向來是陛下說什麼,他們就做什麼。
陛下的看法才是最要緊的,而他們只需要遵照命令去做便是了。
德百;「太傅,奴婢記得,陛下停藥的那段時日前,正好是他最高興的時候。」
正始帝確實很高興。
陛下性情外露,高興時,自然也沒有隱瞞,就連前朝都知道陛下無緣無故高興了個把月,那時候就連要處理朝政都是最簡單的事情,就算是闖了禍,可只要及時補救,往往不會落下大麻煩。
朝臣猜不透陛下為何如此愉悅,可他們這些伺候的人怎麼不知道?
太傅時常入宮,偶爾還去東府和莫家,那坦然的模樣,足以看得出來陛下已經得償所願。
正正在這個時候,老太醫帶來的訊息,可謂是噩耗。
德百:「陛下不說,怕是擔憂太傅,會心生別的念頭。」
他說得極其隱晦,但是莫驚春如何聽不出來。
莫驚春多思多慮,走一步,便要想十步。在正始帝的問題上,他已經算是衝動了幾回,不然直到今日,都未必有這般變化。
而對陛下來說,好不容易莫驚春已經答應了他,可他那頭卻是又有了新的變故,若是告訴夫子,豈非又是一樁麻煩事?
莫驚春忍不住閉眼,陛下……這是擔心他會後悔?
然問題,並不是出在莫驚春身上。
問題,從來都是公冶啟自身。
正始帝一直都是世間最麻煩的人物,莫驚春分明好端端在那裡,他卻是能將自己執拗出瘋病來,這怕是老太醫抓破頭都想不出來的事情……故而,昨日老太醫才會在莫驚春身前說那樣的話。
他不是故意洩露正始帝的情況,而是深感情愛之幽怖。
莫驚春嘆了口氣,看著已經被他弄得徹底涼透的清粥,是半點胃口都沒有了。他平靜地說道:「我去上值。」
他匆匆走動時,身體略微的異樣倒是被德百忽略過去。
畢竟昨夜他們折騰了一回,外面伺候的下人以為是莫驚春身體不適,那也是正常的。
莫驚春幾乎是跟左右少卿一起抵達宗正寺的。
嗯?
右少卿?
莫驚春看著清瘦了幾分的下屬:「總算是回來了。」
左少卿看著右少卿那瘦得連骨頭都摸得到的背脊,嘖嘖搖頭,「看來是一趟苦差事,他先前還說臨近年關,怕是要胖上不少。我看你現在的模樣,就算是大吃大喝整十日,都未必能胖得回來。」
右少卿回來了,便說明大皇子已經回京。
莫驚春偶爾不去大朝,宗正寺內已經習慣了。不管宗正卿去不去,總會有個合適的理由,再加上早前諸位知道的煉藥一說,私底下其實也對莫驚春甚是好奇。不過都不敢說,就只是偶爾想想。
「別說了,換做是你,你難道會胖?」右少卿也不知道為何自己剛剛回來,就要跟同僚討論胖不胖的問題,「今年的雪太大了,本來會早兩日回來。結果路上的雪厚到馬車都推不動,最終還得是用粗鹽化雪,才勉強能過來。」
左少卿咋舌,「這也太奢侈了。」
右少卿嘆了口氣,「這也沒辦法,大皇子可是發了高燒。年紀還是小了點,在外面這麼奔波,清晨已經直接送到宮裡去,希望能無礙吧。」
這些便是在朝上沒說的事情。
左少卿的臉色微變,看了眼外面,低聲說道:「高燒不退?」
右少卿頷首,「怕是在焦氏那裡受驚,但人生地不熟,大皇子一直忍著。快到京城的時候,聽說陛下派了人過來接應,當夜就直接暈了過去,高燒不止。」
所以被派來接應的將領這才擔憂得很,最終才奢靡了一把。
莫驚春微蹙眉頭,見精怪沒有反應,這才稍稍安靜,繼續聽左右少卿說話。
右少卿出去一趟,他們才發現他這講古說事的能力卻也是不差,再是普通尋常的事情落在他的嘴裡,都能說得跌宕起伏,更別說本來就危機四伏的事件,更是說得處處驚心動魄。
左少卿:「焦氏也覺得,是清河王的人?」
這訊息早在之前就傳回來,但還要等那些賊人入京拷問,如今還未有定論。
右少卿:「話是這麼說,可要是問及他們為何不肯傷及焦氏,便不肯說了。就好像一開始就奔著大皇子過來的。」
右少卿當時雖然是跟了全程,可他畢竟不是負責審問的人,只能確定個大概。
見左少卿還意猶未盡,莫驚春忙攔下他,對右少卿說道:「臨近除夕,事情並不多,你今日暫且回去歇息罷了,左不過就這點小事,鬧不起多少波瀾的。」
右少卿確實疲乏,回程的時候所有人都繃著一股勁兒。
他們如此,大皇子如何感覺不到?
所以年幼的他是最先倒下的。
聽得莫驚春的話,右少卿感激不盡。
等他離開後,莫驚春才說道:「先前查的東西,已經查出來了嗎?」
左少卿:「除了孟懷王的事情,倒是先前那邊少了一卷。不過之前存了備份,如今兩份都已經在您的案前。」
莫驚春頷首,道了聲謝。
這屋內才剩下莫驚春一個人來。
……當然,在此之前,還要先安撫一下袁鶴鳴。
莫驚春對趁著午間休息特地來找他的袁鶴鳴有些無奈,這位有時候確實是肆無忌憚了些。
袁鶴鳴將莫驚春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確認他拘謹有沒有出什麼麻煩事,好半晌,這才安靜地坐了下來,那模樣看起來有些沉鬱。
莫驚春蹙眉說道:「這是怎麼了?難道是昨夜的酒水還沒醒來?」
莫驚春昨夜的酒醒得夠夠的,就是如今還有點頭疼,但也算不得大事。
袁鶴鳴:「你還問我?昨夜那是什麼情況,你居然直勾勾地往陛下哪裡去,真真是找死!」
莫驚春無奈地說道:「你這話卻是著急了些,陛下只不過是有些脾氣。」他當然知道真話,但也不能衝著袁鶴鳴說。
袁鶴鳴拍著桌案說道:「還不叫找死?你駕車的那個車伕叫什麼來?衛壹?他就眼睜睜看著你羊入虎口?還有你身邊的暗衛,既然是你的人,為何不動彈?」他的問題就跟一籮筐那麼多,著急的時候半點權貴風流都沒有,就只剩下略顯憔悴的暴躁。
莫驚春看得出來他眼底的黑青,知道他昨夜肯定沒睡,再不濟,也是沒睡好。
莫驚春:「衛壹本來就是陛下的人。」
他說得淡定,袁鶴鳴都硌了一下。
「陛下自從中毒後,行事作風都有些兇殘,即便你們是……那也……你在那緊要關頭湊上去作甚?」袁鶴鳴暴躁地說道。
莫驚春斂眉,不是他,也會有別人。
是他,總歸好一點。
袁鶴鳴氣得半死,覺得莫驚春真是榆木疙瘩!
莫驚春無奈,將難得暴躁的袁鶴鳴安撫了好一會,才見他恨恨離開。
等袁鶴鳴走了,莫驚春滿腔的愁緒已經被攪亂得差不多,除了對昨日的擔憂之外,倒是能穩得下心來,這才開始看孟懷王的資料。
莫驚春之所以會將孟懷王王妃的情況記得這麼清楚,正是因為他前幾日有事,讓左少卿將關於孟懷王的所有訊息全部都搬出來,如此,他自然隱約記得孟懷王的妻子出身。
孟懷王……
莫驚春盯著這個郡王的卷宗看了半天,露出一個匪夷所思的神情。
他將卷宗打散,突然在裡面找到一個姓氏。
何。
何明東,是陛下的武侍讀。
…
這幾日,太后宮內,因著大皇子回宮的意外,整個殿內都活了起來。
太醫院的御醫,來回走動的女官,一臉嚴肅威嚴的太后,還有驚慌失措的宮人……這些都讓整個皇宮話都變得好像有了點人味。
宮內的人還是太少了,太后就連逛御花園的興致都沒有。
而現在大皇子發燒,卻是將這個平時看起來冷寂的皇宮都調動了起來。
大皇子年紀還小,連著幾天高燒不退,已經是麻煩,再繼續燒下去,怕是連腦子都要燒壞了,所以為了大皇子的安全,御醫不得不斟酌著下重藥。
卻也不能太重,不然傷及根本,那反而不妙。
可即便如此,或許是因為拖得太久,直到數日後,大皇子的高燒才逐漸退了下來。
這日晚間醒了一回,還吃了點膳食。
因著這件事情,宮內沒多少年味,只是匆匆換了紅燈籠,再將各處灑掃一番。
正此時,正始帝到了太后宮中。
聽到這通傳的大皇子嗆了口,捂著嘴連連咳嗽。
太后看他一眼,知道他心裡是害怕皇帝,卻也是無奈。
正始帝進來的時候,太后正在安撫大皇子,不過他人已經醒了過來,就算再怎麼安撫,也沒法一時三刻就直接睡著。被褥已經蓋到了鼻子下,額頭的手帕也是剛換過的,眼睛水潤通紅,像是剛剛哭過。
屋內還有留存的藥味。
太后看了眼大皇子,再看著正始帝說道:「你來得卻正好。」
大皇子在心裡絕望,將整個小臉蛋都埋在了被子底下,彷彿這樣就不會看到正始帝的臉。
正始帝看了眼大皇子,只見他臉上的燒紅確實比白日要好一些,便鎮定地說道:「身體恢復便是好事。」
就這麼簡單一句,算是敷衍。
太后無奈,只能自己跟正始帝說起話來。至於大皇子……如果依他的話,怕是這輩子兩人都不能說上話。
太后:「近來,怎麼覺得皇帝脾氣較以往暴躁了些,可叫老太醫看過了?」
正始帝把玩著手裡的器具,平靜地說道:「算不得出事,不過,確實遇到了點事。」只是他沒說清楚究竟是什麼。
太后看了一眼,皇帝拿在手裡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個圓潤的白毛球?
皇帝身邊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東西,架不住太后又看了幾眼。
那白色的圓球看起來異常蓬鬆柔軟,捏在手心把玩的時候,皇帝那姿勢更像是蹂躪,手指夾著幾根柔毛順下來,緊接著便是壓在掌心大力揉搓,如果不是可以再彈回來的話,這顆圓球早就被正始帝壓扁了。
奇怪的是,伴隨著正始帝這接連不斷的動作後,皇帝的情緒又變得更為平靜。
彷彿剛才若有若無的謹慎和殺意是幻覺。
太后古怪地看著這件童趣的東西,除了蓬鬆柔軟和白得驚人外,她看不出半點可取之處。
可是太后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最近陛下都一直將這個東西帶在身邊?
看起來普普通通,卻是沒有撒開手過。
如果太后將劉昊叫過來的話,劉昊大抵還想說,陛下除了沐浴更衣跟莫驚春的跟前外,幾乎是時時刻刻都帶著這東西。
前幾夜,就是正始帝突然將東西丟出來,猛地砸在牆上的時候,站在門邊的劉昊才謹慎地說道:「陛下,今晚太傅跟袁鶴鳴有約。」
連這東西都壓不住陛下的情緒,那就只能找正主了。
正始帝的視線幽冷地落在劉昊的身上,但是好半晌後,又移了開來。
許久後,帝王出宮。
莫驚春便是這樣被正始帝堵住的。
而此時此刻,出現在太后宮中的正始帝,手裡也捏著這樣一個小小雪白的毛球。要將這個球做得綿軟蓬鬆,可不是簡單的事情,還需要一點巧思。
那種柔軟的感覺,讓正始帝在把玩這物什的時候,整個人也像是被順毛了一般,柔和了許多,氣勢不再那樣張揚外露。
太后無奈地說道:「連哀家都要瞞著?」
正始帝微頓,平靜地看向太后。
要不是太后這麼一說,正始帝還沒有意識到,他這是避而不答。
正始帝和太后雖然爭吵,但是除了一些事情外,皇帝向來有問必答,也沒什麼值當瞞著的。他看了眼大皇子,沉默了片刻才說道:「我停了藥。」
太后猛地看向正始帝,便是連床上的大皇子還醒著也管不上了,「為何不說!」
正始帝平靜地說道:「沒什麼大礙,便是容易痴狂罷了。」
「罷了?」太后冷冷地說道,突然擰住正始帝的耳朵,擰得通紅,「你說罷了!」
這難道是小事不成?!
正始帝多久沒被太后擰過耳朵了,頗為無奈,但確實擰得也疼,「太后,小心您的手……」
他的話都沒說完。
太后哭了。
別說是藏在被窩裡的大皇子,就連正始帝都愣住了。
太后在公冶啟的面前向來要強,母子兩人要是不鬧出點矛盾,那才叫奇怪。像是太后在皇帝面前落淚的事情,卻是少有,驚得正始帝也有些慌亂,將毛球塞進懷裡,取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太后的眼淚,低聲說道:「您這是作甚?」
「皇帝,你倒是不問問自己,你到底在作甚?」太后才不讓正始帝擦淚,她取著自己的帕子,「老太醫不是說有用嗎?如今為何又停了,停了,又為何不說?」
正始帝老實地說道:「老太醫說再吃下去,反而不美,便停了。不過停了藥,便容易頭疼,所以將殿內的人都遣到您宮裡來了。」
太后氣得身子都在哆嗦,手指點了點皇帝,到底是坐了下來。
皇帝的話看似前後沒有關聯,但太后一想之前是什麼情況,便知道正始帝說的是什麼意思。怨不得那日劉昊來時,臉色略微古怪。
「你是光瞞著我,還是連他也沒說?」
正始帝:「……」
儘管他臉色不變,看起來平靜淡定,太后還是冷笑了一聲,「他是什麼脾氣,你比我還清楚,你以為,他不會生氣?」
正始帝:「…………」
大概,已經在生氣罷?
最近幾日,正始帝叫莫驚春入宮,他卻總是不來,即便是派人去,也會被回絕。就連劉昊都鎩羽而歸,不由得讓人心中揣測。
可惜帝王這兩天也著實是忙,畢竟臨到除夕,不少王爺宗親趕著這時候入宮,秦王更是在宮內待了半日。所以今天早晨,正始帝送了莫驚春一個小驚喜……
他大抵發現後,會更生氣吧?
正始帝看了眼現下仍然在憤怒的太后,再想想生氣時的莫驚春……
咳。
其實正始帝還有點想看莫驚春生氣的模樣。
幾天前的莫驚春肯定是該生氣的,只是那時候的他被正始帝耗光了精力,就算是想生氣也沒力氣。而今日……他的心底居然還有種古怪的愉悅。
就如同眼下太后一邊生氣一邊怒視著他,正始帝心裡是扭曲的喜悅。
他背在身後的手動了動,最終還是僵硬地拍在太后的肩膀上,動作有些不太習慣,但還是一下子拍打著,甚是輕柔。
太后不知正始帝的想法,只是無奈嘆了口氣,自顧自生了會氣,這才看著公冶啟的眉目,盯著許久,她悵然地說道:「哀家著實沒用,若是先帝還在,如今你便不會……」
正始帝:「……如果不是母后,兒臣的缺陷會更多。」
他無喜無悲地說著自己的問題。
儘管他在太后身旁的日子甚少,可如果不是太后,公冶啟能在先帝身旁體會到的情緒,也便只有那麼多。相較於先帝的淡泊,太后的愛憎喜好卻是分明。
只有公冶啟在意的人,他方才會留意,也才會因此逐漸體會他們的情感。
譬如張家。
即便公冶啟憎惡張家,更厭惡太后對張家的關切,可這份關切,卻也讓公冶啟意識到除了「家人」之外,還有血脈相連的東西。
他所厭惡的,卻是旁人所喜。
如果不是太后,公冶啟不會學會這點。
……也不會在面對莫驚春的時候,剋制了對莫家的殺念。
桃娘確實很敏銳。
每一次她的不敢靠近,都源自於潛意識的畏懼。
但不得不說,或許是因為太后這一哭,原本心生隔閡的母子最終能坐到一處說話,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太后看著正始帝離開,好笑地擦了擦眼角。
其實今晚上還有宮宴,都是在京的王爺宗親。太后跟皇帝都是中途離開,太后是為了大皇子,而皇帝是為了太后。眼下,正始帝雖然中途離開,但還是得回去再應付一下。
太后嘆息了一聲,心道皇帝這性子再是死倔,卻也有趣。
如果他生了脾氣,便只會硬邦邦說「太后」,可一旦軟化下來,即便他沒意識到,卻是會脫口而出「母后」,這是打小的習慣,始終沒變。
床榻上的小窩窩蠕動了下,冒出一個大皇子,他怯生生地看向太后,輕聲說道:「皇祖母,陛下他生病了嗎?」
太后便也擰了擰他的耳朵,「都說了要叫父皇。」
她換了帕子,將溼透的帕子擰乾,再按在大皇子的腦門上,「皇帝確實是生了病。」她看著大皇子的眼睛,心裡無奈。
大皇子四歲了。
三歲看老,如今太后已經看得出來這孩子的脾性。
大皇子純善,又不記仇,性格溫文爾雅,身體不太好,但比先帝強多了。喜歡的東西不多,但都是琴棋書畫,不適合練武。
這樣的性格,若是做個閒散王爺,自然是極好。
可要是做皇帝……
即便是個守成之君,卻也太過純良。
大皇子不是個合適的繼承人。
可即便大皇子不合適,在皇帝膝下只有這麼個孩子的時候,他身上匯聚而來的目光便不會傾瀉去,永遠都會壓抑著大皇子。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剛想哄他睡覺,卻看到女官秀林蒼白著臉色,急匆匆地小跑進來。她是太后身旁,除了幾位老嬤嬤外,最是得用的女官,本該是最穩重的人,如今卻是驚慌失措。
「太后娘娘,焦氏跑了出來。」
太后有一瞬間的茫然,想不起來宮中還有這個人。但是下一刻她看著大皇子茫然的眼神,卻突然反應過來這個人是誰。
此前被廢棄的太子妃焦氏!
原本正始帝是打算將她送往宮外,然而太后考慮到大皇子,最終還是將她囚禁在冷宮。數年過去,已經沒人想起這個人的存在。
她又怎麼會跑出來?
女官的聲音有些急促,「焦銘去世的訊息並非隱秘,冷宮伺候的宮人說話也沒有避著她,結果她安靜了數日,卻是在今日故意縱火燒了宮殿,趁亂逃了出來。」
焦氏所引起的火勢並不大,但是冷宮沒什麼人,急著救火的時候太過慌亂,就讓她給跑了。
太后的臉色已經冷靜下來,「那現在人呢?」她漫不經心地蓋了蓋大皇子身上的被子。
如果只是這樣,壓根就不會讓秀林如此緊張。
秀林蒼白著一張臉,「她……剛好撞上陛下。」
太后正對上大皇子清透的眼神,悚然一驚。
此夜,正是除夕。
宮內氣勢緊繃,宮外,卻是一派祥和景象。
莫驚春正在陪著家人。
只是他不經意間,試圖讓自己坐在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因為他身後的尾巴。
他攥緊手裡的筷子,不由得想起清晨。
原本今日早就無事,但是清晨,他卻被陛下匆匆叫進宮裡去。原本莫驚春心中惱怒,是不打算去的,可偏偏今日特殊,卻是除夕。
思來想去,拒絕了好幾日的莫驚春,還是答應了。
只是人算不天算,今日正始帝身邊的事情是多得一塌糊塗,壓根擠不出來時間。
莫驚春看得出正始帝的惱怒,卻忍不住直笑。
結果他趁著空隙出宮的時候,卻是樂極生悲。
等莫驚春上了馬車,他才露出一副猶豫的模樣,好半晌,才突然伸手碰了碰身後。
一團毛絨絨的,可憐兮兮的,蜷縮在莫驚春身後的雪白尾巴。
如此熟悉的感覺,讓莫驚春面無表情地抽回來手,將之前對公冶啟的擔憂全部都踩在腳下。
陛!下!
莫驚春在心裡兇巴巴。
他就說為什麼在離開的時候,陛下看他的眼神賤嗖嗖的!
原來早就在這裡等著他。
莫驚春走出宮道的時候,覺得尾骨彆扭極了,憋得慌。結果上了馬車之後,一坐,就是有了猜測。
……絕了。
莫驚春原本的怒意未散,如今更是平添了暴躁,巴不得回去揍人。奈何他回去怕是兔入虎口,最終面無表情地讓墨痕趕緊走人。
太久沒有尾巴,莫驚春如今有些不太適應。
正常人誰也不會適應這個。
畢竟這尾巴,不管要怎麼放,都是個麻煩事。
從前是花了點時間適應,可是現在早就習慣了自己一個人,這多出來的尾巴……
莫驚春面無表情地吞下一聲悶哼。
他剛剛沒注意,硌到了。
尾巴可憐兮兮地蜷縮成一團,擠在莫驚春的尾骨上。
莫驚春無奈地揉著眉心,這莫名其妙的兔尾再來一次,可真是麻煩。
陛下怕是用了常識修改器罷。
莫驚春直到此時,才將最後一個答案填了上去。
【10/10】
【懲罰已結束】
精怪乾脆利落地叮咚提示。
不管怎麼說,之前一直困擾著的懲罰總算徹底消失,暫時也沒有新的任務。
今年算是能好好收尾。
莫驚春心裡這麼想,陪著家人吃完飯之後,幾個小孩在地上頑,就連年紀還小的安娘手裡,都拿著個風車在鼓弄。
外面有接連不斷的炮竹聲,聽起來異常熱鬧。
幾個孩子最終坐不住,被莫飛河帶著出去外面頑。徐素梅專心帶著安娘,而莫驚春居然是那個難得清閒的人。
也可能是家裡人故意讓他放鬆,不像那麼緊繃。
莫驚春坐在床榻上,這姿勢能讓他不會碰到身後的兔尾,可以坐得舒服些。
那熟悉的老朋友,莫驚春可是半點都不打算碰。
【任務十一:阻止公冶啟】
莫驚春:「……」尾巴毛猛地炸開,像是一個刺撓的毛球。
可比他送給正始帝的白毛球,還要蓬鬆!
這麼急促?
阻止什麼?
這時間……來得及嗎?
莫驚春的第一反應,話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