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兩個字實在是太低,低到聽不清楚。
些許細微的動靜,和動作後的悶哼輕響,是莫驚春的聲音。
莫驚春慵懶的,低低的,毫無掩飾的聲音。
在寂靜無人的黑夜裡,被人聽得一清二楚。
惡獸露出詭譎的獰笑。
卻不止於此。
他按著高熱的身體,似是低下頭,靠在身下仍在睡中的莫驚春耳邊,低低不可聞地說道,去吧。
惡劣之人像是看到什麼有趣古怪的物什,愛不釋手地纏著他。
一次,又一次地在莫驚春的耳邊重複著卑劣重複的語句。
去。去。去。
先是悶哼,隨後是呻吟,緊接著是抽噎,與無聲的尖叫。高大身影樂此不彼,像是想看出莫驚春的極致,絲毫不為所動,愉悅地扯住已經汗溼的墨髮在手指糾纏,眷戀地深吸一口,像是聞到了那在極致才會猛然爆發的醺濃甜香。
公冶啟眉角微紅,掩在暗色的臉上滿是愉悅的紅暈,笑著俯下去。
那是,災難。
晨光微熹,長樂宮開始活了過來。
莫驚春隱約聽到了梢間的動靜,可他不知為什麼,疲倦得連眼睛都睜不開,怎麼都睡不好,像是整個人被皺巴巴地揉成一團紙再開啟,累得不可思議。
因為疲累一直拽著他,他只來得及感覺到正始帝似乎上朝去了,就再沒半點意識。
等到莫驚春再起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他躺在床上倦倦地看著略帶紅色的陽光,像是一直蜷縮著睡覺將醒的懶兔兒,凌亂毛躁的頭髮隨著他慢吞吞滑進去被窩裡,就只剩下一個發頂。
正始帝大笑著將他挖了出來,「子卿,該吃飯了。」
莫驚春不知為何聽了他的話,原本想再眯一會的他就乖乖起身,然後在陛下說要幫忙穿戴衣裳的話語裡任由他動作。
於是不僅衣裳發冠,就連鞋襪都是正始帝幫忙穿的。
莫驚春覺得古怪。
但他又說不出哪裡古怪。
於是悶悶地被正始帝帶去吃飯。
許是真的餓了,莫驚春悶頭吃了兩碗飯,再配著菜餚,倒是吃得有點撐。
飯後,正始帝說吃撐了可以去散步,莫驚春又聽他話,兩人牽著手一起在長樂宮後面那片散步。
……奇怪,莫驚春每走一步都感覺軟綿綿地像是踩在棉花上。
腰軟。
腿虛。
走兩步,就有著無名的痠軟從四肢爬出來。
為什麼他會和陛下來散步?他……平時應該不會答應……不不,和陛下散步很好,可以聽他的話……為什麼他還在宮內,他今天,不是要出宮嗎?
莫驚春昏沉的意識被這個念頭驚醒,下意識抬頭說道:「今日,我該出宮了。」
正始帝的眼底閃過一絲幽微的光芒,黑沉沉地看著他,「子卿,為何一定要出宮去?」即便這是一句問話,在奇怪的力量作用下,也會加持在莫驚春身上。
莫驚春無意識地說道:「我在宮中名不正言不順。雖然除了寥寥幾個官員外,其餘人等對陛下都無不可替代之處,但入朝為官做事,到底是我立身之本。難道您想讓我囚在宮內,日日陪著您,任由您所為嗎?」
正始帝在看到莫驚春下意識說話時候便有懊惱。
他向來不喜歡莫驚春在古怪的外力下變得坦誠,他更喜歡的是自己一點點逼出莫驚春的內心所想。
但是子卿最後那句話,又更像是他掙脫了控制,自己所說的話。
正始帝這麼想過。
他每次坐在御書房,或是長樂宮,看著莫驚春一本正經地在他面前說完正事,便轉身出去的背影,眼底都是鬱色。
那身官袍……三品官,穿的是淡紫色的朝服。
莫驚春向來不愛那風流姿態,衣服是要穿得最穩妥,一絲不苟,就連轉身離開時,衣襬也不怎麼動彈,垂下的袖袍落在兩側,輕輕擦過他佩戴的魚袋。
但有一日,莫驚春急急步出宮殿時,外頭正有一陣狂風吹起了他的朝服。穩重的下襬被風吹得高高飛了起來,就如同一隻長翅高飛的鳥兒不住擺動。
底下黑金靴子邁開步伐,輕巧地落在宮殿石板上,彷彿一下,一下的步伐都踩在了正始帝的心裡。
尤然是在那一刻,正始帝幽幽地看著他遠去,心頭爆發出一種極致的惡念。
貪婪又瘋狂。
他想要斬斷莫驚春的翅膀,將他變作無翼的鳥兒關在長樂宮內,用精緻漂亮的鎖鏈將他的腳踝死死扣住,再長的距離,也走不開長樂宮殿門。
由生到死他都跨不出那道界限。
這樣不會實現的惡念在心頭翻滾的時候,公冶啟有種莫名的快意。
可他……當真不想這麼做嗎?
莫驚春就站在他身邊,一雙漆黑平靜的眼眸看著他。
他下午醒來的時候,所有痕跡都被消除了,他只會覺得腰痠背痛,身體莫名有種被掏空的感覺,但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在他腿內側佈滿著無數啃咬的紅痕,那是除非特地去看,壓根發現不了的痕跡。
只要一想到這些痕跡遍佈在正經嚴肅的莫驚春衣裳下,公冶啟的眼神就變得更為幽深。
「我曾想過。」
帝王並不覺得這樣的念想有哪裡可恥?
只不過他沒有告訴莫驚春,他現在仍然在這麼想。只是讓莫驚春喜歡上猶不夠,只是把他抱在懷裡還是不夠,將他放在長樂宮,日日看著更是不夠。
不夠。不夠。不夠!
怎麼都是不夠的。
正始帝看著一無所知,還在等待著一個回答的莫驚春,突然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他說好。
他讓莫驚春在下午的時候出宮。
只不過,在離開前要去見他一面。
等到帝王說出這話的時候,劉昊才敢從後面走過來,說三國使臣已經在交泰殿等了許久。
交泰殿是特特用來招待使臣以及置辦國家大事,祭拜儀典的地方。
莫驚春聞言,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趕緊讓陛下就過去。
劉昊倒是沒走,皇帝不在的時候都是他守在莫驚春身邊。
莫驚春確實是有些吃撐了,在皇帝離開之後他也沒有立刻回去長樂宮,而是繼續圍繞著庭院慢慢走,走著走著,他突然說道:「等候的那幾個小國是哪幾個?」
劉昊便將名字說給他知。
莫驚春鬆了口氣,還好還好,本來就是不怎麼安分的,被敲打也是正常。
劉昊跟在他的身後,在他們兩人不遠處還烏泱泱的跟著好些人,只是那些人並不說話,只是遠遠的跟在後頭。
正始帝登基三四年,在他示意下,劉昊將整個長樂宮護得水洩不通,全是完全忠於帝王的人。就算是太后想要探知長樂宮的訊息,也沒有那麼簡單。
劉昊似乎猜到了莫驚春方才所問是為何,便低聲說道:「端看陛下這兩日的行事,做派與從前並無不同,只是偶爾略顯偏激,但似乎並沒有老太醫說的那麼嚴重。」
短短兩日,他們也不能妄下決斷,但是總歸是不再是之前的惴惴不安。
莫驚春苦笑著說道:「若真是如此,那就好了。」
這兩日陛下的眼神可比之前要露骨許多,從前他雖然也是這樣,卻不會如此外放,以至於莫驚春都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這兩日他沒猜出來陛下到底修改了什麼常識,可莫驚春卻肯定正始帝絕對沒有浪費這兩日的時間,尤其是今日。
今天他居然睡到下午,醒來之後那種怎麼都睡不夠的錯覺,彷彿昨天半夜他做了什麼事情。他和陛下睡在一張床上,又是深更半夜能做的事情,可不就是隻有那件嗎?
可是莫驚春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在他的記憶裡,他只不過在糾結了一會兒他們的姿勢就沉沉睡去了,而且睡得很香。
難道昨夜陛下弄的是什麼更改記憶的常識不成?不過這玩意兒能做常識嗎?
莫驚春陷入沉默。
可想不起來的事情,就是想不起來,思考也是無用,莫驚春就放棄了。
他還不如想想等他出宮回家之後,他要怎麼跟大嫂還有家裡兩個孩子解釋他這兩日夜不歸宿的時候,究竟在外面做了什麼?
那才是頭疼。
「中侍官,太后娘娘來了。」
外頭德百蒼白著臉進來了。
德百,就是在每一次劉昊有事無法跟在皇帝身邊時,會替代他的位置,跟著陛下進出的內侍,這個內侍算得上是劉昊的徒弟,不過這兩日他都被劉昊指去服侍莫驚春,就沒跟到殿前去。
雖然劉昊頭疼陛下的毛病,可是在頭疼之餘卻不妨礙他給自己爭好處。
畢竟現在除了正始帝身邊,不就只有莫驚春這裡是最好?
皇帝滿心滿眼,都只有莫驚春一人,在他身邊進出可得臉了。
但是德百說的這話,卻也讓劉昊的臉色微變。
劉昊只忠於皇帝一人,甚至曾經敢於在太后面前攔住他,所以其實劉昊在太后面前是不怎麼得臉的。太后居然在正始帝不在長樂宮的時候過來,難道是她聽到了什麼風聲?
劉昊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這也是不奇怪。
這兩日陛下在長樂宮呆的時間,可比往常還要多上許多。
莫驚春臉色微白,也猜到了同一個方向。
太后這一次特特過來,怕就是想知道這宮裡是不是藏著人。
她知道她的皇帝兒子痴迷上了一個男人,可是這個男人究竟是誰,皇帝卻從未說過。
太后曾經想過去查,可是到底慢了一步,當年賢太妃和四皇子五皇子那一茬,她為張家免去了責罰,也就捏著鼻子應下了這事。
之後,就算太后再想查,正始帝也把所有的線索都毀得一乾二淨。
這幾日因著老太醫的說法,還有正始帝的表現,太后時常擔心陛下再出什麼問題,所以比平日裡更盯著皇帝的情況,也就發現了這長樂宮的異樣。
如果當著正始帝的面,皇帝肯定不會讓她查出什麼,所以今日趁著皇帝去御書房的時候,太后就帶人到了長樂宮外。
太后未必是想做些什麼,她只是想抓住這個蹤跡。
劉昊果斷說道:「德百,帶著宗正卿去密道。」
莫驚春是萬萬不能夠暴露在太后面前!
現在太后是不會做些什麼,可是將來就說不得了。
太后可以忍著皇帝寵愛一個男人一年兩年,可她又能夠忍受幾年?
莫驚春確實不想和太后對上,卻也沒想過他需要藏起來。
莫驚春微蹙眉頭:「難道太后還會搜宮不成?」
德百一邊帶著莫驚春往偏殿躲去,一邊苦笑著說道:「太后當然不會這麼做,可您覺得太后娘娘特特到這裡來只會滿足看上一眼嗎?」所以太后娘娘必定還有別的法子,可以逼得那人不得不自動現身,所以為了防止這個情況出現,他們才要將莫驚春送走,至少遠到聽不到殿中發生的事情。
這就是朝臣和宮人的不同之處。
朝臣在外聽到的是太后行事落落大方,善待宮妃侍從,可生活在皇宮內的宮人才會比他們更知道太后的手段。
太后雖然不是那種陰狠之人,卻也絕不是能等閒忽視。
前殿,劉昊正在欠身和太后說話,賠著笑說道:「太后娘娘來得不巧,剛才陛下已經去御書房,怕是得有一些時候才能回來。」
太后穿得雍容華貴,手裡抱著一隻有趣的狸奴,正有一雙冰雪可愛圓溜溜的眼睛。太后不緊不慢說道:「那倒是,有些不湊巧,皇帝既然去了御書房,那哀家就在這裡略坐坐等他回來吧。」
太后就像是沒什麼事一般坐下來,抱著那隻嬌俏可愛的狸奴逗弄著。
那隻狸奴通身雪白,爪子還是粉嫩粉嫩的,聲音嬌嬌的,在太后的懷裡咪咪叫著,又蹭了蹭太后的手掌,實在活潑可愛,就連是伺候的宮人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劉昊看著那隻可愛的狸奴,雖然眼神不露,心裡卻像是如臨大敵,實在不敢輕忽。
果不其然,過了沒一會兒,那隻狸奴突然像是遇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一樣,發出一聲慘叫跳下太后的懷抱,開始瘋狂跑動起來,饒是劉昊一直盯著,抄手一撈,居然也沒撈到!
人的身體畢竟比不過動物的靈活,只見那隻發狂的狸奴四處竄動,從這邊跑到那一邊,險些一股腦跑出殿外,竄得飛起,太后臉上滿是焦急擔心,急忙讓跟她過來的宮人去抓,言語間滿是擔心。
太后這倒是明謀。
而這隻亂跑的貓兒也實在是爭氣,一股腦居然真的跑到皇帝寢宮去了。
皇帝的寢宮自然不是常人能去得了的,可是常人去不了,難道太后也去不了嗎?
就見太后淡定自若進了皇帝寢宮,繞了一圈又出來,笑眯眯說道:「這宮裡的擺設倒是與從前有所不同,難道是皇帝喜好有了變化?」
劉昊:「是這兩日陛下讓換的。」
太后挑眉,倒是不說什麼。
這兩日讓換的,可以說是皇帝性情大變,突然有了別的念想;也可以說是皇帝養在宮中那人,與他有著不同的喜好。
有了這麼一齣,太后在宮裡並未久留,抱著那隻找到的狸奴匆匆離開了。倒是之前自己說要留下來等待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莫驚春站在後殿內,忍不住搖了搖頭,心裡倒是覺得有些無奈。
他並未真的入暗道,因為他覺得太后不會這麼做。
劉昊認為她想捉人,可莫驚春卻認為太后只是想確定首尾,並不會真的做什麼。德百勸不動他,就跟著他在後殿等著。
果不其然,太后甚至都沒考慮過讓旁人去搜,只是藉由狸奴的名頭做事。
莫驚春嘆了口氣,瞧瞧這叫什麼呢?
正始帝回來的路上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他面沉如水入了長樂宮,就看到莫驚春正站在窗前看書。
他不僅是看,還在低低朗誦,像是從前讀書夫子教導的那樣。
讀書百遍,其義自現。
多讀上幾遍,有些東西總歸融匯貫通,這是部分夫子教導的方式。
莫驚春雖然不十分贊同,但他也並不反對,多讀幾遍總歸不是壞事。
他背對著宮門慢慢踱步走著,走上一步就背幾句,再走一步又背了幾句。
那清清朗朗的聲音在殿內響起來,彷彿平息了正始帝在進殿前洶湧澎湃的怒意。
怒意彷彿憑空掀了起來,在聽到暗衛說話時,又化作奔騰波濤的怒海,幾乎無法阻遏。
正始帝其實比常人更能敏銳覺察出自己的變化,他比從前更加不能夠輕易動怒。
一旦發怒便難以阻止心裡的暴戾,由此他把這些殺戮火都發洩在了近日呈上來的案子。倒是讓那些案情責罰顯得嚴苛了許多,不過發洩在罪犯身上,總好過莫名其妙再死上幾個。
正始帝雖算不得有心之人,卻也懶得再造殺孽。
因為莫驚春不喜歡。
他既然不喜歡,那就少做一些就是了。
「哪隻被母后拿來做筏子的狸奴呢?」正始帝止步站在殿門,痴痴看了一會兒莫驚春的模樣,方才和劉昊說話。
「哪一隻狸奴?」豈料莫驚春倒是敏銳,「今日太后抱過來的那隻嗎?」
他站定,回過頭。
他淡淡笑了起來,「還挺可愛的。」
正始帝止住話,擺擺手讓劉昊下去,「子卿喜歡這些東西?」
莫驚春:「家中侄子異常喜歡。」然後他略顯無奈,看了一眼陛下,「難道您忘了嗎?莫家府上可還有您送去的不知多少隻愛寵,可把他們高興壞了。」
不管是狸奴還是狗狗兔子尤其多,不過因為實在是太多了,所以後面侄子總算送了一些給玩伴,讓府內的兔子保持在一定的數量。
畢竟兔子在發情期的時候,可不知道能生出來多少窩小兔子。
正始帝一本正經說道:「狸奴能有多可愛,寡人倒是覺得,只有兔子才是世間頂頂可愛聰明之物。」
莫驚春:「……」
他默默背過身去。
公冶啟大笑,走到莫驚春的身邊,搭住他的肩膀,推著他往裡面走去,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說道,「今日就運算元卿大大方方任由母后檢查,那也沒什麼所謂。」
莫驚春蹙眉:「不可。」
太后那模樣顯然是不會接受的,而莫驚春他自己和陛下勾勾痴纏,彼此的事兒都還沒說清楚,怎能做出這樣的應對?
正始帝的笑意褪去,淡漠地說道:「為何不可?」
莫驚春緊蹙眉頭,張口要說話,就又被正始帝的動作攔住,「罷了,子卿不用說了。」
莫驚春又猛地住口。
他微愣,總覺得自己過於聽話了。
正始帝回望著今日異常聽話的莫驚春。
他用常識修改器修改了莫驚春的一條常識,以至於今日莫驚春在面對他的時候,都有一種止步不前的柔軟,像是完全無法抗拒他所說的話,他的身體,他的意識,他整個人都為了他的語言而動。
這確實讓人愉悅。
可這也不是完全的莫驚春。
他想要的,他渴求的,踏實之入味的,並不是這麼柔順溫和的莫驚春。
所以在過去一日之後,正始帝才不得不放棄了曾有的想法。他想要的是那個完整的莫驚春,而不是這樣的莫驚春。
罷了。
來日方長。
「子卿不是說今日還要回家去嗎?那我也不阻攔你。」正始帝俯身在莫驚春的耳邊說上幾句話。
莫驚春的耳根當即發紅,猛地遠離了皇帝。
「陛下!」
他下意識脫口而出。
那些話聽起來是胡言亂語,卻讓人整個耳朵都麻了,莫驚春忍住要去揉搓耳朵的衝動,蹙眉說道:「慎言!」
正始帝只是笑了笑,就讓人帶著莫驚春回去了。
莫驚春身上穿著的是宮內做的常服,等要離開,自然是換做官袍,等到他抵達莫府的時候,其實已經是天黑。
莫驚春急匆匆地趕到正院,桃娘正坐在院內,抱著個小小的風車在吹。
聽得外面的腳步聲,她猛地抬起小腦袋,在看到莫驚春的時候當即露出高興的神采,猛地起身朝著莫驚春小跑著過來,抓著阿耶的衣服抱住,「阿耶,你這兩日去了哪裡?」
莫驚春笑著說道:「陛下派我出去做些事情。這兩日,桃娘聽話嗎?」
桃娘依偎在莫驚春的懷裡,小聲說道:「聽話,桃娘還幫著伯孃照顧安娘了。」在逐漸意識到徐素梅的疼愛後,桃娘也總算將稱呼改了過來。
在屋內的莫沅澤聽到動靜,忙衝了出來,「小叔,桃娘這兩日一直等你,可是著急壞了。我都與她說,小叔是去做大事的,可她還是不聽。」
莫驚春心裡無奈,也怪那日出去著急,不然留個口信,或者和桃娘見面說上幾句,也不至於如此。
不過那時候,正始帝怕是不會給他留下足夠的時間。
莫驚春抱著桃娘去見了徐素梅,正在哄著安孃的她忍不住笑了出來,「若不是知道你的脾氣,我怕是以為你在外面安置了外室,不敢帶來家裡。」
莫驚春一頓,苦笑著說道:「大嫂就別打趣我了。」
外室?
莫驚春下意識想到了公冶啟,然後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可真嚇人。
徐素梅和他說了幾句,就留了時間讓他和桃娘說話,等莫驚春哄玩桃娘回屋去,已經有些晚了。只是再晚,莫驚春還是叫了水,想去洗個澡。
等他踏入木桶時,心神一鬆,在他不自覺的時候就有些白色融在熱水裡。
而莫驚春半點都沒有察覺,在洗澡時候,低頭看到一些暗紅,也只是覺得奇怪,只以為是蚊蟲叮咬,半點都沒意識到這究竟是什麼。
就像是他的腦子一直在遮蔽這些東西。
直到從頭到尾都洗了個乾淨,莫驚春這才拖著泡軟了的骨頭癱在床上,眼睛眯上剛要睡著,突然猛地睜開眼。
——「等回去後,子卿在睡著前要沐浴,將裡外都洗得乾淨。」
——「要睡著時,昨夜子時後的事情會再現。」
——「子時降臨前一瞬,子卿,你會越過極限。」
莫驚春身體用力一滾,與此同時,幾乎帶著哭腔的尖叫後半截死死地壓在了被褥裡,身體僵直地抽搐起來。
夜色如水,霜落屋簷。
寂靜的屋內,只有一人痛苦的掙扎。
子時。
像是一切都按下了暫停,莫驚春狼狽絕望地暈了過去。
皇城,長樂宮。
已經到了子時,正始帝卻仍沒有安歇。
他揹著手在月下踱步,一半露在月光,一半藏在暗影的臉龐顯出幾分詭譎莫名的笑意。
那笑容分明是掛在他的臉上,可是不知為何卻更像是兇殘暴戾的巨獸露出桀桀的笑,尤其惡劣,尤其有趣。
背在身後的手指死死扣住胳膊,幾乎掐進去肉裡的兇惡才阻止帝王現在離宮去的慾望。
至少得做個人。
正始帝應了莫驚春這些天不要亂來。
當然亂來這個範疇十分之廣,這位陛下如今只將其區區限制在不出宮找他。
這已經是難得可貴。
他想起昨夜莫驚春的模樣,實在有些可惜。
正始帝就是個惡劣的壞種。
他是答應讓莫驚春出去,可他尤為不滿,異常惡毒,懷揣著暴厲的黑心,也要讓子卿好生嘗一嘗爽。
在清醒的時候。
昨夜子卿沉睡不醒,雖也別有一番風味便是了。
這個時候,該是子時。
正始帝站定在殿中,手指抵在鼻間,古怪地笑起來。
「子卿,子卿……」
他低低叫著,愉悅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