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每年各地王府的人口,土地,家僕等等,都要上報給宗正寺。

這其中必定有所隱瞞,更是胡亂寫就,但是與朝廷派去各地的封地官員的話一對照,多少能知道欠缺的內容。

至少莫驚春在宗正卿這位置上做了兩三年,他推測出來偷養私兵的,就至少有幾個親王。

只不過這其中意思最張揚的,便是老齊王。

不然……為何偏偏這一次出事的是齊王世子?偏不是別的?

先帝真的能忍,也活生生將那些兄弟都熬到了暮年,再沒了精氣神。而再到下一代,能如正始帝這般霸道強硬的宗室子,卻也沒有幾個了。

可即便如此,要動諸王仍舊不易。

不然為何老齊王會有這樣的膽量,不顧正始帝的詔令直接回封地。

這便是有所倚仗。

而世家年後預備的聯名上書,便是壓迫。

他們要逼得皇帝對諸王動手。

而眼下朝廷邊關,春夏和異族還有一戰。西南蠢蠢欲動,另一個大將軍正坐鎮在那裡,除此之外,朝廷眼下並無大將坐鎮,如彭蘇,何權這幾個雖也是驍勇善戰,卻沒有足夠威嚴,若是真的出事……那朝廷就是幾面作戰。

這樣龐大的軍費開支,能夠在短短一二年內拖垮一個王朝!

劉素聽完莫驚春的分析,整個背後汗津津,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原本只是為了提醒莫驚春,才會在這時間上門,卻萬萬沒想到這麼深入,實在令人畏懼。

而莫驚春卻知道不止如此。

按著精怪的提示,二月的科舉會有舞弊的嫌疑。

莫驚春先前一直在暗查,卻查不出考官的動機與聯絡。他一度以為這裡頭或許還有別的關卡,或是要按在考場與巡考上。然這最近一二月爆發出來的事情卻是連著大坑,世家和宗親的矛盾眼下一觸即發,兩者對皇室又未必懷著善意,如若在皇帝,朝野看重的科舉裡爆出如此大事,也能極大打擊科舉的公正與名聲,順便毀掉正始帝為這一年恩科的念想。無論從哪裡看,都有值得動手的機會。

這便是劉素不知道的事情了。

不過他已經感覺到年後朝堂的風波,再得了莫驚春莫要沾手科舉的暗示,劉素回家後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與劉父拿了主意,預備著上值便尋個法子避開。

再說莫驚春這頭,在細細分析完脈絡後,他抽絲剝繭地弄清楚大半的內情。

這便已經足夠。

餘下的,便剩下究竟要如何和皇帝分說,畢竟……

莫驚春驀然想起那夜除夕裡,陛下的痴纏,一時間他又有點猶豫。

莫驚春意亂情迷答應的事情,如今認真思索要如何辦,卻又是一樁苦心事。他這輩子都從未想過會和男子一起,再加上和陛下先前又是因為那樣的事情才發生的糾葛,再想慢慢來,一時間也無從下手。

這些事也不能與人說,要做,也須得是慎之再慎之。

即便莫驚春應了試試,也不能肆無忌憚。

畢竟在他身後還有莫家。

不過……

莫驚春嚴肅地坐在書房,認真地思索著這個「試試」究竟要如何試試。

相比較莫驚春在這邊認真嚴肅地思考他們兩人的關係,宮內正始帝卻是另一番做派。

他剛剛見過兩位郡王,正抬手捏著眉心,冷聲說道:「劉昊,下次這個再來,直接給寡人打出去。」

劉昊欠身,絲毫不因為這兩個是哪裡的郡王便有猶豫。

正始帝的臉色有點難看,屈指敲了敲桌面,聲音冷硬,「寡人後宮空蕩蕩礙了他們眼了?一個兩個人送人都送到寡人頭上,當真是噁心透頂。還有那幾個老不死的今年都幾歲了,倒也還有臉拉著他們的小女兒來與寡人說客?」

他愈發不耐煩,頗有種要發作的錯覺。

劉昊:「陛下,今兒天氣好,不如去御花園走走?」

「走什麼走?到時候正巧撞上太后那邊一堆不知什麼來路的女人嗎?」正始帝狠狠地瞪了眼劉昊,「你安的什麼心思?」

劉昊面露苦笑,哎喲地說道:「陛下,好陛下,這不是您之前在太后那邊……這才讓太后心生懷疑了嘛!」

正始帝氣惱地坐在寬大的龍椅上,和太后賭氣的模樣倒是少有露出幾分鮮活意氣。他知道太后是故意在給他添堵呢。

估計是過了兩日回過味來,多少感覺到皇帝想要不納後宮的意思。

這可不是一年兩年,估摸著還是長長久久,這太后可就不樂意。

皇帝現在年輕,就是一年兩年,三年五年都沒生什麼想法,那到底還能容忍。可要是一直如此,豈不是皇室裡就只有公冶正這個獨苗苗?

太后再一想最近朝堂上的渾水,並著之外還會有的危險爭鬥,如何能不上心?

正始帝和太后之間鬥來鬥去,彼此倒也還只是母子鬥法,還沒到生氣的地步,他就是有點厭煩,而且除了除夕那夜見過莫驚春外,他就再沒碰到過夫子一根手指,如今卻是想念得很。

劉昊看著正始帝窩在軟塌上漫不經心,眉梢微蹙的模樣,哪裡不知道陛下是在心想莫驚春?

只是眼下這時間確實是尷尬。

不過明日開大朝,屆時又能相見。

有時候劉昊想著他們兩人的干係,也確實是古怪而彆扭。

一個是君,一個是臣,如果不是皇帝的強求,未必會有今日模樣。可即便現在能成,這也切實麻煩,正始帝還能因著心裡念想而去見莫驚春,可是莫驚春又要如何來見陛下呢?

正始帝聽得劉昊的話,眼皮微抬起,「你對夫子倒是上心。」

這話透著幾分兇巴巴的獨佔。

劉昊老神在在地說道:「陛下,奴婢是為了您著想。現在莫太傅是陛下心中所想之人,那奴婢自然也要多為他著想,畢竟陛下高興了,奴婢也便高興了。」他倒是活脫脫將這話擺在明面上。

正始帝淡淡說道:「憑著夫子那個脾氣,倒還是有的磨。」

只是言語的躍躍欲試卻呼之欲出。

正始帝覺得自己的耐心沒有之前好。

之前莫驚春躊躇不前的時候,他可以長達數月裝相,只要忍得夫子稍稍放下戒備,轉頭又是得手。夫子便是這點不好,他總是心軟不說,又輕而易舉能被正始帝得了手去。

帝王這麼想,卻也不想想自己是多麼冷酷強硬的脾氣,過往的劣跡可謂斑斑,如不是之後逐漸品嚐到忍耐的必要,說不得現在莫驚春還不會應他。

正此時,殿外柳存劍求見。

正始帝臉上的柔情悉數被冷硬吞沒,只化作純粹的陰鷙,「來得好。」

他正滿腔躁動無處發呢!

柳存劍每次帶回來的訊息,便會登時將整個殿宇拉入肅殺的氛圍。

翻了年,再上朝,便好像莫名多出了幾分陌生。

莫驚春穿著朝服站在邊上,和幾位老臣打完招呼後,便看到正始帝頭戴冠冕,穿著冕服緩悠悠地步上臺階,站在殿宇之上。

朝臣高呼萬歲,看似和美。

不到兩刻,新春的暖意一瞬間被絞殺乾淨,以林御史為首,十數個朝臣一同出列,請求陛下嚴查齊王。

同時薛青也出列,為齊王行兇一事敲下確鑿的證據。

薛青並不站在哪一邊,他只站在真相那一頭。

只即便如此,莫驚春倒是為薛青捏了把汗。薛青這一齣面,便赫然站在了皇室宗親的對面。即便此事與諸位王爺無關,可一旦齊王被嚴查,豈不就意味著他們的利益也要受損,如此,還在朝中的諸王卻是旗幟鮮明地站在另一面。

初次大朝,便因著此事而不可開交。

正始帝並未在大朝上說太多,倒是在下朝後去了賢英殿,與內閣商議了許久。

內閣卻也是拿不出個統一的說法。

畢竟只是處罰齊王也便罷了,可是方才朝上那來勢沖沖,可不只是為了齊王的事情!能進內閣的哪一個不是老油條?

不過許伯衡卻說:「齊王抗旨出京,一路闖回封地,不論林御史所欲何為,齊王此舉都必定需要懲處,不然陛下日後再想和宗親對話,便有此事哽在中間。」他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正始帝,顯然在許閣老的心中,皇帝會隱忍至今本來就是不妥。

正始帝可不是那麼軟柔的性格,齊王此事一齣,不少朝臣都以為皇帝會大發雷霆,卻沒想到陛下到現在都沒有發作。

正始帝:「許閣老說得不錯,齊王的行為到底逾距,自當處罰。至於林御史的說辭,且先擱置,日後再議。」

朝廷輕飄飄地下詔,斥責了齊王的舉動,再罰了他三年的食祿。

如此懲處,世家絕不滿意。

就在這風雨飄渺的時候,張千釗等考官已經開始入住考院,除了必須經手的事情會由專人送到院中由他們處置,他們自己卻是不能與家人奴僕有任何接觸,考院中一應有專人負責他們的起居。

而莫驚春也在年後總算抽出空來,入宮拜見正始帝。

彼時正始帝正在御書房,和幾位世家出身的官員說話,莫驚春被劉昊請到隔間去歇息,他在那裡,正瞧見老太醫也在等候。

宮中從前沒有請平安脈的習慣,但是在正始帝登基後,太醫院那邊就已經養出了習慣,每過七日都會有專門來負責給幾位貴人請脈。正始帝這裡是老太醫,太后那裡也有醫才出眾的御醫前去。

莫驚春欠身,倒是讓老太醫嚇了一跳。

老太醫:「宗正卿真是折煞下臣了。」

莫驚春搖頭笑了笑,倒是沒再動作,只是安靜坐著。

老太醫是知道皇帝和宗正卿關係的,之前險些出事,也是他來給這位診脈。從前看著皇帝的暴虐非常,他還以為很快就會鬧到朝野皆知,才會忍不住諫言,倒是沒想到一二年了,陛下將這件事瞞得死緊。

他瞧瞧看了眼莫驚春,發現他從前眉宇的鬱結於心倒是散去了些。

等到御書房那些官員退去,劉昊才急忙來請莫驚春,再把他送進去後,劉昊回頭來說:「陛下這一二個時辰內怕是沒什麼時間,老太醫不若先回太醫院去?」

老太醫老神在在,倒是心中有數。

中間隔了一個休假,如今兩位再次相見,怕是心中有不少話要說。老太醫也不是那種沒有眼色的人,提著藥箱就跟藥童回去了。

只不過御書房內,卻不是他想的那樣曖昧。

莫驚春來見皇帝,是真的有要事商量。

礙於精怪的限制,莫驚春有些話不能說得太過分明,可他卻是能夠稍稍暗示一下。如若皇帝能夠聽明白他的意思,那自然皆大歡喜。

他也曾經問過精怪,這樣的做法豈不是作弊?

精怪卻是說,【這世間有多少人能如公冶啟這般坦然接受?】

莫驚春想了想,又是默然不語。

他身上有這麼古怪的事情,諸多變化,如此難捱,可莫驚春卻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將他身上發生的種種變化告知家裡人。

就算是曾經最親近的兄長,卻也是一字一句都不能言說。

莫驚春知道人心變化難測,不能夠拿這些去賭。

如果不是皇帝自己發現,莫驚春更是絕不可能告訴他。

公冶啟可是最重要的任務物件。

但是精怪也說過,最好不要坦然地將任務目標告訴皇帝。

因為並不是所有的目標都與皇帝的目的全然相符,若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倘若有朝一日彼此發生衝突時,難道莫驚春寧願自己在和從前一般遭受懲罰?

莫驚春一想到這尚未離開的處罰,便是膽顫心驚。

這種任務中藏著的玄機,先前他已經體會過了。

所以莫驚春並沒有提及到這些任務,而是婉轉說話,將之前他和劉素話裡的猜忌說了出來,然後再從世家說到宗親,從宗親說到科舉,再從科舉說到出題考試。他雖然不愛說話,可他畢竟是筆桿子出身,真的想要說服旁人時,那就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正始帝坐在桌案後,本是想和夫子一親芳澤,卻是聽了一堆朝政的事情。

皇帝冷著臉看著莫驚春,夫子站在他面前,卻是沒有半點退縮,他看了半響,眼底漸漸浮現出笑意。

罷了,難道他從前不知道夫子就是這樣的性格?

正始帝:「……科舉之事混在其中,當做可以拿來作伐。那依夫子所見,又要用什麼法子,最為合適?」

莫驚春頓了頓,低低說了法子。

正始帝微愣,忽而哈哈大笑,「夫子啊夫子,你這豈不也是個壞胚子?」

莫驚春一本正經地說道:「這都是為了大局考慮。」

正始帝且笑且嘆,忽而意識到莫驚春在他面前放鬆了許多,像是從前這樣的計謀,他肯定是說不出來。意識到這點,他的眼底驟然一亮,腦子先是轉過幾遍,將莫驚春說的主意思量了片刻,覺得頗有道理,便暫時先記下。

但這正事說完了,總不能不顧及私事。

正始帝忍到今日都沒主動去找莫驚春,便是為了除夕前分別時,夫子在他痴纏時說了一句「我會去找你」,為了這短短五個字,正始帝可是到今日都沒發動。

不是君王,也不是陛下。

若是莫驚春特特來找他,只是為了正事的話,那正始帝可要不樂意了。

莫驚春看著陛下雙眼發亮,不由得心中打鼓。

他略想了這兩日的念頭,磕磕絆絆地說道:「再過幾日,正是元宵佳節……不知陛下可有時間,不如……」莫驚春面上羞窘,不知憋了多久,才勉強將話說出來,可正始帝壓根沒等他說完,就已經捉著他的袖子扯了扯,一下子溜進去牽住蜷縮的手指,似笑非笑地說道:「夫子是在邀我去遊街嗎?」

莫驚春住了口,耳根慢慢發紅。

元宵遊街是特有的習俗,尤其是男女雙方若是有情,在佳節相邀,若是能一直平安走到結束,便說明兩人有緣。其實這傳統習俗倒是也與世事相關,要在這般熱鬧的街道上纏纏綿綿,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莫驚春本來只是順著陛下的意思,尋個空閒的時間見面,可正始帝三言兩語,便定下了約會。

更是意有所指地說道:「若是夫子覺得不夠盡善盡美,東府也都準備妥當,屆時……」他的眼鋒往下一掃,擦過莫驚春的小腹,「也可滿足一二。」

莫驚春下意識往後躲去,「陛下。」他含著這稱謂雖也是拒絕的意思,卻不似從前又急又怒,而是透著幾分軟綿無力的溫和。

似乎是這近在咫尺的距離,讓他還是有些不習慣。

正始帝的眼神幽深,手指背在身後搓了搓。

不是錯覺,夫子似乎對他的氣息異常敏感,尤其是……

正始帝別有深意地掃過紋路所在的位置,一種蠢蠢欲動的感覺爬上他的背脊,頓時,他無比期待再過幾日元宵花燈節的來臨。

那貪婪又古怪的繁複紋路,可還有著最後兩個數字。

正始帝先前分明可以在一口氣將數字送到圓滿,卻還是將後頭幾回強撐著留在外頭的甬道,自然是別有深意。

那樣豔麗漂亮的莫驚春,他還想再多看上幾回。

每一回為此情動,那溼漉漉紅通通的模樣,實在是百看不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