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看著是敵人,可私底下錢財來往,就未必會是敵人。
林氏藉著許尚德在蘇杭數年,可是掙下不少橫財。在許尚德死亡後,林御史便看出來王振明那傢伙已經尋摸到了自己的退路。
只是從最近朝堂上的局勢來看,王振明這退路未必是好。
他不緊不慢走了出去,到御史臺的時候,已經有家中小廝在等著他。
林御史處理完今日的事情,方才將那等了兩個時辰的小廝叫了過來,「何事?」
那小廝欠身,將手裡的東西遞給林御史。
林御史拿在手中看了幾眼,盯著上頭一個名字若有所思,「墨痕……?」
…
莫驚春莫名哆嗦了一下,像是背後發寒。
身處在長樂宮的他,眼下正在陪正始帝下棋。
照著剛才的戰績,正是一勝兩負。
公冶啟:「夫子不夠認真。」
莫驚春:「雖然最近沒什麼大事,卻也不是陛下拖著我不讓出去的理由。」
話罷,他毫不留情地堵死了陛下的去路。
公冶啟委屈:「夫子每日都要去宗正寺坐,卻是不肯來宮內一趟。不如讓宗正卿在宮內辦事得了,尤其這本來就是與宗親相關,在宮內也異常得當。」
莫驚春面無表情地說道:「除了賢英殿的內閣外,目前並無任何大臣是在宮內上值的。」他這話說得絕對了些,但是抗拒之意流露於表。
公冶啟拄著下顎,看著莫驚春絕地翻盤的棋面,嘆息著說道:「那寡人可真是倒霉,明明都兩情相悅,想找個時間聚一聚都是難事。」
莫驚春:「……」
他實在是適應不了陛下這麼坦蕩的模樣。
莫驚春捏了捏鼻根,無奈地說道:「如今臣不正是在陪著您?」
公冶啟試圖殺個出路,將棋子落在另一邊,「下棋?」
「下棋。」
莫驚春篤定地說道。
公冶啟垮著臉,「下棋有什麼好陪的?」
莫驚春將公冶啟殺了個片甲不留。
等到勝敗塵埃落定後,莫驚春露出個矜持的微笑,「下棋還是挺好陪的。」這可比其他的事情簡單多了,就是需要動腦。
公冶啟一邊下棋一邊撩撥得三心二意,將棋子往棋盤一丟,整個人將桌子推到一邊去,從軟塌撲了過去,將莫驚春壓下了身下,狠狠地咬了他幾口,「你便是故意的。」
莫驚春挑眉,好笑地說道:「臣到底怎麼了?」這幾日,陛下偶爾會給他這種奇奇怪怪的感覺,卻又摸不清道不明是什麼意思,這才叫人為難。
他的面色微紅,正是為著方才公冶啟的痴纏。
只是莫驚春再羞赧,卻也是沒有後退,而是坐在那裡淡笑著看向陛下。
他心裡卻是嘆了口氣,儘管他們如從前那樣相處,可是莫驚春也能感覺到陛下那溫和表面下的索求無度,有時候他一轉身,都能感覺到有灼熱的目光黏在他的背後,專注得像是要燃燒起來。
仿若要將莫驚春生生囚住,再不能輕易逃了去。
莫驚春著實不理解公冶啟這等霸道的念想,倒是也不得不習慣下來。
公冶啟在莫驚春的懷裡蹭了蹭,這才慢吞吞地爬起來,坐在軟塌邊說道,「夫子的生辰快到了吧?」
他說話的速度不緊不慢,卻是舔了舔唇。
夫子身上的氣息只有在他動情時才會異常濃郁,不然就算是現在再是親近,也只得若有若無的淡香,讓人垂涎卻是挖掘不得。
公冶啟蠢蠢欲動,可前幾日莫驚春剛剛發過脾氣。
然,這怎怪得了公冶啟呢?
誰讓莫驚春身上的暖醺淡香如此撩人,公冶啟每每捕捉時,都幾欲沉迷,巴不得將那皮肉骨髓都一口吞下。
卻是捨不得,只能叼住一塊皮肉死死研磨,讓其又腫又紅,全然翹起。
還問夫子,怎麼還不出水呢?
莫驚春本就又痛又爽,恨不得陛下再不動胸前那地方,豈料這人還得寸進尺,惱得他三日不肯入宮來,如今卻是不敢放縱太過。
聽著陛下的話,莫驚春猛地愣住,想了想,這才想起來確實是快到了。
莫驚春自己是不過生辰的,就算是在家中,他也是從來都不過。
當初孃親在生下他後,身體便逐漸孱弱,儘管年幼時,孃親曾安慰他是她自己的緣故,可莫驚春到底是介意的,久而久之,他只有在每年那一日清晨起來吃到白煮雞蛋,這才記得那是他的生辰。
早幾年,公冶啟從未提過此事。
莫驚春淡笑著說道:「陛下是讓衛壹去查的?」
公冶啟用那張俊美漂亮的臉蛋只看著莫驚春,笑得異常美麗,「七年前就知道了。」七年前,那就是莫驚春成為太子太傅的時候。
倒是早早就被翻了個底朝天。
莫驚春習以為常,淡定地說道:「臣並不過生辰。」
公冶啟摩挲著腰間的玉佩,起身在殿內慢吞吞踱步,「十一月初八,倒是個好日子。」他立在那裡,回眸看向莫驚春,淡淡笑了起來。
眼底黑沉的慾望翻湧,偏執又瘋狂,「是夫子出現的日子。」莫驚春微怔,再要勸說的話終究是堵在喉嚨,沒再說出來。
等莫驚春出宮後,他微微蹙眉。
十一月初八確是他生辰沒錯,但是多年來,莫驚春早就習慣獨自度過,如今再來陛下……
那一刻帝王流露出來的肆意扭曲,讓莫驚春意識到從前陛下並非是不打算為他過,而是因為他的排斥,而裝作不知。
……如此,便是滿足一二,倒也罷了。
莫驚春垂眸,看著腳底下自己的影子,不知為何輕輕嘆了口氣。
這種詭異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像是欣喜,卻又焦躁。
莫驚春直到回到宗正寺後,才將這些都拋開,認真處理事務。
如今相較於最初開始上任的他,莫驚春可熟練得很,只在看到虛懷王的奏章時哭笑不得,這位王爺可真是有精力,怎麼居然又生了個新生兒。
這已經是虛懷王不知道第多少位子嗣了。
莫驚春將這件事放在一邊,然後揹著手來回踱步,像是在思考。
有哪裡不對勁。
他直到此刻,才將今晨的異常抽絲剝繭,認真排查。
他相信莫廣生如果真的下定決心,是不會和清河王拖延至今,為何兄長表現出來的姿態卻是互相焦灼呢?
莫驚春閉眼,開始回想清河附近的地貌。
清河富裕,環繞在清河最近的幾處地方同樣是風調雨順的地方,有廣平王,虛懷王,還有幾個世家門閥所在,故戰亂起,最先受到影響的不只是當地的百姓,還有附近封土的王爺,以及世家……
莫驚春微蹙眉頭,世家?
他彷彿一瞬間捕捉到了什麼靈感,卻被門外猛地一聲叫喊驚得跑走了。
莫驚春頭疼地揉了揉額角,看向傳話的小吏。
那小吏站在門外欠身說道:「宗正卿,秦王殿下已經到門外。」
秦王?
他又來做什麼?
除了上次處理康王的後事接觸過一兩回後,莫驚春可再未跟他接觸過。
等秦王被人抬著輪椅進來後,莫驚春倒還保持著那溫和的態度。那老王爺卻是呵呵笑著,擺手讓伺候的人退了出去,方才平靜地說道:「宗正卿,本王今日登門,是有一事相求。」
莫驚春微訝,萬萬想不到這一回秦王登門,卻是這樣的低姿態。
說是低姿態,是因為他明顯能感覺出這一回秦王到來,和上一回的氣勢有所不同。那種看似溫和實則高高在上的俯視感消失了,反而變得平常自如起來。
莫驚春微蹙眉頭,淡淡說道:「王爺不妨直說。」
秦王:「本王想麻煩宗正卿,幫本王送一封信。」
這封信從秦王的袖子取出來的時候,莫驚春便知道是要交給誰的。
——清河王。
秦王的年紀比清河王要大十幾歲,他們之間還差了輩分。
秦王和康王是一輩的。
而秦王來找莫驚春,卻也算不上奇特,頂多是另闢蹊徑。
在還未爆發戰役前,秦王自然有一百種辦法能夠將訊息傳遞出去,但如今藉由莫驚春和莫廣生的關係,將書信偽造成家書送到前線,也未嘗不是一個辦法。
雖然時間久了點,但更為安全。
莫驚春:「王爺,您這信是要送給清河王的,可如今清河王起兵謀反,說不得等信到的時候,叛亂都結束了。」
秦王意有所指地說道:「叛亂不會這麼快平息的。」
莫驚春斂眉。聽出秦王話中有話,只他神色毫無變化,不知是他沒聽出來,還是壓根沒打算聽懂。
秦王:「書信的內容,宗正卿也自可檢視,只要能夠讓莫大將軍能及時送至清河王的手中,或許能夠平息清河王此次的行為。」
秦王將手中的信封遞了遞,像是示意莫驚春可以拆開來。
隱藏著極大秘密的東西就在莫驚春的眼前搖晃,可他的臉色卻逐漸變得堅毅,搖頭說道:「抱歉王爺,這個忙,臣無法幫。」
那日,秦王見莫驚春態度堅決,便也只是惋惜地嘆了口氣,沒有強求。
可莫驚春在秦王離開後,那種詭異的感覺更盤踞在心頭。
莫驚春微眯著眼,驀然看向皇宮的位置。
最近除了被莫驚春問話外基本毫無存在感的精怪突然滴滴起來。
【任務十:保護大皇子】
莫驚春的眉頭幾乎挑高起來,「這任務是怎麼回事?」
【字面意思】
莫驚春蹙眉思考了片刻,「大皇子常年在宮中,基本沒有出事可能。」
【基本】
「這個任務對陛下的重要性在何處?」倒不是莫驚春不想保護大皇子,那孩子畢竟才四歲,要是出事了,莫驚春卻是過意不去。
可是正始帝會在意?
那可真是笑話。
【如今公冶啟已經鋪墊好未來的道路,如無意外,應當能順利進行。可倘若大皇子暴斃身亡,公冶啟便有可能會跟朝臣發生劇烈衝突】
莫驚春默,如今朝臣對陛下空虛的後宮保持沉默,確實是因為大皇子。
如果大皇子出事,那即便是安穩的許伯衡,都肯定會加入勸說行列,屆時……
莫驚春想起正始帝對女色子嗣的排斥,不由得緊蹙眉頭。
「在你說的那段歷史裡,他最終怎麼解決繼承人的問題?」莫驚春突然問道。
【朝臣多次勸諫,與公冶啟產生衝突,以數十名朝臣的死落幕】
【最終公冶啟在宗室裡挑出來七名皇子,全部過繼到名下,任由他們廝殺敵對,直到最後一人活下來,最終成為儲君】
莫驚春聽完這話,止不住從骨髓裡冒出來的寒意。
此舉過於暴烈,實在殘忍。
坐於皇位的暴君,如同戲耍一般,將人命玩弄在鼓掌。
即便是儲君,也沒什麼不同。
莫驚春揉了揉眉心,清楚知道如果大皇子在宮內,便不會出事。畢竟整個後宮已經被篩查得沒有漏洞,如果這樣還能出事,即便給莫驚春開了天眼,那也絕無可能查出來。
但如果不在宮內……
他微蹙眉頭,大皇子又是怎麼出宮呢?
此事不急在一時,只要大皇子不打算出宮,那暫時便無憂愁之事。
莫驚春將此事記下,又讓精怪說了下他上一個懲罰的倒計時。
【9/10】
這期間,公冶啟又用過幾次,只有兩次被莫驚春識破說了出來,最終只剩下一次。
而最近因著兩人感情升溫濃郁,陛下似乎忘卻了這個能耐,反倒是一直空置著。
而莫驚春也覺不出公冶啟使用的痕跡,便只能一直看著最後的倒數頭疼。這時候他反倒是希望公冶啟能用完,說不得他就猜出來最後一回了。
今日莫驚春下值的時候,正是墨痕駕車,只見他雙目紅腫,眼角發紅。
莫驚春看著他實在好笑,無奈說道:「你這是怎麼回事?眼睛進了沙子?」
墨痕甕聲說道:「對對對。」
衛壹在馬車背後大笑著說道:「才不是,他是……」
衛壹的話還沒說完,墨痕就大聲叫起來。
「我想娶媳婦都不成?!」
莫驚春和衛壹都同時噎住,衛壹從後頭翻進來,坐在車箱邊上護著,「你要娶妻了?」
莫驚春想起來墨痕家裡確實有過一個童養媳,好像是幾年前出事走失的一個小姑娘,被他們家裡心善養著後,久而久之都有了感情。
這件事已經在徐素梅面前報過,等他們歲數到了就完婚。
莫驚春:「若是要結婚,可得挑個黃道吉日,到時我給你備份禮。」
衛壹也說:「是啊,不僅是郎君,院裡的人都會給你送禮。你怎麼不早些說,方才在屋裡頭就可以跟他們幾個順帶說一下。」
墨痕本來沒想這麼快說的,但是衛壹那個大嘴巴急得他不得不在這時候說出來,但是兩人這麼一說,他的臉色蹭地就變紅。
若非外頭冷風依舊,墨痕都要炸了。
他耳根通紅,羞怯地說道:「還未到時間,應當是在年底,到時候順帶當過年了。」
莫驚春笑著說道:「那可不成,你是我院子裡第一個成婚的,總該熱鬧些。婚禮是婚禮,過年是過年,也要給你的娘子做臉的。」
他想了想,「我記得長善坊有一處小院,尋常都沒用到。將那裡掇拾起來,讓她從那裡還出嫁吧,以後那處地方就給你們婚後住。」
墨痕愣住,抓著韁繩的動作都險些歪出去,「郎君,這可萬萬……」
「我給出去的東西,難不成還會要回來?」莫驚春不疾不徐地說道,「地契就等結婚時再給,此事就這麼定了。」
衛壹笑嘻嘻地在邊上勸。
他是清楚的,之前遇事的時候,他和墨痕拼死相救,郎君是個不多話的卻都看在眼底,是絕對不會虧待他們。
像他這種淨了身的,在宮內拼到最後未必有個好活路,如當初夏澤自請去守皇陵已經是好下場,而衛壹出宮跟在莫驚春身旁,雖然偶有驚險,這日子過得可比在皇宮裡安逸多了,反倒活了個人樣。
等他們回到了家裡,墨痕和衛壹在閽室目送著莫驚春離開,墨痕這才恨恨瞪了眼衛壹,「你這是作甚?方才是不是想將我哭的緣由告訴郎君?」
這個大嘴巴!
衛壹笑得前俯後仰,趴在車轅上狂笑。
這確實也賴不得他。
對於莫驚春和公冶啟兩人情投意合,長樂宮是高興了,可墨痕卻是不高興的,他今日可謂是狠狠「哭」了一場。
白日里,衛壹聽著他的乾嚎,簡直是哭笑不得:「你這是作甚,這可是好事。」
眼見著要到冬日,衛壹穿著件厚棉襖,相比之下,墨痕穿得還算單薄,就是擤鼻涕的樣子太好笑了,屋內好幾個下人忍不住在笑,聽得墨痕更氣了。
灑掃的張力笑著說道:「墨管事,可不是我們願意的,實在是您這哭的模樣,太好笑了。」秀華更是躲在好姐妹的身後笑得前俯後仰,整個人捂著小腹直跺腳。
誰讓墨痕這哭泣的樣子還特別緻,就乾嚎。
光打雷不下雨,讓人要同情也是難。
墨痕凍得直擦鼻子,嘟嘟囔囔地說道:「都是一群沒良心的,等下個月我就將你們的月俸全部扣光!」
衛壹也蹲了下來,跟墨痕立在一處,無奈地說道:「你說你見天操心那些幹嘛?主子的心思,主子們自己知道就好,至於嗎你?」
墨痕嘆了口氣,將帕子揣回兜裡,「你不懂,如果兩人還沒情投意合,外室,始終是外室。
「可要是情投意合了,那就不是外室,是夫人了,夫人你懂嗎?」
他的眼淚這會是真的流下來了。
墨痕不想要那麼強硬恐怖的夫人哇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