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尚德痛得滿地打滾,身上的枷鎖哐哐作響,不住求饒,「陛下,陛下,罪臣沒有,罪臣真的沒有——」
站在刑部大牢外的莫驚春奇怪地回過頭去,身後站著的依舊還是剛才引他進去的小吏,正賠著笑看他。
莫驚春沉默一瞬,錯覺?
他慢吞吞地說道:「我與你,曾見過嗎?」
小吏躬身笑道:「宗正卿好記性,家中女兒喜歡西街的糕點,從前曾經在西街與宗正卿碰過幾次,後來,倒是不常見了。」
莫驚春斂眉,他確實好一段時日沒去過西街。
他衝著小吏笑了笑,抬腳出了刑部,外頭正停住一輛馬車,袁鶴鳴就在裡頭等他。
除了袁鶴鳴外,張千釗其實也腆著臉來了。
之前莫驚春的意思,已經透過袁鶴鳴說給張千釗知道,張千釗驚訝之外,也不再瞻前顧後。
莫驚春上了馬車時,張千釗正壓著袁鶴鳴說話,「你這路子有點偏啊,上到刑部,下到三教九流,怎麼什麼都有?你下次不會跟我說你在皇宮內也有人脈吧?」
剛聽到這話的莫驚春默,還真的有。
袁鶴鳴家裡有人是在太醫院做太醫,不然之前也不會被他逮到酒後胡言,後來抓著他一同訓斥。
袁鶴鳴抓著脖子說道:「其實這一回也很懸,我還以為不成了。畢竟那可是朝廷重犯。」他也覺得有點奇怪,因為當時他是沒有把握,只是沒想到送去訊息後,隔了沒一天,那邊就傳過來說沒問題。
如此爽快,實在讓他費解。
莫驚春聽著袁鶴鳴的分析,心裡倒是有了個猜想,只是略想了想,又壓在心底。
張千釗道:「敖之看起來如何?」
他也曾做過許尚德的翰林講師,對他雖然沒多少印象,但還是記得當初他意氣風發的模樣。如今成了階下囚,到底有幾分寂寥。
莫驚春咀嚼著許尚德說的話,「他的話半真半假,不可全信。」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許尚德說話還是帶著誘騙的意味,也不知道是將莫驚春當成傻瓜,還是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處事法子。
只是即便許尚德的話裡水分居多,可是榨乾了其中的水分後,卻足以看得出來其中的兇險……按著許尚德的意思,陛下或許有了大動世家的打算。
不,這不是「或許」,而是必然。
當初正始帝廢除太子妃焦氏,就已經在焦氏臉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而後焦氏族長入宮,也不知道他們商議了什麼,然……陛下對世家自是虎視眈眈。
世家延綿至今,長久者,少說近千年,如此龐然大物紮根在幾處,已經將當地盤踞成了自己的地盤,宛如國中之國。
公冶皇室至今數百年一直在推動科舉的進行,一則是為了挑選貧寒人才,二是為了抵抗世家舉薦,逐漸斬斷世家輸送人才之路。
起初世家是看不上科舉的。
即便他們飽讀詩書,可是有著更便捷的道路,他們何必去和這些普通百姓爭執那半點名利?那在他們看來顯得低俗。
到了數代之前,科舉出來的官員在朝中已經能夠和世家官員分庭抗禮,再加上印刷技術的改進,書籍的普及遠超前代,儘管讀書仍舊需要鉅額花費,卻已經不再是鏡花水月,而是觸手可及。
直到這時候,這些龐然大物才意識到科舉的可怕性,它在於為原本的貧寒子弟提供了上升的渠道,皇室不再只是倚靠著地方豪強送來的人才,而是來自於四海八方的學子。這些貧寒學子沒有血緣束縛,沒有名姓壓迫,全部皆是天子門生。
他們的出身都非常乾淨,而曾經備受推崇的各世家家學,已經在各州郡的府學和大儒開創的私學裡逐步落在下方。
有遠見之人,自然能夠預見其可怕的程度。
在早兩百年前,世家甚至能夠毫不猶豫地拒絕皇室的聯姻,認為其血脈低劣不容汙染,而在如今當下,卻已經再不能如此肆意囂張。
若是世家安分,如永寧帝這般的帝王,其實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對正始帝來說,卻是遠遠不夠,那幾處所謂千年世家盤踞之地,便是一個個管轄的空洞,朝廷的手伸不過去,也收不上來稅,更是不清內中情況。
這對正始帝的性情而言,乃是無法容忍之事。
【任務五完成】
精怪似乎真的只是讓莫驚春去和許尚德見一面,卻也足夠讓莫驚春洞察陛下的想法。
莫驚春:「……」總有種精怪在嫌棄他不主動的意味。
儘管莫驚春語焉不詳,但是張千釗和袁鶴鳴多少感覺到其中的晦澀,一拍即合決定不再過問,帶著莫驚春出去吃酒了。
因著這件事畢竟是通過袁鶴鳴的幫助,莫驚春即便推拒,但是也小小吃了幾口。
只是幾口,倒也無傷大雅。
反倒是袁鶴鳴高興得不知跟什麼似的,自己高高興興地把自己吃得半醉,最後被張千釗搶過酒壺,一個暴栗敲在他的腦門上,恨鐵不成鋼地說道:「都一把年紀了,也不成家立業,見天就泡在酒水裡,難道你這輩子要與酒相伴為生嗎?」
袁鶴鳴抱著另一罈還沒開封的酒哼哼唧唧地說道:「我才不結婚,我都,我都應過她了……」
莫驚春吃著茶解酒,一下子聽進那話,有些詫異地看過去。
張千釗倒是知道點內情,低聲說道:「他曾經有個青梅竹馬的女郎,兩家已經說親了,但是後來出了點事,人沒了。」袁鶴鳴的年紀比莫驚春小了一點,這世道雖然對兒郎不太刻薄,可到底二十多歲還未成婚,便是古怪之人。
袁鶴鳴蹉跎到現在,未必過得去心中那坎。
莫驚春嘆息了聲,然後倒出來一杯溫茶潑到袁鶴鳴臉上,「沒醉,就別裝醉,起來。」
袁鶴鳴用袖子擦了擦臉,哀嚎地說道:「再讓我吃兩口,就兩口——」
張千釗一個冷笑,讓人直接進來將所有的酒都撤走了,酒鬼眼巴巴地看著美味離自己遠去,最後焉巴了抱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吃著濃茶。
好半晌,袁鶴鳴嘆息了一聲,「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他吞完最後一口,看向莫驚春。
莫驚春微怔,也看著他。
袁鶴鳴笑了笑,「說你呢,你可是我們三個裡頭,最是過分正經的。」
莫驚春摩挲著酒盞,淡淡說道:「那怕是不成。」
他這性格,早就定性了。
月色冰涼如水,莫驚春牽著馬回到了府上,正是燈火通明時。閽室有人看到莫驚春,一下子就跟看到了主心骨一般,「二郎,二郎,不好了,大夫人方才不小心滑倒,如今正是發作的時候!」
莫驚春一驚,連忙將韁繩拋開,大步進了府。
他一邊走一邊快速說道:「秦大夫和劉大夫請來了嗎?沒有快去,還有之前的兩個穩婆呢?不是已經叫了人請到府內了嗎?叫廚房準備熱水和參湯,快!」
這些都是當年從老夫人身上學到的經驗。
莫驚春小跑著進正院時,穩婆剛好到了。莫沅澤和桃娘兩小兒要哭不哭地站在院子裡,儘管有二三下人在安撫他們,可是在這闔府的人亂糟糟,下人跑進跑出的時候,這樣的安撫無濟於事。
莫驚春讓兩個穩婆趕緊進去時,屋內正好一聲尖銳的慘叫。
兩小兒臉色微變,當即就哭出來。
莫驚春只能帶著他們到外面,邊哄著他們,邊聽著裡面的動靜。
或許是有了穩婆在,也或者是徐老夫人在裡面安撫下來,逐漸的,那種尖銳的聲音變得少了些,只剩下間或的抽噎,還有穩婆說話的聲音。
莫驚春摸著莫沅澤的小臉,那臉色蒼白得發涼,「小叔,阿孃會不會死?」
莫驚春拍了拍抱著他腰的小侄子,「不會,以後要好好孝敬你娘。」其實也是因為徐素梅發動得太快,不然她是絕對不會讓這兩小兒看到這場面。
意外發生得無聲無息,只是屋外沒有灑掃乾淨的水,一不留神踩上去便摔倒了。
好在徐素梅身邊的兩個侍女撲過去墊在下面,好懸沒摔個結實。
桃娘默不作聲地,也在另一邊抱著莫驚春的腿,兩小兒比往常安靜了許多。而徐素梅這一次發作,直到天明,才生下一個女兒。
小小的,紅紅的,皺巴巴的小東西,連眼睛都睜不開。
被徐老夫人喜氣洋洋地抱在懷裡,說是徐素梅已經喝了參湯睡著了。
小傢伙被徐老夫人抱著給兩小兒墊著腳看了一眼,然後就抱回去屋內養著。
畢竟剛出生,特別容易受驚。
莫沅澤和桃娘頭一次熬夜,已經困得東倒西歪,但仍然撐著精神說話,「妹妹好小,好紅……」桃娘小聲說。
莫沅澤就大咧咧了,「有點醜。」
他眨了眨眼,又笑得高高興興,「醜也是我妹,我會保護好兩個妹妹的!」
莫沅澤一時豪氣沖天,有了莫名的責任感。
他們兩個還想趁著莫驚春不注意的時候偷溜進去看徐素梅,只是被穩婆攔住了,說是夫人要好好休息,這才作罷,被莫驚春提著去睡覺。
然後又給他們兩個的先生告假,免得今日沒去被訓。
至於莫驚春自己,則是用冷水洗了好幾次臉,多少壓住那沉沉的睏意。
然後去大朝。
今日大朝,除了確定百越遷移的人口外,還有邊關傳來的捷報。
莫廣生帶著三萬兵馬一路闖到異族老巢去了,不僅將人家的皇帳燒了個淨光,還搶了不少牛羊馬回來。前者已經是莫廣生第二回做,後者倒是讓朝臣大喜。牲畜也便罷了,最要緊的還是馬,莫驚春知道莫廣生眼饞異族的馬種太多年了,一有機會就帶著將士瘋狂劫掠,實在是過分行為。
當然,這個過分是對異族來說,朝野上下可是高興得很。
儘管之前百官對正始帝不依不饒的打法有些擔憂,可是打了勝仗,怎麼會不高興?
在這兩件大事之外,便是有幾地鬧了洪災。
今年夏日的雨水實在連綿不斷,有些地方的堤壩再攔不住,便鬧了水災。好在去歲除了雍州外,其餘地方無病無災,收成還算不錯,國庫又經過正始帝這幾波收割,即便撥出去軍費,應對災情也是綽綽有餘。
就是戶部尚書的臉色有點難看,就跟從他家裡摟錢一般。
莫驚春斂眉,想起袁鶴鳴曾經說過這位,肚子裡倒不是沒容量,可惜的是特別愛財,在算錢非常斤斤計較,分毫不讓的那種。
大朝期間,莫驚春實在困得睜不開眼。他站在殿宇上還有些晃悠悠,為了不讓自己打瞌睡,莫驚春咬住舌尖發狠,血味一齣,人總算清醒幾分。
等到朝會結束,莫驚春緩緩下了臺階,站在石柱邊緩了緩。
身後急匆匆的步伐傳來,劉昊的臉猛地出現在他面前,笑著說道:「宗正卿,陛下有請。」
莫驚春微怔,還是去了。
不過御書房內幾位閣老還在商談,劉昊便請莫驚春在旁邊等著。那屋內軟塌舒適,還點著淡淡的安神香,莫驚春坐著吃了幾杯茶,連眼皮都睜不開,渾渾噩噩地撐了半晌,忍不住睡了過去。
劉昊在外頭守了好一會,直到莫驚春睡著,方才躡手躡腳地出去。
等到莫驚春驚醒的時候,已經是半下午。
他的身上蓋著軟毯,靴子被人褪去,脖子下還墊著軟硬適中的枕頭,就連朝服也被脫了下來,正披在屏風上。
莫驚春:「……」
他坐起身來,將身上的軟毯捉住,不由得看向外面的日頭。
顯然不是上午。
他捂著肚子發了會呆,慢吞吞地起來穿戴衣服。
劉昊來找他的原因,他怕是猜到了。只是正始帝這麼拐彎抹角的方式,可實在不像是他平時會有的舉動。莫驚春若有所思,慢慢地走到外間,卻看到公冶啟正拿著一卷書站在窗邊,而在他身後,那桌上正擺著一桌菜餚。
公冶啟還穿戴冠冕,異常正統。垂落的珠簾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在看到莫驚春的那瞬間,身著冕服的帝王邁步朝他走來,「餓了嗎?」
他的言行舉止與從前別有不同,是公冶啟,卻也不是公冶啟。
這讓莫驚春有些恍惚。
他被推著坐下,看著桌上的菜餚沉默了半晌,「陛下怎麼突然轉了性情?」
公冶啟站在身旁,饒有趣味地說道:「難道夫子更想看到寡人發狂的一面?」
莫驚春:「……不是。」
他就是覺得最近的正始帝似乎比之前的手段又圓潤了些。
從前正始帝和莫驚春頗有種針尖對麥芒的強橫,即便莫驚春有時候是在以卵擊石,可是他們的氣氛往往會鬧得很是僵硬,蓋因正始帝的過於剛強。可是這些時日……似乎是從陛下吃藥發昏後,莫驚春總有種陛下變了少許的錯覺。
難不成……
莫驚春捉緊了筷子,忽而說道:「陛下近來,還有在吃藥嗎?」
公冶啟淡笑著說道:「難不成夫子希望寡人日夜發火?」
莫驚春斂眉,那就不是。
公冶啟看著夫子納悶的模樣,不由得臉上帶笑,漫不經意地在莫驚春的對面坐下,「夫子難道不覺得腹中打鼓嗎?」
莫驚春之所以醒來,也確實是因為腹中難受。
既然都到了這時候,莫驚春索性也不再多想,默默吃了起來。
雖說食不言寢不語,但是公冶啟並沒有在吃,他只是看著莫驚春動作,「夫子昨夜出了何事?」
莫驚春微頓,他原本以為衛壹會什麼事情都跟皇帝說。
公冶啟似乎是猜到他心中所想,搖頭笑道:「衛壹是分撥去保護夫子的,其他的訊息回稟只是順帶,除非你出了要事,不然就是三日一回。」
莫驚春:「……」三日一回的頻率,也已經太高。
莫驚春:「家中長嫂產女,忙亂了些。」
他其實不是很想在公冶啟的面前提起這個微妙的話題,但是陛下既然問了,那也無法。直到幾日前,帝王才剛剛給小皇子取了姓名,名為公冶正。
公冶啟:「夫子怕甚?莫廣生的孩子,又不是夫子的孩子。」
帝王慢條斯理的話,卻是讓莫驚春忍不住停住筷子。
冠冕上的珠串微微晃動,公冶啟似乎是不明白自己究竟說出了什麼恐怖的話,還在平靜說道:「如此一來,莫廣生倒是有福氣,一子一女,湊個好字。」
莫驚春:「大郎一直想要個女兒。」
雖然兒子也很好,但是桃娘來了後,莫廣生就一直唸叨著想要個軟軟可愛的小姑娘。
沒想到倒是成了。
「那豈不是正好?」帝王淡笑著說道,「莫府的人口,倒是逐漸興旺起來。」
莫驚春尋思著皇帝這話,哪裡怪怪的。
這頓飯吃到最後有點積食,純粹是被正始帝給唬的。
莫驚春看著被撤走的盤碗,還是問了心裡的問題,「那一日……在刑部大牢,陛下是不是在隔壁?」
莫驚春的問題其實有點奇怪。
他應該先問陛下是不是在刑部大牢,然後再問帝王是不是在隔壁。可是他一開口,便是預設了那一夜皇帝必然在刑部大牢。
公冶啟看著莫驚春,古怪地笑道:「夫子何以認為寡人當時在刑部?」
莫驚春躊躇片刻,有點僵硬在原地。
公冶啟揚眉,他這一回可真的沒看出來是為何。
好半晌,莫驚春才有點磕巴地說道:「那,之前,感覺到了。」
公冶啟想了又想,目光幽幽地停留在莫驚春的小腹,若有所思。
莫驚春謹慎地後退。
公冶啟失笑,「寡人也不是那種隨地便要發作的狂徒。」
莫驚春用眼神懷疑,陛下不是嗎?
公冶啟:「……」
其實莫驚春很恥於表露出來,蓋因這是一件非常羞惱的事情。
他也是在那一夜,方才發覺這yin紋還另有別的作用。
許是因為它吃進太多公冶啟的米青水,竟然對公冶啟有了依賴。只要公冶啟出現在他左近周圍,yin紋都會微微發熱。
那不是鼓譟的熱流,仿若是一種提示。
像是……貪吃蟲在看到食物一般先亮了亮眼。
非常可惱。
那一夜,莫驚春在和許尚德說話的時候,便時不時被竄過的感覺干擾,總以為正始帝就在身旁。那種錯覺甚至讓莫驚春到最後有點一驚一乍,只是許尚德以為他是被自己說的話嚇到了,方才隨意糊弄了過去。
只是出了刑部大門,那種讓莫驚春覺得時刻燥熱的感覺方才消失。
……那不是錯覺。
莫驚春由此篤定,方才正始帝一定在刑部。
公冶啟:「夫子與許尚德說話時,寡人確實是在隔壁。」
莫驚春微頓,「那您為何不直接進去?」
他們當時所說的話,並無不可對外人道也。
公冶啟淡淡說道:「許尚德狡詐,有些話,他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態度。寡人只是想看看,他在見到夫子後,會說些什麼?」
莫驚春斂眉,「許尚德所說的話,七分真三分假,混在一處,難以分別。」
公冶啟眼底露出讚許,「不錯,寡人留著他至今,是為了他藏著的一些事。只不過寡人恍然發現,這世間再是強硬的骨頭,若是沒有足夠的韌性,始終撐不住酷刑的折磨,反倒是耽誤了好些時日。」
許尚德是把硬骨頭。
但是再硬的骨頭,為了純粹的利益,也熬不住多久。
莫驚春:「……陛下,您知道方才的言論,顯得有些……」
「殘暴。」公冶啟毫不在意,「那又如何?不過是一種手段。」
莫驚春抿唇。
公冶啟知道他和莫驚春的政見有許多時候是不合的,正如當下。
他聽著莫驚春的勸說,一邊踱步,卻一邊在想。
如若有朝一日,再有兇險之時,夫子會不會如夢中一般鋒芒畢露呢?
「陛下!」
莫驚春莫名覺得背後發寒,不管陛下在想什麼,他都下意識停下話頭,轉而叫住了帝王。
公冶啟抬眸看他,黑眸濃郁,神色莫測。
莫驚春雙手交叉,平靜地說道:「陛下若是有事,臣便先行告退。」
寒毛聳立。
他下意識想遠離此刻的正始帝。
公冶啟大步上前,冠冕珠簾微動,一把捉住了莫驚春的手腕,輕笑著說道:「夫子何必那麼著急?寡人卻是有些話,想要再問夫子。」
莫驚春微挑眉,「……許尚德有關?」
他也只能想到這個。
「許尚德的事情,可以容後再言,這也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公冶啟慢吞吞地說道,「寡人要問的,是另一樁事。」
莫驚春斂眉,「陛下請講。」
公冶啟從袖袋裡取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蠅頭小字,最初莫驚春還看不太清,待這紙張到了自己手裡,他看著上面的符號,當即背後發涼。
那不是文字,而是數字。
是從未在朝野出現過的數字。
「0」「1」「2」「3」「4」「5」……
這些正是曾經在莫驚春身上浮現過的數字。
只是這數字和yin紋糾纏在一處,每一次的變動都極其細微,莫驚春原本以為公冶啟並沒有發現,豈料他壓根就是默默記住!
莫驚春本也不知道這些符號的含義,還是問過精怪後才知道這些符號代表著字數。就如同精怪之前播報過兔尾的進度,那些聽得到的東西,寫出來的模樣卻是截然不同。
【yin紋消失所需次數:5/10】
公冶啟:「夫子,還請賜教。」
莫驚春:「……」
雖平日裡聽習慣了正始帝稱他為夫子,可是在此時此刻,卻有種古怪的羞臊感。
數字是無辜的!
莫驚春耳根潮紅,面上卻是一本正經地將這其中含義一一細講給正始帝聽,只是說完後,莫驚春便急促地說道:「臣突然想起宗正寺內還有急事,臣告退。」
話罷,他人已經出現在殿門口。
只是公冶啟的速度比他更快,閃身擋在他前面,俊美非凡的臉上還帶著求師若渴的誠懇,「夫子,宗正寺內都知道宗正卿眼下正在與寡人回報最近兩年宗親的情況,倒是不必著急趕回去……」
他慢吞吞地,又丟擲另外一個問題。
「而且,寡人還有一惑,還請夫子賜教。」
莫驚春:「……您問吧。」
他眼神死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殿門,卻遠在天涯。
夫子,夫子,夫子……
這夫子的身份,就是讓他在這種時候邁不開腿,被陛下薅著問嗎?
公冶啟笑眯眯地說道:「既然這些奇怪的符號代表的數字,那便意味著次數,可是寡人自認為辛勤耕耘,絕不止有五次,那為何上頭的字數,卻只有五呢?」他一邊說著,一邊朝著莫驚春走近,笑得如沐春風,笑得莫驚春背後發涼。
耳邊還是帝王笑吟吟的話。
「……寡人深知夫子受其禍害,既有寡人之責,自當幫助夫子儘快解決這個難關,」公冶啟帶著古怪的微笑捉住莫驚春的胳膊,「是也不是?」
莫驚春沉默了半晌,倏地說道:「陛下是故意的?」
公冶啟定定地站在遠處,眼神倒映著莫驚春。
良久,帝王忽而低笑出聲,透著少許曖昧不明的暗啞,「夫子說得不錯。原本是如此。」
……原本?
原本確實如此。
只是他沒想到這古怪符號代表的意思,卻是如此淫靡生怪。
尤其是,究竟到什麼程度,才能讓數字變化?
他很好奇。
正始帝將白紙揉碎丟到一旁,淡笑著說道:「針對方才的問題,寡人其實心中已經有一個猜想,只不過這猜想,還需要夫子與寡人溫習一番,才能確定真偽。」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夫子,不會不願意吧?」
仿若兇殘的惡獸慾要撲食,不過是捕食前一瞬的間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