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到底沒有對慶華公主出手。
不僅沒有出手,還留著她那三千私兵,甚至還賜下匾額,說是為了感謝姑母相助的恩情。莫驚春聽到的時候忍不住苦笑著搖頭,這怕是故意在給慶華公主添堵呢!
忙過幾日,袁鶴鳴早早就定下莫驚春的時間,兩人在以往常去的地方相聚。只是只有他們兩人,卻是沒有張千釗。
袁鶴鳴坐在席面上,忍不住說道:「你和廣林,可是出了什麼事?」
莫驚春漫不經意地說道:「你叫不來他?」
袁鶴鳴:「他一說是與你在一起,便說家中有事。三回里,有兩回是這般。」聲音裡透著納悶。
莫驚春淡笑著說道:「那你下回想要找他,便說是我讓的,請他務必過來一趟。」袁鶴鳴也是個聰明的,一聽就知道他們之間確實發生過什麼。
只是看起來介意的人並不是莫驚春,而是不知為何心懷愧疚的張千釗。
即便私下是友人,這些也都是彼此的私事,袁鶴鳴沒有再過問。他想要給莫驚春倒酒,稱得上循循善誘,「你不懂酒中滋味到底如何美妙,別聽廣林那群人胡言,得自己多嚐嚐才知道。」
莫驚春:「……」
如今他一看到酒,就只能想起那夜篝火旁的狼狽,登時敬謝不敏,連連搖頭。
袁鶴鳴苦勸無果,只能自己一人享受。
他看著莫驚春坐在對過,乾巴巴地吃著茶,便忍不住想說點什麼。平時張千釗在的時候,他們倒是還熟稔些,倒是少有這兩人相聚的場面。只是袁鶴鳴是個愛頑的,和莫驚春若不是曾經在翰林院是舊相識,依著彼此的脾氣,倒也做不得朋友。他思來想去,張開說出卻又是一樁八卦。
「……聽說,陛下將那幾位庶人關在刑部大牢時,曾經孤身前去探過他們。」
莫驚春:「……你早晚有一天,要死在你這張嘴上。」
袁鶴鳴訕訕,摸著嘴巴說道:「我這不是隻說給你們聽嘛!」當然現在張千釗不在,就只有莫驚春一個人。
他既然起了興頭,就沒有停下來的道理,湊到莫驚春的邊上低聲說道:「聽說,陛下在牢獄中動了私刑。」
莫驚春波瀾不驚,甚至想問袁鶴鳴那些友人究竟是從哪結識的,怎麼什麼都知道?
至於私刑不私刑,就算陛下真的親手殺了他們幾個,也不是不可能。
袁鶴鳴看著莫驚春半點反應都沒有,嘟嘟囔囔地說道:「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他聽到的時候都大吃一驚。
莫驚春夾著菜吃,淡淡說道:「你是第一日看著陛下登基的嗎?當初他登基的路上,本就鋪滿了血色。如今那幾位,會有這樣的下場,也理所應當。」
袁鶴鳴微眯著眼想了片刻,倒也是如此。
他嘆息了一聲,叼了塊肉含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道:「其實據說出事的是四……庶人,他不知在陛下面前說了什麼,好像是提及到了哪個人的名字,說恨沒有調動人馬將那人殺了云云,當時隔著遠,也都沒聽清楚說的是哪個。結果陛下聽了只作不聲不語,卻猛然暴起將他的舌頭割了下來——」
說到這裡,袁鶴鳴猛地打了個寒顫。
「……饒是這般還不夠,聽說陛下走的時候,四……庶人只剩下一口氣,人都差點沒了。陛下強下令吊著他那口氣,直到最後一日。」
這簡直是生生的折磨。
手腳盡斷,舌頭齊裂,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莫驚春聽得遍體寒意,沉默了半晌,他連吞了兩杯熱茶,好像這樣才能驅走身體的冰涼。他把玩著手裡的杯盞,聽著袁鶴鳴在邊上絮絮叨叨。
「陛下已經除孝,又廢了太子妃。如今宮中空蕩蕩,就只有一個小皇子。不知有多少大臣權貴都鉚足了勁盯著後位,希望能夠將自家女郎送進宮中。可我瞧著……陛下卻是不能夠樂意。」
莫驚春輕聲說道:「宮裡進人,本就是常有之事。」
只不過他看得出來,最近一兩年內,帝王該是不會在這件事上心。除了他自己不願外……莫驚春吞著苦笑,或許還能再加上一個他。
袁鶴鳴:「你都說了,陛下是個強硬的性子,願不願意,可不是得聽陛下自己的意思嗎?而且你也別總說陛下,你自己呢?」
「我什麼?」莫驚春挑眉。
袁鶴鳴:「聽說你府上,多了位小女郎?」
莫驚春大方承認,「是我女兒。」
袁鶴鳴雖然心中有猜測,得了莫驚春承認,登時一拍大腿,「你這不聲不響什麼時候就有了小嫂子?」看起來不像他的性格。
莫驚春推了他一把,似笑非笑地說道:「她是惠孃的女兒。」
袁鶴鳴心中一跳,奇道:「可當初不是?」
莫驚春不緊不慢地說道:「當初惠孃的身體弱,生下來的孩子也極瘦弱,家中算過命,說是得避難,便對外宣稱孩子夭折,其實是送到佛前養著。如今過了那個坎,孩子也養住了,這才帶回家中。」
莫驚春說的也是常有之事。
袁鶴鳴雖然覺得有些古怪,但大體上說得過去,也沒有深究。藉著突然得知此事的由頭,說是今日之宴便做賀禮,要與莫驚春喝得不醉不歸。
最後自己軟倒在桌子下面去。
莫驚春:「……」自己能把自己喝醉,他也實在是能耐。
他將袁鶴鳴攙扶起來,送進袁家的馬車。
袁家車伕已經對自家郎君的德性淡定自若,甚至還問過莫驚春是否要先送他回去,莫驚春搖頭讓他們先行,自己一人不緊不慢地沿著坊市在走。
衛壹就跟在他後頭。
原本莫驚春出入是不一定有人跟著的,畢竟他來來往往,也就那幾個去處。只是出過事情後,衛壹便再沒有讓莫驚春單獨一人過。
他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對他下了什麼旨意,為了不為難衛壹,莫驚春也沒有攔著。
衛壹的氣息很是內斂,如若不細察,有時都不知道身邊跟著一個人。
臨近除夕,坊市內熱鬧得很。
即便是入了夜,也會有好頑的郎君女郎乘著香車出行,時至年關,正是宵禁暫停之日,也便是一片熱鬧景象。
莫驚春穿行過鬧騰的街道,回到家中時,桃娘和莫沅澤還在他的書房內。
最開始是莫沅澤在教桃娘認字,久之,為了能夠滿足桃娘日漸增長的知識渴求,莫沅澤只能不斷地再去求問西席先生。西席怕是頭一回面對這位小郎君的求知若渴,原本還喜出望外,後頭得知內中因果哭笑不得,問過主家意見後,倒也將桃娘一併收作學生。
有了桃娘一起讀書,莫沅澤倒是比之前還要專注一些。
只是他畢竟不愛此道,在莫廣生回來後,莫驚春就將小孩的想法告知兄長,莫廣生沉默半晌,笑著說道:「他要是願意,自無不可。」
自此,也算是過了明路。
徐素梅雖是無奈,卻也沒攔著,只是讓莫沅澤功課不能落下,這讀書寫字總不能糊塗。
「阿耶,這是我今日的練字。」
桃娘看到莫驚春回來,高高興興地拿著剛剛寫完的大字撲入莫驚春的懷裡,一個不小心,還未乾的墨漬染在莫驚春的袖口,就連寫好的內容也糊了些。
桃娘愣住,小臉看了看莫驚春衣袖上的汙濁,再看了看已經花了的大字,要哭不哭地皺著小鼻子。
莫驚春笑著將她抱起來,往屋內走去,「都這個時辰,怎麼還不睡覺?」
他看著已經花了的大字,便又說道:「阿耶陪你練,練完一張後,便去歇著可好?」
桃娘窩在莫驚春的懷裡上下點頭,然後蹬著腿下來,跑去取新的白紙。莫驚春拍了拍莫沅澤的肩膀,看著他臉上的墨痕,真心實意地說道:「辛苦了。」
家裡只要這麼兩個孩子,眼下還未到分席坐的年紀,桃娘也愛粘著莫沅澤,倒是真讓他有了點做兄長的樣子。
莫沅澤笑著擦了擦臉,「這不算什麼,桃娘很乖。」要是他以前夫子讓他坐下來安心練字,他肯定是做不到的。
莫驚春陪著桃娘練完最後一張,就抱著她回去休息。
莫沅澤也被他哄了回去。
而今已是子時,莫驚春坐在床榻旁有些懶散,正慢吞吞地解開發冠,手指按住衣襟之時,精怪的聲音滴滴滴出現。
【任務四:阻止公冶啟使用*藥】
莫驚春斂眉,他彷彿聽到精怪在說話時嗶了一聲,嗶——藥?
那是什麼東西?
【公冶啟已經從賢太妃手裡獲得藥物】
莫驚春猛地想起來,這應該是之前讓公冶啟能在發狂中保持一絲理智的東西。但是據精怪的意思,這東西其實並不是那樣的效用,反而可能會讓人長時間陷在半瘋半癲的狀態難以抽離。
他嘴角微微抽搐,「你這個阻止,究竟是阻止一次就夠,還是要徹底打消陛下的念想?還是說,只要陛下用過一次,就算失敗?」
【徹底阻止】
莫驚春鬆了口氣。
他也不是皇帝肚子裡的蛔蟲,做不到時時刻刻盯著陛下的動靜。要是一個不注意,陛下偷偷用了,這也算是任務失敗的話,那他都不用做了,直接躺平等懲罰就算完事。
莫驚春下意識摸過小腹。
其實他現在自己再碰,已經沒有那種詭異的感覺,只是或許身體被迫記住了那種顫慄的快意,一旦撫過,彷彿被鞭子抽打的酥爽便從脊椎竄上,彷彿回到當時當刻的場景。
他是如何被靈活的手指擠按著小腹,即便拼命掙扎也無法抵抗那瘋狂流竄的舒服,硬是從鼻息擠出來幾聲含糊不清的「不」來。
莫驚春猛地彈開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即便懲罰會有消失的時候,但是期間被迫養成的習慣,卻不是那麼輕易根除。
他的身體……
莫驚春閉眼,他的身體,又究竟會崩壞到什麼地步?
…
除夕前後,皇帝封璽,百官休息。
莫驚春趁著年關去拜訪了從前的師長,並著一些平日裡還需要走動的親戚,同時也將家裡多了桃孃的訊息逐漸傳了出去,這是為了桃娘著想。
讓外頭也知道,莫府還有這麼一位小女郎。
徐素梅有孕在身,尋常一些事務便也下放到管事手裡,莫廣生少不得幫襯一二,卻被徐素梅趕出去帶孩子。
於是整個年假,莫廣生就帶著莫沅澤和桃娘瘋玩。
許是知道再過不久,莫廣生便要離開,這段時間莫沅澤很是依賴他,就連平日裡最喜歡跟著的祖父也拋棄了,顛顛地跟在莫廣生身後跑。
莫飛河哭笑不得,不過他也趁著這時間多陪著老夫人。
莫老夫人如今的歲數,實在不易,莫飛河也生怕他在外時,老夫人就……
老夫人倒是比他看得開,笑呵呵地說道:「誰還能有我這樣的福分?不僅能夠幾代同堂,還能夠看到你們多次凱旋,老婆子已經活夠了。若是你在外頭旗開得勝,老婆子就心滿意足,怎還會多想那些有的沒的。你們兒孫能夠平平安安就夠了,怎麼那麼貪心?」她一邊說著一邊拍著莫飛河的肩膀,笑意裡卻是沒有半分陰霾。
莫飛河苦笑道:「兒子倒是沒有阿孃看得開。」
「你們在外行軍打仗最是辛苦,這些我們也是不懂。如今家中有子卿看著,你們便安心去吧。」
許是知道老兒子的擔憂,這個年關老夫人倒是表現得身體康健,連飯都多吃了兩口。
等到春日趕來,朝廷便已經派下命令。
莫飛河和莫廣生領了軍令,不日便要趕往邊關。徐素梅為他們準備了行李,不到中旬,家中便少了兩人。
還沒有等他們習慣此事,老夫人的身體卻逐漸衰弱下去。
許是真的已經到了年紀,即便是再用上好的藥拖著,也是無濟於事。
莫驚春告了假,守在老夫人身旁,深夜裡聽著那時高時低的咳嗽聲,心裡逐漸變得冰涼。他知道老夫人在過年時所表現出來的模樣,或許只不過是為了安撫莫飛河他們,讓他們不至於牽掛家裡,能夠安心出征。
只是這份心落在實處,卻讓他們這些子孫感到沉苦。
那一日夜裡,莫驚春為她擦拭手背,卻見一直渾渾噩噩的老夫人突然睜開了眼,有些渾濁的眼睛盯著他辨認了好一會兒,方才認出來他是誰。
老夫人便笑了,「是子卿啊。」
她朝著他伸出手來,示意他將她扶起。
莫驚春心裡一顫,險些要落下淚來。
他強忍著熱淚,讓院裡伺候的人去將大夫人並幾個孩子都叫過來。徐素梅也是守過幾日,被莫驚春用著孕婦需要休息的理由,這才抽空去歇息。只是如今這個時候,卻是無論如何不能錯過。
老夫人這是迴光返照。
徐素梅帶著莫沅澤和桃娘出現時,他們幾個的衣裳還顯得有些凌亂,顯然是急忙忙套上趕了過來。老夫人正在和莫驚春說話,瞧見了,便笑話他們那麼趕作甚。
在他們還沒有抵達之前,老夫人就已經捉著莫驚春的手,和他絮絮叨叨說了不少事。
她說:「家裡頭這麼幾個人,我唯獨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子卿。你心思重,有些時候也不愛與人說話,這一兩年來總覺得你心裡頭藏著事兒,過得清苦了些,若是有什麼話,以後說不得給旁人知道,就來找祖母。」她笑了笑。
「就是燒紙給祖母說一說,也會聽得到的。」
莫驚春終是忍不住,額頭抵著老夫人的手落下淚來。
老夫人撐了一宿。
直到天明,笑著睡了過去。
而後不到一刻鐘,再沒了聲息。
屋內陷入一瞬間的冰冷,旋即便是莫沅澤最先哭了出來。他哭得眼淚鼻涕都流了出來,十分狼狽,整個撲在床邊,小身子一抽一抽。桃娘雖還未有那樣深沉的感覺,但見平日裡一直一起玩的兄長哭得如此難受,也忍不住跟著大哭。
在兩小兒的哭聲中,老夫人終是去了。
莫驚春忍著淚,開始著手操辦後事。
家裡頭有著這般了年紀的老人,有些事情便是時常準備著的。無論是棺槨還是壽衣,這些都有定數,加上主事的徐素梅懷著身孕,大半的事情就落在了莫驚春身上。
莫驚春本來就告了假,再出了這事便直接上書。
按照朝中規矩,為祖父母需要守孝三月,只是守孝歸守孝,卻無需丁憂。他將此事依律上報後,便忙於置辦後事。
因著家中年長男丁只有他一人,更是忙得腳不沾地。親戚得知此事,倒也分派了些人前來幫忙,只是大頭畢竟還得自己來扛。
等到莫驚春將祖母靈棺送回故土安葬,再回到京城時,已經快是春末。
回去除了假,莫驚春回到宗正寺又開始忙著之前積攢下來的事務,這一通連軸轉下來,整個人極是瘦削,朝服套在身上都顯得空空蕩蕩。
正始帝在朝堂上看著莫驚春的模樣,微蹙著眉頭。只是這種失去親人的痛苦卻並非言語所能安慰,即便是出了孝,卻也不是能忘卻此事。
只能在藉著時間過去再慢慢平息下來。
皇帝倒是有點曉得自己對莫驚春有時未必是個安慰,反倒是會讓他更為壓抑。
思來想去,卻是尋了另外的辦法。
這一日,莫驚春回到家中剛進書房,便猛然發現屋裡頭多出了一件器物。
他停在窗邊看著擺放在那裡的古琴,忍不住狐疑地看向衛壹。
那古琴看起來異常珍貴,一看就非凡物,絕不是家中所有。
衛壹尷尬別開了臉。
莫驚春:「……」陛下這想的又是哪一齣?
只是他確實沒有心情去細想,只是讓那琴繼續停在那裡,不去動它,也不看它。
又過了幾日,庫房管事突然慘叫著來找他,說是府上的古籍突然多出了幾十卷之多,且是從前見都不曾見過的東西。
莫驚春去庫房看過一眼,盯著上面皇家的印記出神。
又三日,一直很沉悶的莫沅澤突然驚訝地抱著兩籠兔子來找他,說不知道為什麼養著的兔子多出了好多,想問小叔要不要養,送他兩隻。
莫驚春神色莫測地看著雪白兔子,再看著後面顫巍巍的短尾巴,很難不覺得陛下在暗示著什麼。
但是最讓他無法忍受的還是陛下似乎從中得了什麼樂趣,開始不斷的給府上送各種各樣的小動物。什麼狸奴,兔子狗都是常態,最是瘋狂的還是有一日,突然來了一隻食鐵獸。看著圓頭圓腦非常可愛,渾身黑白相間,讓兩小兒在看到的時候就立刻喜歡上。
可是莫驚春一想到書中記載,再聯想到這食鐵獸的咬合力,當即嚇得頭皮發麻,連日帶著這小東西放歸野外。
莫驚春思來想去,卻是不能任由陛下在這般下去。
他找來了衛壹,衛壹卻不敢言。
衛壹:「郎君,您是知道陛下的脾氣,奴婢要是勸得動他,那奴婢早就勸了。」
莫驚春嘆息,只能尋了一日主動入宮。
此時已經到了炎炎夏日,宮城內卻是連半隻蟬鳴都未有。好像是去歲,陛下曾經表露過不喜,今年還未打頭,劉昊就已經張羅著宮內的人將蟬粘了下來。少了這些蟬鳴,就顯得宮內十分幽靜。
如今這諾大的皇宮內只有兩三位主人,也實在是空曠。
莫驚春走在宮道內,卻發現引路的宮人並不是往御書房去,而是回到了東宮。他微蹙眉頭,站在勸學殿前,抬頭看著上方的匾額。
他彷彿兜兜轉轉了好幾年,還是在原地踏步。
正始帝的聲音從裡頭傳了出來,不緊不慢地說道:「夫子在外面傻站著作甚?難不成是覺得這日頭不夠毒辣?」
莫驚春無奈地走了進去,卻見殿內的佈置與從前不大一樣,像是空曠了許多。
公冶啟穿著一身常袍,背對著他說:「不必看了,這裡頭的書籍有大半已經搬去你府中。」
莫驚春聞言哭笑不得:「陛下,臣正是為此而來。」
公冶啟回頭看他一眼,淡定地說道:「若是夫子想要還回來,卻也不是不行。你將書籍拉住一馬車放在宮門前,自會有人去拿。」
莫驚春:「……」
如此大張旗鼓的行為,豈不是要宣告天下他和帝王之間有什麼關係?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公冶啟聽著他嘆氣的聲音,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不高興地說道:「夫子還站在我面前唉聲嘆氣,卻將寡人特特尋來的神獸給放走了。」
莫驚春想著那隻只在府中待了一日,便上躥下跳啃斷了幾隻腿凳子的食鐵獸,忍不住扶額,「那小東西的能耐不適合圈養在府中,還是讓它們放歸山林,更加逍遙快活。」
他越過陛下的身影,卻看到了那擺在桌面上的棋盤。
只是那棋盤卻與從前看到的不同,瞧著像是剛剛雕刻,線條不夠圓潤,有些地方還能夠看到鑿刻的痕跡,看起來有點粗糙。
公冶啟拍了拍桌面,「夫子陪我下盤棋如何?」
其實莫驚春是喜歡下棋的。
不然當初他在被帝王捉來勸學殿下棋的時候,就不會忍耐不住,硬要與陛下分個高下。莫驚春本是為了勸說陛下而來,自然不會跟他硬碰硬。
便也順勢在陛下的對面坐了下來。
下了幾盤棋,兩人都有輸有贏,並未拿出真本事。
莫驚春試探著說道:「最近陛下常往家中送些物什,已經足夠。還請陛下收手,莫要再送了。」說著說著他便苦笑起來。
家中如今被那些小動物充斥著,但是讓兩個小孩子高興不已。
只是平白無故多了那麼多生靈,徐素梅都開始懷疑家裡是不是招惹來什麼精怪。莫驚春雖然知道箇中內情卻無法言說,只能看著兔子在他眼前撅著小腿兒蹦噠著跑過。
那在後面的尾巴搖啊搖,莫名有了手癢的衝動。
這兔尾長在自己身上和長在別的東西身上,那還是截然不同的。
公冶啟似笑非笑:「難道夫子不覺得有趣可愛嗎?」
他漫不經心吃掉了莫驚春一片棋子。
莫驚春:「……可愛雖是可愛了些,過猶不及。」
他便知道陛下是故意的。
別的且先不說,送府上的動物裡,偏生是兔子的種類最多。黑兔白兔灰兔都有,又獨獨都是白兔的數量最盛。
公冶啟笑了笑,看著莫驚春也毫不猶豫地堵死他的棋路。
這一來一回之間,這一盤,又是莫驚春勝下。
公冶啟撐著下顎,看著莫驚春在挑著黑白棋子放回各自的棋盒,淡笑著說道:「夫子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莫驚春頓了頓,突然想起了他的任務四。
他猶豫再三,抬頭看向帝王。
「陛下,您之前說過的那個藥物,可是已經用過?」他斟酌著說話的語氣,到底還是問了出口。
這也不僅僅是為了任務。
於情於理,莫驚春都應該擔心此事。
公冶啟收斂笑意,沉靜地看著莫驚春,手裡拿著一枚棋子拋來拋去,那神色若有所思,「夫子什麼時候這般記掛寡人的身體?」
莫驚春:「您為君上,臣自然需要擔憂。」
「可這並非夫子的脾氣。」公冶啟不疾不徐地說道,「即便夫子,心中真有擔憂。那也會是沉默許久,方才會試探著說出口。
「除非是有什麼事情催促著夫子?」
他的目光越過了他們中間擺著的棋盤,落在了莫驚春的小腹身上。
「是與之前夫子所說的種種怪異有關?」帝王仍舊是那般敏銳,眉宇浮現淡淡的厲色,「寡人記得夫子說過,這些事情都與寡人有關。如今想來,最早的一次就出現在勸學殿內。當時夫子分明置身事外,獨善其身,卻莫名其妙去思考公冶明與朝野的關係。廣潤縣一事牽引出後頭諸事,可這卻與當時的夫子沒有半點關係。
「是從那時候開始出現的嗎?」
帝王目光炯炯盯著莫驚春,那扎人的視線彷彿要在他身上挖出洞來。
彷彿回到了從前。
當時仍舊是太子的他,跨入宮殿中卻聞到了一股莫名腥甜的香味。那濃郁的奶香卻又不像如今夫子身上的味道,更顯得張揚放肆,無孔不入。
莫驚春在帝王的視線中,有種自己自投羅網的錯覺。
只是陛下想要的回答,他卻給不出來。
倒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說不出話。
這該死的精怪!
帝王似乎不覺得莫驚春的沉默有哪裡古怪,幽密黑暗的視線牢牢地籠罩住他,「夫子無法說的話,那也沒有關係,寡人來講。」
他將手裡頭那枚棋子丟入棋盒中,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也如同下了判定。
「夫子最開始並沒有投靠寡人的想法,或許是因為在翰林院多年早已經磨平了銳氣,只想著平安度日。只是廣潤縣一事後,卻突然顯得莫名上心了些。或許在那個時候夫子這已經被什麼精怪所操控,不得不來靠近寡人。」
莫驚春心驚肉跳,陛下的猜測雖不中,卻也不遠。
「世人常道,精怪害人,可是夫子的種種行為,卻反倒是相幫居多。就連當初在長樂宮前拼死強出頭,也是為了寡人的聲名。如此想來,那些出現在夫子身上的種種怪異,或許就有了說辭。」帝王幽幽說道,「你是被什麼東西強迫來幫助寡人?而若是失敗了,那些便做是懲罰又或是脅迫你的用物。」
莫驚春在心裡說道:「這便是你覺得不可說、不能說的事情。」這話是對精怪說的。
卻已經被陛下猜得八九不離十。
【。。。。。。】
帝王實在是聰慧過頭。
怨不得當初那些當任他太傅的一個兩個都被他折騰得半死,唯獨那兩年莫驚春不得他喜歡,倒是逃過了一劫。
只是那些逃過的事情卻在之後,以千倍百倍又加諸回來。
「夫子,你覺得寡人這份答卷夠完美嗎?」
莫驚春嘴巴乾澀,說不出話來。
他能說什麼?
若他能說早就說了。
如今陛下已經猜出來他靠近的緣由,本就是動機不純。
「夫子幾次三番拒絕寡人,這合該也是緣由之一。」公冶啟不緊不慢地說道,「你覺得,寡人會為此暴怒?」
莫驚春倦怠著搖頭,「其實臣從沒有這麼想過。」
他頓了頓。
「雖然陛下的脾氣確實是喜怒無常,陰晴不定,有時候也暴戾,儼然是個暴君的前兆,」他一一說去,讓公冶啟的臉色愈發難看,「但是您登基至今,不論是朝廷還是百姓,都不曾有過異議。雍州一事,不是還送來了萬民書,皆是百姓對陛下的讚譽。您為了能摳出軍費,宮中的開銷比之先帝還要削減一番,只是從不聲張,外人便也不知內情……此番種種,無人能做得比您更好。有這樣一位君王,乃是我朝之幸。」
莫驚春斂眉,「所以即便被陛下發現,您也未必會做什麼。」
只是到底有幾分悲涼。
雖然他對陛下之情抗拒萬分,可陛下的情誼是純粹的,而他的目的卻是不純。如此想來,若是陛下發火也是應當。
公冶啟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寡人確實本該發怒。」
從譚慶山歸來後,那一日,莫驚春所表露出來的種種神態都烙印在他心中。
與此同時,那夜他說的話,與莫驚春迴避的姿態也逃不開去。
帝王並不認為他當時的問話有哪裡不妥,若非他性情古怪,又怎麼會在兩年後才問出原因?
可是夫子卻給不出一個合適的回答。
公冶啟看得出來那一夜莫驚春本來是想說話,只是到了嘴邊,卻不知為何變了主意。
仔細想來,或許不是他變了主意,而是他說不出來。
如此反倒更加堅定了帝王心中的猜測。
若夫子不是精怪,那便是他身上有一頭精怪,將他牢牢束縛給了帝王。
——他確實應該暴怒。
為此發火,甚至將欺騙他的莫驚春殺了以平息胸腔裡熊熊燃燒的怒意。
可是遠比怒氣還要深沉的,卻是那一瞬間竄起來的狂喜。
公冶啟的臉色扭曲得有些古怪,壓低著聲音惡劣說道:「如此想來,是不是夫子這一生,此一世,都無法逃脫寡人的束縛?」
莫驚春抿緊了唇。
公冶啟一雙黑沉的眸子裡泛著幽晦的微光,透著濃濃的惡意。
「即便夫子再是不願,再是抗拒,再是想逃離寡人身邊,可是那精怪,卻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夫子不得不靠近寡人,不得不親近寡人!」公冶啟猛地頓住,止戈的惡意化作無邊的慾念,「寡人不應該高興嗎?」
他就像是一頭華麗的惡獸,俊美漂亮的臉龐上透著無盡的危險。
莫驚春莫名有種渾身上下刺痛的錯覺,好像在那一瞬間他正在被兇獸撕咬啃食,死盯著不放的銳利讓人喘不過氣。
莫驚春艱澀地說道:「……您錯了,您應該發怒才是。」
這一刻,莫驚春居然無比希望正始帝能大發雷霆,好叫他從這樣一種詭譎的狀態下逃離。
公冶啟掀起眼皮,長腿一跨,竟是一下子越過身前的桌几,一下子將莫驚春壓了下去。他的喉嚨咕隆了兩下,彷彿是某種預兆。
公冶啟想,都怪莫驚春。
他原本已經強壓著本性的殘暴兇戾,想要好生對待夫子,可他偏生在他面前流露出那種悲痛無措的模樣,彷彿遭受大罪的人是他公冶啟一般。那些無用可憐的憐憫早該拋到一邊,他將莫驚春快活地拖到了身下,露出個森然的笑意。
「夫子既然對我不住,那合該表些歉意……」手指毫不猶豫地在莫驚春的掙扎中烙在小腹的位置上,讓他既驚又爽,既痛又愉,「說不得這精怪,還真能滿足我之願念,讓夫子懷上呢?」莫驚春卻是沒想到,從那一回假孕開始,公冶啟便一直懷有某種隱秘的渴望。
他想要一個他和夫子的骨肉。
如若不成,退而求其次,他也必定會讓將來的繼承人中摻雜著兩人的血肉。
可如果能達成第一種,那何必要第二種呢?
莫驚春被公冶啟的胡話刺得回神,咬牙說道:「絕無可能!」他先前便在假孕結束之後問過這個問題,精怪回答並無這個選項。
公冶啟兇悍而俊美的臉龐露出恐怖的幽光,一口叼住莫驚春的脖頸,重在那咬開不知多少遍的咬痕上再生生撕開一道傷。
如此往復,那便成為一道陳年舊傷,不論再是花費上多長的時間,都無法再讓它癒合。
而掌心與小腹這短短片刻的接觸,已經讓莫驚春幾乎卸下渾身的力氣,止不住地抽噎。
他仰著頭喘氣,腰腹猛地弓起,被猛地撈住了腿。
公冶啟也不如何動彈,只是死死不肯移開按在小腹紋路上的掌心,便足夠折騰得莫驚春死去活來,頻頻抽噎,到了最後,只有粘稠的氵夜體勉強流了出來,只剩下半條命在。
他絕望地哆嗦著,覺得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魚,他竭力從喉嚨裡擠出話來,喘息著說道:「……你,不如……殺了……我……」嗚。
公冶啟猛地攥緊了柔軟的腹部,陰沉壓抑地說道:「殺了你?
「我倒是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殺’了夫子!」
究竟是莫驚春被他折磨得痛苦欲死,還是公冶啟被沉苦的慾念折磨得幾乎瘋魔?
這實在說不清楚。
莫驚春發出一聲小小的哀鳴,最終還是被巨獸叼到了身下,拆吞入腹。
夏日暴雨實在是又急又狂,將外頭綠樹嬌花都拍打得矮下身去,傾盆雨勢彷彿整個銀河都倒下水來,屋簷連串成瀑布,任憑是驟雨連綿,也是不斷。
劉昊甩著拂塵,守在勸學殿外,只當他之前說的全是廢話。
正始帝的兇性一旦上來,便是十個人也攔不住。
莫太傅啊莫太傅,可得勞煩您自個兒,想想如何能勸得住那位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