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如這般民眾自然聚集勁兒來,定然是得人心。

為民做事是好事,可要是……

她望向外面,就在車架左右,卻是一些精悍計程車兵跟從,有他們在,她安心了一些。只是此刻,她心中不知為何升起了一種恐慌感,就像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般。

那種惴惴不安的感覺讓她不敢小覷,讓人告知了身後跟著的那輛馬車上的兩位官員。

可是直到抵達入葬的地方,也是平平靜靜。

大皇子執意要下馬車跟著進去,最終是禮部侍郎帶著大皇子親自前往。

並十位士兵,再多,便是驚擾了。

右少卿守在外面,看著焦氏的墓地。

這依山伴水,看著山水極好,不過倒是不顯奢靡,甚是低調。守在外面的族人看得出肅穆悲傷,除此外倒是顯不出其他情緒。

身邊幾位宮內出身的老人臉色都不好看,若不是大皇子執意要進去,他們眼下是不可能會讓大皇子離開他們視線的。

只是這畢竟是焦氏祖墓,他們也不好強行闖入。

焦氏的名頭,即便他們出自宮裡,也不能肆意。

右少卿在外面等得有些不耐煩,但是他面上卻是沒有任何表現。

倒不是他沒有半點同情,只是他在記掛著大皇子的安危,自然分不出心神去想別的,他的目光從前面看到後面,從焦氏族人看到外面等著的精兵,除了禮部侍郎外,大皇子的身邊還跟著十幾個侍衛。

有人突然從裡面出來,然後那些站在外面的焦氏族人臉色有些惶恐,然後再有人跑進去。

右少卿的臉色微變,突然大步走到前頭去,突兀地說道「發生了何事?」

被他抓住的焦氏族人看起來很是年輕,轉過頭惶恐地說道「不知道,聽說裡面出了變故。」

變故?!

右少卿的臉色大變,正想要衝進去的時候,卻看到焦遙抱著大皇子大步往外走,他的身上濺著不少血跡,淅淅瀝瀝的血花還在濺落。

被他護在懷裡的大皇子有些茫然,但是看起來並沒有受傷。

身邊圍著十來個士兵,再有好些個舉著武器的素服焦氏族人,一個個臉上哀痛未去,憤怒正起,都是護在周圍。

焦遙親自護著大皇子到外頭,登時那些原本就駐守的精兵猛地撲了上來。

右少卿的臉色大變,厲聲說道「焦遙,你這是在作甚?」

大皇子在焦遙的懷中低聲說道「是他護了我。」

除了跟著焦遙的那些精兵,不多時,便有十來個人被壓著送了出來,他們看起來三大五粗,身上也都披著白衫,至於他們的手腳都被捆了起來,就連嘴巴都被堵住。

方才就是這些人突然暴起,差點傷了大皇子。

是焦遙給擋了一下,又用自己護著大皇子,方才順利出來。

「擋了一下?」右少卿看著禮部侍郎,臉色有點古怪,他從剛才焦遙的講述中卻是聽出了些許不妥。

禮部侍郎看起來也有點狼狽,他擦著汗說道「這些人都是藏在焦氏裡進來的,目的就是奔著大皇子而來。但是他們對焦遙卻是投鼠忌器,不敢傷及他們。所以焦遙就用自己做肉盾,護著大皇子出來。」

在焦氏墓地鬧出來這樣的事情,不管是焦氏還是朝廷來人,都是勃然大怒。

經過細查後,他們才發覺,原來這些人從一開始就盯上了大皇子,但是因著來往的兵馬實在太多,他們在路上沒辦法動手。

墓地肅穆,如果大皇子要去焦氏祖墓祭拜的話,身邊跟著進去的人鐵定沒有那麼多。這裡下手確實比外頭簡單,可是他們卻忘記了——

大皇子,也是焦氏出身。

即便他冠有皇室的名頭,可是在焦遙的心中,自然也是自己的子弟。

他護著大皇子,卻是真心實意。

而這群賊寇也不知是為何,不敢貿然對焦氏人下手,所以投鼠忌器之下,反倒被他們強行殺了出來。

而他們動手,本就是貪圖一個出其不意。

等焦氏族人反應過來,他們還想再動,早就被祖墳內的族人給強行壓制,全都給扭送出來。

焦氏連夜盤查,和朝廷來人一起,最終查出來的結果確實是讓人心驚動魄。

尤其是禮部侍郎和右少卿,他們兩人的眼皮狂跳。

負責保護的將領也是心悸。

在得知一路上,其實有幾次險些被埋伏的時候,縱然是右少卿都忍不住在心裡破口大罵。

這些賊人可真是不死心!

得虧陛下派來的人手充足,不然路上都不知道會出些什麼事情。

大皇子雖然沒事,但還是受到了驚嚇。

焦氏出了這樣的事情,內部倒是有些混亂,尤其是這些人究竟是怎麼混進來的,而祖墓那邊還要再行收拾,但這都是後話了。

在塵埃落定後,為首的將領已經將訊息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然訊息還未入京,莫驚春就已經知道了。

任務十完成

正在洗澡沐浴的莫驚春愣了一下,人往底下又沉了沉,讓熱水淹沒了他的肩膀,「出事了?」

天氣太冷,他這些天幾乎得是洗完澡後,才能在床榻入睡。他不愛用炭盆,屋內雖有地暖,但是天寒地凍再進來,入過熱水,還是更有不同。

已經無事

莫驚春咕嚕咕嚕地吹了幾下,「大皇子這一次出事,跟誰有關?」這事要說起來,還是透著不少古怪。

想要大皇子活著的人不少,想要他死的人更多。

但是這其中,世家們大抵是還沒到如此痛恨的地步,唯獨是想要奪位的……方才會痛恨正始帝的繼位者。

如此說來,清河王卻也是有點可能。

只是如今他被莫廣生死死拖在戰場,理應是騰不出手來做事。

……等下,也說不準。

莫驚春突然想到,對於清河王來說,陛下可是殺了他唯一的兒子,而正始帝膝下也只有一個大皇子……

一命換一命,很公平。

您猜得不錯

莫驚春古怪地挑眉,「既然是這樣,那應該是後來增派的人手嚇退了他們。」

不然在路上襲擊最合適,而不是……

莫驚春掐指一算,現在大皇子都快回來的日子,才突然動手,怕是已經沒了法子。

大皇子平安,莫驚春的任務也完成,他心情自然是好。

再加上這幾日,墨痕回來了。

他的傷勢已經大好,就是還不能幹重活。

正如莫驚春之前猜想的那樣,墨痕並沒有打算在今年完婚,而是將時間推後,打算等明年開春後再說。

被人問起來,墨痕便憨厚地說著是他自己還未恢復。

不過私底下,墨痕倒是跟衛壹說了實話,「我爺孃讓趕緊完婚,說是可以沖喜,可是我好端端一個人,都已經醒過來了,作甚還要她去揹負這樣的名頭?就算真的有用,這沖喜難道是好事?」

衛壹笑著說道「郎君也是這麼說的。」

墨痕臉上的笑意便更濃,就像是自己的想法也被肯定了一般。

屋內,莫驚春換過衣物後,將手裡的衣裳掛在屏風上,邁步朝著外間走去,只是還未等他走到門口,就聽到外面的爭吵聲。

莫驚春將門開啟,就見墨痕和衛壹站在前頭。

兩人不知在說什麼,看起來面紅耳赤。

莫驚春「你們在作甚?」

墨痕急得跳腳,「郎君,你卻是說說他,小的都說了我大好了,可他還是不肯我做事。」

衛壹看了一眼墨痕蒼白的臉,嗤笑了聲,「就你這病弱的樣子?」

他衝著莫驚春行禮,轉身施然然帶人進去搬水。

墨痕?

莫驚春笑著說道「他說得不錯,醫者已經吩咐你要再躺些時候,你不聽,也就罷了,怎還要在這時候逞強?」

墨痕看著張力也進去,這才訕訕地讓開到一邊,無奈地說道「可是小的都快躺得像是個廢物,要是再躺下去,小的怕是要變成懶蟲。」

莫驚春不緊不慢地說道「你若是沒事,不如去外頭跟著查賬得了。」

眼下到了年關,府上正在查賬。

莫驚春本是隨口一說,但轉念一想,這反倒是個好去處,便真的將墨痕丟出去查賬歷練。

他也不能總是跟在他身邊做這些危險的事情,若是往後成家立業,要是他願意,接管家中幾家商鋪,也不是不行。

至於衛壹……

莫驚春看向他,剛收拾完的衛壹像是覺察出主家的想法,笑著說道「郎君就不必擔憂小的去處,只要主家在,小的肯定是跟在您身邊的。至於旁的事情,若是郎君願意,多多賞賜小的錢財便是。」

他笑嘻嘻起來。

「小的最是愛錢。」

他說得落落大方。

宦官不愛錢,還能愛什麼呢?

墨痕在旁邊聽得沒好氣地說道「哪裡輪得到你,第一個不願意離開的人,鐵定是我!」

墨痕和衛壹總是愛吵嘴,兩人嘻嘻哈哈說話,莫驚春也不管他們,思量著今年的壓歲錢倒是可以給多點,面上卻是冷靜地說道「都出去。」

說是出去,也是各回各的地方。

莫驚春要歇息了,但他也沒那麼快,還取著巾子在擦拭頭髮,心裡頭還想著事情。

大皇子的事情,焦氏可否參與其中?

若是與焦氏無關,那這一件事……

莫驚春敲了敲桌案,看著還未擦乾的頭髮出神。

那這一件事,可就微妙了。

大皇子遇襲的事情經過八百里加急,最終在幾日後出現在正始帝的案前。

是時,正好是大朝。

外頭的衛兵直接闖進來,還帶著殿外的寒意跪倒在臺階下。

劉昊下了臺階,將他扶了起來,再接過那人手裡的文書,急急上前轉交給正始帝。

帝王開啟看了幾眼,神色莫測。

半晌,正始帝才不緊不慢地說道「大皇子在焦氏祖墓地遇襲,襲擊的人自行供述,是聽從清河王的命令,方才前往刺殺大皇子。」

帝王說話的聲音並不快,只是隨著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就像是凍徹心扉,冷得讓人發顫。

許伯衡的臉色微變,起身說道「陛下,大皇子可是無礙?」

「無礙,只是受驚。」正始帝似笑非笑地說道,「焦遙將他護得很好。」

他顯然是看到了將領在上頭特特標註的話。

……行兇的人對焦氏投鼠忌器。

這可奇妙。

許伯衡聽出陛下話裡的譏諷,面上卻是不說話,平靜地說道「既然大皇子無恙,陛下,不如加派人手,立刻將大皇子接回來?」

正始帝搖了搖頭,淡定地說道「若是八百士兵都護不住大皇子,那豈非廢物?」

許伯衡心下嘆息,正始帝的話確實沒錯,但也稍顯冷漠。

王振明起身說道「陛下,那些嫌犯已經供述出是清河王所為?」

正始帝隨手將奏摺丟了下去,懶洋洋地說道「王閣老不如自己看看呢?」近些時日,帝王對王振明的不滿愈發流露於表,朝臣多少心裡有數。

王振明臉上流露出少許難堪,不過底下內侍忙彎腰取過這奏摺,這才交給王振明。

那內侍是劉昊特特安排的。

畢竟這一二年,陛下的行事越來越恣意,有時候雖是有緣由,卻還是著實讓人難堪。劉昊一心想著正始帝,卻也不希望帝王和文官鬧得僵硬,多少也在中間迴旋一番。

王振明看完其中的內容後,露出詫異的神色,「這文書所說,卻是行兇的人對焦氏不敢冒進……陛下,這其中略有古怪啊。」

王振明看完後,已經雙手將這文書遞給許伯衡。

許伯衡接過來看了幾眼,也露出少許微訝。

這份文書傳閱了一會,才回到了內侍的手中,而前頭的官員大抵都看了,莫驚春也看了一眼,對其中的些許問題也有些想法。

兵部尚書說道「陛下,這些刺客不敢對焦氏下手,會不會這事,本就是焦氏賊喊捉賊呢?」

這話不是沒可能。

「此話差矣,焦氏是什麼人物?他們就算真的要對大皇子動手,怎可能在他們上一任宗子下葬的時候動手?這不僅不合禮法,甚至會驚擾先人亡魂,就算焦遙再混不吝,也絕無可能做出來這樣的事情。」說話的這人卻是吏部尚書黃正合。

刑部侍郎冷聲說道「黃尚書這話卻是偏頗了,這禮法的事情,看著在面上,卻未必真的入了骨髓。或許是什麼道貌岸然的人物也說不得?」

莫驚春想了想,也出列說道「臣以為,此事應當與焦氏沒有關係。焦氏若是要動手,有更多合適的時間與手段,為何偏偏要在這祖墓動手?當時跟著大皇子進去計程車兵只有十來位,就算他們再是厲害,可是有心算無心,焦氏真的想動手,那大皇子是絕不可能活著出來。」

整個地方都是焦氏的人。

先前說話的刑部侍郎再次出列,「宗正卿怕是不知道,這世上多的是明著一套,背裡一套的人。焦氏之所以不敢妄動,只是不想將此事攬禍在自己身上罷了。」

莫驚春「既然除了禮部侍郎和十個士兵是外來人,只要將他們全部都殺了,就算大皇子真的死了,要怎麼說道都是焦氏的事情,他們又為何要做一半留一半,最終給自己留下這樣的禍害?」

刑部侍郎被莫驚春擠兌得有些惱羞成怒,厲聲說道「宗正卿,之前你待林氏,可不是這樣的做派!」

莫驚春捏著朝板站在前頭,奇怪地看著刑部侍郎,淡淡說道「此言差矣,臣做事憑的是證據。當初臣既然有證據能夠指責林氏,那為何不做?如今既無證據指責焦氏,臣又為何不能說?」

莫驚春並無立場,只看做得對與不對。

薛青欠身說道「臣以為,不如讓焦遙跟著大皇子一起回京城,再加上那些被捉住的賊人一起,到京中發落罷。」

薛青的話,也是另外一種辦法。

莫驚春見沒有自己的事情,便默默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只是他站著站著,倒還是有種古怪的感覺。

莫驚春下意識抬頭,就看到正始帝正幽幽地看著他。

莫驚春挑眉,帝王也跟著揚眉。

莫驚春心虛地低頭不看他。

正始帝怕是從莫驚春提議要加派人手到今日,就一直記著這事。而今日的訊息,顯然印證了莫驚春的話沒錯。

如果只有從前的三百人數,那些人便會在路上動手。

其實底下的朝臣都以為只有被捉住的這十來個人,自然吵得風生水起。可是唯獨莫驚春和公冶啟知道,或許人數壓根不止這麼少。

如果三百人可以動手的話,那便說明潛伏在路上的數量,少說得有一半。

至少得有一百多人。

這樣的人數,就未必是焦氏能培育出來的了。

……而且焦氏殺了大皇子,可是一點好處都沒有。

莫驚春苦笑了一聲,朝堂上的大臣未必不知道這點,只是當做不知,然後繼續惺惺作態罷了。

爭執多是帶著利益,不止要看他們說的話,還要再看他們背後的派系。

莫驚春在大朝上基本都不怎麼說話,只是偶爾聽上一聽,便能覺察出無數利益燻心的作派。

待下了朝,袁鶴鳴快步地走到莫驚春的身旁。

他自打需要上朝後,整個人都奄巴了下來,半點都沒有從前的鮮活氣息,搞得像是怨氣十足,卻又不敢表露出來,顯得萬分委屈。

莫驚春看了下他眼底的黑圈,笑著說道「最近很忙?」

袁鶴鳴忍下一個哈欠,那豈止是很忙?

他都要忙瘋了。

做著兩份工,卻是隻有一個人,他都快要分身乏術了。

袁鶴鳴「你最近小心些。」

莫驚春「不會有人還蠢得朝我下手。」

清河王之所以起兵的訊息經過了這麼久,已經傳出來幾個傳聞說法,但是不少人清楚,或許是最初那個最是荒唐的說辭才是真的。

陛下真的殺了清河王世子。

這沒有證據。

可世間有多少事是一定要個證據的?

心裡有數,便已是萬幸。

袁鶴鳴苦惱地說道「不是這種。你搞了林氏,這些天薛青發瘋地咬著林氏不放,已經查出來不少腌臢事,眼下世家人人自危,對你挑破這事的你可不會有任何好臉色。」

莫驚春笑著搖了搖頭,「我會記得的。」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莫驚春確實感覺到少許不善的眼光。這在從前大朝上,卻是沒有多少的。

袁鶴鳴許是事情真的太多,在叮囑完莫驚春後,又急匆匆往外走。

莫驚春慢吞吞,看著袁鶴鳴離開的背影有些出神。

袁鶴鳴是為陛下做事,如果他都這麼忙碌的話……那最近陛下,又在忙些什麼?

莫驚春若有所思,人已經到了宮外。

宗正寺的事情一切如舊,倒是沒有太多旁的雜務,不過左少卿倒是來找了一回莫驚春,為的是右少卿的事情。

莫驚春不緊不慢地說道「大皇子沒有出事,也沒有鬧出來大事,你怕什麼?」

左少卿憂慮地說道「可是他們畢竟是沒能阻止事情的發生。」

莫驚春笑著說道「你這要求著實太高了些。陛下派人跟著,便是為了以防萬一,那眼下還是平平安安,不便是目的達到了?不獎賞也便罷了,怎可能會懲罰?」

他拍了拍左少卿的肩膀,笑著說道「陛下不是那種人。」安撫完容易擔憂的左少卿後,莫驚春重新回到屋內,卻也是在思考這件事。

陛下打算怎麼做呢?

長樂宮內,正始帝面無表情地看著柳存劍。

「沒抓到?」

柳存劍欠身說道「人已經死了。」

正始帝「那還不是沒抓到?」

死了的人,要怎麼讓他開口說話?

柳存劍猛地跪下。

正始帝的心情確實是一般,但也沒到生氣的地步。他倚靠在身後的椅背上,冷冷地說道「其他地方呢?」

柳存劍「依著陛下的意思,如今已經散佈了清河掠奪各地的訊息,若不是眼下天寒地凍,趙氏怕是第一批出逃的世家。」

正始帝的臉色稍顯沉寂,片刻後,他陰冷地說道「不夠。」

這速度,猶是不夠。

大皇子……正始帝想到這個孩子,好半晌,到底是忍下殺意。

他對大皇子另有安排,雖然他死在路上,確實方便他大做文章,但沒有他,也不是不行。

正始帝不耐煩地敲了敲桌案。

夫子希望他活著。

那精怪,怕也是需要他活著。

帝王的神色陰沉,不知想到了什麼,殺意更濃,但是還未到極致,卻被外頭劉昊的一句話所打破,「陛下,宗正卿求見。」

柳存劍真真是一眼看到了冰山是如何融化,正始帝的眉眼瞬間如同春風化雪,變得溫和,「求什麼求?不是說了夫子來的時候,便讓他直接進來的嗎?」

聞言,劉昊苦笑著看了眼莫驚春。

莫驚春卻是眼觀鼻,口觀心,不說話了。

若非莫驚春循規蹈矩,便也無需這日日通傳。

莫驚春進了屋,柳存劍已經被正始帝叫了起來,旋即他朝著莫驚春行了禮。

柳存劍,袁鶴鳴。

莫驚春微眯起眼,像是想到了什麼,但很快又被正始帝的話叫得回神。

「今日夫子特地入宮,別又是為了什麼事情來找寡人的吧?」正始帝調侃。

上次莫驚春是為了大皇子的事情過來,這終究是沒瞞得住。

莫驚春也沒想著可以瞞住正始帝。

陛下太過敏銳,這可是難上更難的事。

莫驚春這一次來,只是純粹想來。

正始帝的偏執霸道已經逐漸被莫驚春所知,尤其是這些時日各種事情,莫驚春多少覺察到帝王的貪婪,許是因為莫驚春從來都是內斂的人,對於外露的表象實在太少,讓陛下並未感覺到多少實在感?

莫驚春認真思索,若他主動一些,或許有所改善?

如此,他便來了。

莫驚春這思路複雜,可正始帝多少能感覺得到夫子的用意,這神色便略顯古怪。

要說對,卻也不對。

但……

帝王捂住嘴,糟糕。

他想笑。

他很開心,即便莫驚春是在懵懂地嘗試,可看著他一步步走來,帝王如何不高興?

那笑意即便是捂住嘴巴,卻也從眉眼流瀉出來。

柳存劍只覺得自己的存在異常礙眼,特別想主動滾出去。好在正始帝總算意識到他還在,大發慈悲地讓他滾蛋,柳存劍麻溜地就躥了出去。

是夜,長樂宮的燈火直到半夜三更才熄滅了去,逐漸靜謐下來。

窗外飛著鵝毛大雪,萬事萬物都被寂靜的寒意侵吞,唯獨悍風兇猛,卷著呼嘯寒氣拍打屋簷牆角,即便是有地暖的宮殿,那寒意似乎也要無孔不入,生生鑽進牆壁四處,落得厚厚一層素白,將所有的痕跡都掩蓋在純然的素雪中去。

搖曳的燈籠在狂風中亂舞,點星猩紅墜了下來。

異常細微的輕響,跌落的燈籠在被燭火吞沒前,先被狂風吹得狠狠貫在牆上。

咔噠——

寢宮內,莫驚春像是被驚動了一般,朦朧醒來。

床帳內甚是安逸,兩具肉體緊貼在一處,溫暖得讓人甚至提不起勁去檢視。他半是倦怠半是困頓地盯著公冶啟看了幾眼,便又埋下來,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良久。

公冶啟悄然無聲地睜開眼。

莫驚春正安靜睡在他身側,體溫糾纏間,淡淡的餘香繚繞在鼻尖,深深一吸,便是貪戀的氣息。

微涼的手指被夫子緊扣住,只餘得少少溫度。

如此溫情如此夜,彷彿無情的殺戮,不過存在於夢裡。

他側過頭去,一雙黑沉的眸子只盯著莫驚春。

若是莫驚春清醒得再久一些,他便會意識到,他並不是被殿外的風雪驚擾。

而是被無邊的殺意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