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公冶啟在這地宮待了一個多時辰,流了這麼多的血,若是不及早救治,怕是命都要沒了。

公冶啟的臉上扭曲又猙獰,劇烈的頭痛與失血過多讓他晃了晃身體,卻在莫驚春靠近一步時猛地退後,踩進血泊之中。

癲狂壓抑的眸子重新睜開,帝王眼底彷如燃燒著無盡的惡念。

「出去。」

他壓抑地說道。

莫驚春不退反進,他的臉色恢復了平靜,「臣為何要聽陛下的話?」

公冶啟陰鷙地看著他。

莫驚春衝著他笑,那笑容淡淡。

「陛下,把匕首給我。」

說話的同時,莫驚春已然出手。

兩人本有武藝在身,在這石碑棺槨間交起手來,衣袖獵獵在半空捲過。

莫驚春本意不是為了襲擊公冶啟,而是為了奪下他右手的匕首。

想必公冶啟從踏足地宮,不,是在步下祭壇的那一刻便已然處在半瘋半癲的狀態,他悄無聲息地步入地宮,立在先帝的棺槨前。

那時他在想什麼?

可不管他在想什麼,那都阻止了帝王那一刻的瘋狂。

帝王沒有下令,也沒有殺人,他只是將自己封閉在先帝的地宮,劃下一道道傷口。

莫驚春從來沒有真正與誰動過手。

不管是從前在武場的錘鍊,還是後來在東華圍場,甚至幾次三番和公冶啟交手,都不過是兒戲。這一回真真切切和公冶啟交手,他方才發覺陛下的力氣遠比他之前正常狀態時還要大得多。

公冶啟的胳膊滲著血,猩紅的眼底卻遠比之更甚。

他抓住莫驚春的臂膀將之甩飛砸在石壁上,痛得他臉色一白。他踉蹌著站起身來,公冶啟的嘴角也被莫驚春砸得開裂。莫驚春閃身避開公冶啟的攻勢,趁機繞到他的後背去,接連幾下重擊都砸在他手腕上。

匕首一朝落地,莫驚春旋即將匕首踢開,遠遠丟進角落裡。

而他為了多做這兩個動作,已經失卻了先機,被公冶啟猛地壓進血泊裡。那濃重的血味染遍了莫驚春的衣服頭髮,幾乎都辨不出他原有的氣息。

帝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莫驚春沉重地呼吸了一瞬。

卻不知為何公冶啟的動作停了停。

他抓住機會抬腳在公冶啟下腹狠踹了幾下,卻只聽到悶哼聲,而公冶啟卻壓得更低,完全不顧崩裂的傷口。莫驚春被熱血澆灌了滿臉,掙扎著側過頭去幹嘔了幾下,整個人狼狽不堪。這血味有公冶啟的氣息,既安撫著他,卻也刺激著他。

公冶啟掌心下突突跳動的脖頸,就彷彿按在莫驚春的血脈上。

他的眼底有著可怖幽深的細碎暗光,然在最後,還是勉強著壓制下去,不知是因為莫驚春咳嗽的可憐模樣,還是此時此刻處於地宮的詭異環境。

「……寡人讓你走。」

公冶啟的聲音還透著狂躁的暴戾,他坐在莫驚春的腰腹上,顫抖著手扒拉過胡亂的墨髮,也不在乎那血色糊到哪邊去。

他顫抖,是因為忍耐壓抑的暴烈無處可走,只能強行壓在皮肉下。

莫驚春:「……您能從臣身上下來嗎?」

公冶啟恐怖的目光盯著莫驚春的臉,莫驚春驚恐的眼神盯著自己的小腹。公冶啟頓了頓,也意識到那地方的不同尋常,微鼓的弧度……

噢,他們的假孩子。

在意識到這點時,恐怖的猩紅退了退。

一直渾噩瘋癲的腦袋清明瞭一瞬,公冶啟打量著眼下渾身都染滿了他血液的莫驚春,看起來確實狼狽至極,可從頭到尾都是他的味道。

他的心底驟然翻湧著可怕的慾念,公冶啟緩緩側頭去看方才丟失的匕首,如若將熱血從頭到尾澆下,讓莫驚春的皮肉骨髓都泡在他的血液裡,那該是怎樣一種……

公冶啟的身體顫慄起來。

莫驚春卻是再忍不住那種詭異的感覺,眼瞅著陛下似乎恢復了一點點理智,連忙腰部一扭,將公冶啟掀了下來,然後身體一弓坐了起來,雙手無意識地停留在腹部。

他仍然下意識地保護著這個不存在的東西。

莫驚春的身影剛好擋住了公冶啟看向匕首的視線,於是帝王便順勢看向他,眼神狂暴而幽深,彷彿無盡獄火藏在他眼底。

「你還在生寡人的氣。」公冶啟說話的速度很慢,他的額角青筋暴起,並未平息,劇痛在腦袋裡翻滾,鬧得他氣息愈發狂躁,「為何還要進來?」

莫驚春平靜說道:「與您意識到自己發狂便將自己鎖在地宮一般,您這份責任,臣也有。」

公冶啟低低笑了笑。

「錯了,夫子。」

公冶啟森然地露出個猙獰的笑,「如果不是在地宮,不是在父皇棺槨前……」他沒有說完,煩躁地摁住額角。

莫驚春卻是無法再說個不字。

他看過陛下幾次發瘋,知道那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而今日今時,讓他在無比劇痛裡仍然要強行束縛的緣由……只在於這裡。

這是先帝的地宮。

所以他靠坐在刻畫著先帝一生功績的石碑背後,盯著先帝的棺槨一道道地劃開皮肉,肉體的劇痛與腦袋的翻滾相抗,讓他遲遲沒有邁出那步。

半晌,血手從額角挪開,公冶啟坐倒在血泊裡,怔怔地看著莫驚春。

他眼底燃燒的那片烈火已經漸漸消退,暴戾隱隱蟄伏在公冶啟的皮肉下,隨時都在蠢蠢欲動。可他始終沒動,只是安靜地打量著莫驚春的眉眼,又落在他的小腹,而後便是那染紅的衣袖。

公冶啟溫吞地抬起手,莫驚春謹慎地看著他,因著他之前的暴烈,他並沒有表露出太多抗拒,而是任由公冶啟撫上側臉。

公冶啟摩挲了片刻,又微蹙眉頭。

似乎對莫驚春臉上的血紅不滿,他這脾氣陰晴不定,在身上翻了一會,居然還能再找出來一條勉強沒被血染紅的手帕。公冶啟捏著一角細細擦拭,將莫驚春臉上沾到的猩紅悉數擦去,露出乾淨的面容來。

半晌,公冶啟喟嘆一聲。

「好看。」

莫驚春微頓,心頭彷彿被輕輕敲了一下。

手帕拋在血泊裡,公冶啟的情緒彷彿悉數沉澱下來,越過莫驚春看向他身後的棺槨,極其難得的透出幾分破碎的苦痛。

他的語氣卻有點輕快,「是寡人對不住夫子。」

公冶啟側過頭去,指尖抵在額角,「昨夜父皇入夢,訓斥‘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思來想去,也唯獨夫子一事。」

莫驚春早被公冶啟突如其來的道歉弄得有點迷惑。

公冶啟並非第一次如是。

在長樂宮,莫驚春剛醒來的時候,他也聽到過公冶啟一次致歉。

那時候莫驚春又驚又怒,氣得險些暈過去,更別說聽帝王的辯解。而這一回,公冶啟疲憊不堪地坐到在血泊裡,蒼白的臉龐透出一種迥異於常人的俊美,他的眉宇飛著凌厲而兇戾的神色,卻說著樸質真誠的話。

與先前那句脫口而出的「好看」相同。

莫驚春沉默。

並非帝王致歉,他便能諒解公冶啟的行徑。

更何況,他總有種莫名的感覺。

公冶啟迎著他狐疑的視線,再度露出一個溫煦的笑。

這可能是他這輩子笑得最是爽朗的一次。

「夫子果然懂我,先前的過往確是我的不是,萬般不是,皆在我身。

「可有些事情,我偏要強求。」

藏在血肉裡的森然翻湧出詭譎的惡。

劉昊目瞪口呆地看著莫驚春,還有被莫驚春半抱半拖出的公冶啟。兩人身上的血腥味重到仿若以為死了人,身後的侍衛在他的呼和下忙衝過去將皇帝扶了起來,又有兩個急急衝出去叫太醫。

而劉昊偏過頭去看著分明也一身血跡的莫驚春,「太傅,這是怎麼回事?」

莫驚春懶得去糾正他的稱呼,累得要命,「陛下為了不在先帝陵前大開殺戒,就用這狠厲的法子遏制住暴戾的脾性。」他抬手點了點地宮內。

「匕首還在裡頭。」

劉昊看向侍衛環顧下的公冶啟,撕開的衣料下赫然是深可見骨的傷口。

那條條道道看得劉昊頭皮發麻,若不是陛下強忍住,確實是要大開殺戒。可如此狠絕,卻也是非同一般。

這次隨行的太醫跌跌撞撞被拖了進來,在看到正始帝的傷勢時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忙跪坐下來處理傷口。

莫驚春在和劉昊說話時,始終發覺有一道視線凝固在他後背。

他默默動了動。

那視線也跟著動了動。

太醫驚呼:「陛下,您這嘴角都爛了!」

莫驚春:「……」

看來他狠狠砸得那一拳真的沒手下留情。

公冶啟渾身上下除了自己割開傷口外,就是嘴角和下腹,都是莫驚春打的。莫驚春站在邊上聽著太醫一一數出,總感覺萬般不自在。

帝王不耐煩地揮開太醫,「去看看夫子。」

太醫微愣。

莫驚春蹙眉看向公冶啟還沒包紮好的胳膊,「陛下,還望您以龍體為重。」

「寡人剛才出手沒留情,你背上必定傷了。」公冶啟冷冷說道,「去不去?」

他狠踹了一腳太醫。

劉昊忙道:「陛下,外頭還有一位太醫。」

「那就叫他進來。」公冶啟把太醫推給莫驚春,面無表情地自己纏起紗布,這些本就是皮外傷,也就是清洗和上藥罷了。

他也做慣的。

莫驚春不得已,只能退去角落任由太醫檢視,只是為了避免太醫看到兔尾,他弄得遮遮掩掩,有些不太自在。

太醫道:「您背上這片瘀傷需時時用藥,肩肘骨怕是傷到了些,回去後……」

太醫細細叮囑著,不經意間看到了莫驚春肩頭已然結痂的咬痕。

他若有所思,看來宗正卿有位極其強勢的情人。

倒是沒聽說過。

太醫給莫驚春上完藥,那頭新來的太醫也給帝王重新換過,劉昊已經給他們各自帶來更換的衣物,就連清水手帕一應俱全。

正始帝不願讓太多的人驚擾了先帝清淨,除了劉昊和莫驚春全部都趕了出去。

劉昊給正始帝換著冕服,聽到陛下沙啞的聲音,「黃正合呢?」

「他在地宮外守著。」

正始帝冷哼了一聲,「他倒是慫得要命。」

劉昊苦笑:「陛下喲,您下次,下回,可莫要再如此了。若不是太傅堅持要進去找陛下……您要是在裡頭暈過去可怎麼辦?」這十條命都不夠給正始帝陪葬的。

正始帝揚眉,「夫子說要進來?」

劉昊點頭,復低頭將腰帶扣上,低聲說道:「陛下,若是您還未……奴婢現在就讓人去提一批死囚。」劉昊是從宮闈裡殺出來的陰狠,只是在莫驚春的面前不必顯露這份惡行,便從不表露半分。

若他只是那唯唯諾諾的脾氣,當年又是怎麼能去攛掇小太子換了東宮管事讓自己有了上位的可能?

正始帝也不會留一個懦弱無用的人在身邊。

正始帝:「不必。」肅穆威嚴的冕服壓在他身上,墨髮編在冠帽下,濃郁的血腥味揮之不去。

這身血氣怕是得到回去,方才能洗去。

他道:「尚可忍。」

他與瘋性共存至今,除非失控,不然正始帝也不是甘於瘋狂的蠢物。

「喏。」

待出了地宮,除了正始帝嘴角的破損,倒是看不出半點的問題。

臨走前,他在清理一淨的石碑前站了站,看著永寧帝的棺床沉默了良久,方才自言自語,「您總是勸我凡事留一線,不必玉石俱焚。可是孩兒仔細思索,過去二十年,又何嘗不是這麼過來的?

「您掙扎為我求出來的生機,孩兒自然不會棄之不顧。只是這天下我要得,夫子,我也是要得。」

他露出個張揚的笑容,彷彿當真在與先帝說話。

「下回再來見您的時候,他會答應的。」

莫驚春帶著一身血腥味砸進木桶,背後的淤青在熱水滾燙下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是冷了結塊的頭髮才最是難搞。他搓洗了好多遍才勉強讓那味道散去,莫驚春看著一水暗紅頭疼,但還是讓人再換過一遍,這一回才能真的安下心來泡澡。

咳,今日莫驚春動手的時候,確實帶著幾分洩憤的情緒。

只是沒想到那麼巧罷。

莫驚春只要一想到皇帝坦然帶著那張嘴角裂傷的臉龐走動,驚呆了一堆官員,便是又笑又惱,感情陛下壓根就不在乎這顏面,徹底拋了不顧。

搞得黃正合一直默默看他,讓莫驚春莫名不自在,就算真的是他揍了皇帝,那陛下不也摔了他?!

不過認真想來,敢打皇帝的,確實也沒幾個。

他摸了摸溼潤的長髮,又摸了摸小腹,對精怪說道,「任務三完成了?」

再離開的時候他隱約聽到了動靜,但是大軍開拔回朝的聲音太大,莫驚春聽不分明。

【是】

「如果我不管……陛下會死嗎?」

【不會,但他會在失血過多後徹底失控,出來後便殺了劉昊與黃正合,在皇陵大開殺戒】

莫驚春:「……」

「他有時恢復得快,有時恢復得慢,這是為何?」

【刺激的源頭不同,若有及時的安撫,便不至於嚴重】

「除了先帝之外,還有誰可以阻止陛下?」他頓了頓,「我是說……還除了我那些詭異的,方式外。」

【若無您的插手,永寧帝去後,公冶啟屠光了許家滿門,包括許伯衡。而後幾位皇子與朝野老臣反抗,最後公冶啟不敵被自己人救走,由四皇子繼位】

……居然不是大皇子?

【再三年,公冶啟捲土重來,屠光皇室,焚燒宮室,惹得天下大亂】

莫驚春:「???」

【異族入侵時,公冶啟恢復清明,花費數年時間清理朝綱,抵禦異族。莫飛河戰死沙場,莫廣生與陳沛盛一起驅逐異族,重獲安寧】

莫驚春聽得一愣一愣。

前頭皇帝在先帝去後發瘋那還是他意料中,但是在這之後的變化卻是出乎意料。公冶啟治國天賦無話可說,短短數年可以力挽狂瀾,重穩朝綱,再與殘存的將士一齊抵禦外敵入侵……可他的瘋性卻也讓人畏懼。

起起伏伏,皆是為此。

「你為了輔佐公冶啟而來,但如若陛下真的失控,那該如何?」

公冶啟還是太子的時候,他就能攪和得天下大亂,而今他為帝王,每一次瘋狂都可能帶來巨大的災禍,那更是不同。

【宿主所經歷的長樂宮政變,不如預計瘋狂,也並未生出嚴重後果】

預計?

莫驚春微頓,猛地意識到什麼。

他驀然想到當初在京城傳遍的東宮宿疾的傳聞。

那與任務二有關。

那傳聞是在長樂宮一事後才漸漸平息,在處置了政變後又喧囂而上。當時猜測是因為陛下處置手腕難得柔和,所以反倒是被輕視了。

後來此事交給柳存劍處理,莫驚春已經許久不曾想起。

而現在一旦回想起來,莫驚春即便坐在熱水裡,也覺得骨髓發寒。

「……有人,通過張家張哲,隱約猜到陛下自幼時的宿疾。雖然不知猜到多少,但是至少能得知其瘋狀。故而……」在先帝去世當日,不管通過什麼手段刺激得公冶啟徹底瘋狂,親自屠光了許家一脈,毀盡朝臣信任與民心。

這份隱忍與心力,還有能對身處皇宮的公冶啟動手……

那人,也必定在後宮!

如若沒有精怪的出現,這便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

公冶啟生就一副傲骨,天縱奇才,滿腹韜略,實為帝王之才。其心性之堅,性情之狂,更是發自骨髓。他從一出生,便是灼灼光華獨立於世,無人能移開目去。彷彿正是為此,方才有著與生俱來的宿疾瘋病,此一生起起落落,皆是為此。

他揹負罵名,受盡唾棄,卻也將朝代帶至巔峰,而至於當時,普天之下,率土之濱,皆為國土。

這精怪,本就是為了這不甘、這屈辱、這憤怒、這無盡的怨懟而來。

為了公冶啟,為了國運。

莫驚春怔然。

半晌,他坐在逐漸冰冷的水裡說道:「若是你在一年前出現在我身旁,便用這樣的言語蠱惑我,我是半點都不會相信。」

莫驚春閉了閉眼,靠在木桶不說話。

過幾日,陛下分賞禮部與宗正寺,為的是祭拜皇陵一事。

宗正寺裡頭倒是高興,但是莫驚春卻對著賞賜名單上的一物面露古怪的神色。他身為宗正卿,自然得了大頭。而賞賜的東西,也是要一一唱出來,再記在名單上。

可他卻在賞賜裡看到一個名單上沒有的布包。

說是布包,其實也是用了極其華貴的布料所做,不然莫驚春也不會一下子就看到這個東西。他頓了頓,帶著某種莫名的驅使將這布包拆開一看,裡面……

放著一件素袍。

莫驚春不必多思,便知道這件衣服是誰的。

他羞惱地看著這件素袍。

更讓他惱怒的是這件素袍的出現還真的讓他隱隱的反胃消失了。

臨到頭了這最後幾日,這素袍又有何用?

莫驚春想將它丟了,卻猛地發覺那看著雖然素,實則還是紋著龍痕,要是被誰看到了還得追查。

他閉了閉眼,氣得牙狠狠地將這東西收起來。

然不可否認的是,這東西的出現大大寬慰了莫驚春的身體,在最後幾日,他不必再依靠酸梅蜜餞等物才能壓下反胃乾嘔的跡象,只要將這東西擺在身邊就是了。

夜間,莫驚春盯著他的兔窩,呸,他的寢床,和邊上的布包。儘管堆得凌亂溫馨的被窩如此舒適,但總歸是少了一個東西。

他猶豫了很久,畢竟他之前都是這麼熬過來的對吧?

莫驚春磨了磨牙,真真可惱!

他將外衫脫去,再將素袍抖落穿在身上,而後快速窩在了做成窩的床上。

從未有過的安心感撫慰了莫驚春,讓他無形裡一直抖著的兔尾慢吞吞地垂落下來,最後閒暇地在背後掃來掃去。莫驚春摩挲著小腹,微眯著眼慵懶地躺著,大概再過兩三日,這禍害了他許久的懲罰便要消失,總歸是……

【任務二失敗】

兔尾猛地繃直,莫驚春彈了起來。

「什麼?!」

太后宮中坐著兩人。

太后拿著繡好的手帕看了看,笑意盈盈地與太賢妃說話,「……倒是不知不覺與你說到現在,這在後宮裡就是忒沒意思了些。陛下總也是不肯進人,若是能再讓宮裡添些好顏色,咱們瞧著也新鮮。」

太賢妃淡笑著說道:「陛下已經有了小皇子,倒是不急。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呀,就莫要再擔憂了。」

她們又說了些話,太賢妃才起身告辭。

太后讓女官去送人,而她揉著眉心,低聲說道:「陛下那頭可傳來訊息?」

前幾日公冶啟去祭拜皇陵,太后本是要去,卻在那兩日病重起不來身,那也便罷了。結果回來聽到皇帝出事,險些都要厥過去。待親自看了正始帝身上的傷,又氣又惱,給他好一通訓斥。

公冶啟笑著安撫太后,反倒是他毫無感覺。

只是這兩日她心底一直惴惴不安,不知為何總有種不安的感覺。她擰著正始帝的耳朵問他可還有瞞著的事情,他卻只是笑著不說話。

這擺明了就是有!

這臭小子打小就這樣,便是給人猜出幾分,卻也猜不出個底。他偏也不瞞著,就是不肯說。

「太后娘娘,陛下那頭安好。」

有人答道。

長樂宮,殿外肅穆站著宿衛,柳長寧面無表情地將整個長樂宮圍得水洩不通,彷彿沒有聽到殿內的發狂慘叫,那女子的聲音逐漸衰弱下去,彷彿奄奄一息。劉昊的臉色冰冷,眼底透著寒意,「去請宗正卿。」

柳存劍從柳長寧的身後步出來,質疑地說道:「宗正卿又能如何?他的身手還能好得過統領?」

劉昊漠然看他一眼,「不想都死,便照著我說的去做。」

柳存劍緊蹙眉頭,轉身帶著幾人朝著宮門飛馳。

他們身上帶著的令牌,可以讓他們在要緊的時候出宮。

劉昊面無表情地站在殿外,在皎潔的月光下,長樂宮外赫然掛著一把巨鎖。

柳長寧沉默地盯著那把鎖頭,許久後才說道:「陛下都已經查出來前因後果,為何還要放縱自流?」後宮有太后盯著,宮外有柳存劍挖掘,有些事即便再瞞著,也幾乎不可能瞞住。

帝王之威,可並非三言兩語可以言道。

劉昊緊閉嘴巴不說話。

莫驚春被柳存劍從家裡挖出來的時候,急匆匆地換過衣裳跟著他入宮,直到人出現在宮道外還都是滿臉茫然。

柳存劍什麼話也不說,幾乎是砸開了莫府的門,險些和莫家的家丁幹起來。

如果不是閽室的門房認出來柳存劍那張臉,怕是要引起禍患。

「您什麼也不說帶我入宮,是陛下要見我?」

莫驚春蹙眉。

柳存劍直到看到長樂宮,方才露出一個苦笑,「不,是劉昊讓我帶你入宮。」

莫驚春挑眉,看著長樂宮外森然可怖的陣仗。那些排開來計程車兵不像是要拱衛長樂宮,更像是要看守住長樂宮內的兇獸。

劉昊快步迎了上來,帶著莫驚春走到一邊。

「太傅,陛下出事了。」劉昊急促地說道,「前些時候,柳存劍回稟,說是在後宮內外裡查到一味香料。是下在了陛下的香爐內,但是大半個月前,陛下就已經莫名讓人中止了燃香的習慣,那香料便未發揮作用。」

莫驚春微頓,大半個月前……是陛下發覺他假孕的時候。

他聞不得太重的濃香。

他心裡的感覺莫名,卻沒有表露出來,這細心聽著劉昊說話。

「結果數日前,陛下在祭壇上所用香燭,裡面也摻雜了這味香料,所以才會在地宮險些出事。」

劉昊語速飛快。

怨不得……永寧帝理應是最能穩定陛下情緒的存在,怎麼可能會突然暴起?

莫驚春若有所思。

「那今夜,又是怎麼回事?」

柳存劍一提到是劉昊讓他入宮,莫驚春便猜到了幾分,陛下怕是又出事了。而在劉昊看來,他無疑是一味救命良藥!

劉昊艱澀地說道:「這宮內各處,其實有的殿宇是有密道。這長樂宮內,也是有的,通往一處冷宮。今夜有幾個陌生宮女驟然通過那密道出現在長樂宮殿內,她們身上……全是那些香味。」

莫驚春抿唇,看向寂靜的殿宇。

半晌,他輕聲說說道:「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對吧。」

劉昊眼底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是,陛下約莫在入秋的時候,便查到是誰了。」

莫驚春又轉回來看向劉昊,「為何?」

他必須要得到一個答案。

一個讓他任務失敗的答案。

如果說從前張家的任務失敗,是因為張家自身不在乎和公冶啟的憎惡,而如今任務二的線索他已經通過袁鶴鳴和墨痕的排查一一將線索交給陛下,而後又有柳存劍細查的前提下還能失敗……那他必須要得到一個解釋。

「那香料會刺激到陛下發狂,但是,也能在十倍百倍的痛苦煎熬裡讓他勉強保持著清明。」劉昊看著莫驚春露出個苦笑,「……只要能熬過去的話。」而查到香料的來源和渠道還需要些時日,正始帝這是赫然用自己做誘。

而即便是用十倍百倍的痛苦做抵,正始帝也要偏要強求那一線清明!

莫驚春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時平靜地說道:「我去。」

宮外的掛鎖是有三把鑰匙,必須是柳存劍,柳長寧和劉昊同時才能開啟。當然,其實還有一份備用是在太后宮中,只是太后不知道。

寂靜空蕩的長樂宮內,莫驚春一腳踩進去,便先看到一張慘白無神的臉,只剩下大半個頭顱滾在地上,殘軀也不知道散落在何處。

莫驚春身後的門悄無聲息關上。

落鎖的聲音再起,仿若這寂靜噬人的宮宇將他一口吞下。

莫驚春沒有在正殿停留,這昏暗的殿宇只有幾盞沒有倒下的燭臺還勉力支撐,足夠他看得清楚這裡沒有人。他在整個正殿繞了一圈,除了時不時看到的屍體外,確實沒看到陛下的身影……難道他從密道出去了?

莫驚春頓了頓。

不可能。

正始帝必然想到這點,也會封閉密道。

不在正殿……是在偏殿?

莫驚春驀然想起一事,原本要往左邊去的腳微頓,便轉向右邊。

他去的是之前他曾經拖著公冶啟去過的偏殿。

偏殿內寂寥安靜,就連半點燭光都無。莫驚春藉著外頭月光,勉強辨認著殿內的佈局。在瞥過堂前靠椅時,忍不住呼吸一窒。

那裡隱約坐著個人。

偶爾有水聲,像是溼噠噠地,滴不盡的血。

莫驚春慢慢走了過去,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將邊上的燭臺點亮。

昏暗的燭光下,倒映出一張慘白森然的臉,即便再是俊美非凡,也抵不過那恐怖扭曲的神色。他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素衫不斷往下滲著血,連著些看不清肉泥一起墜在衣袖上,實在是恐怖陰森至極。

他的手裡……

莫驚春怔住,陛下的手裡,還抱著一件衣裳。

那揉亂在血泥裡實在看不清楚,卻隱約透過上面的紋路與布料,讓莫驚春猛地猜出來那是什麼。

那是莫驚春的朝服。

他只丟過一件朝服,便是在地宮那回。

換下來的朝服他以為劉昊已經處置了,沒想到卻是到了陛下的手中。朝服披在他的臂膀裡,垂落下去,與衣袖貼在一處,染著同樣的猩紅。

莫驚春慢慢地跪坐下來,抬頭看著公冶啟。

「陛下。」

良久,宛如惡鬼的公冶啟慢吞吞地低頭,暴躁的戾氣壓在眉宇,卻說出算得上溫柔平靜的話,「夫子,怎麼紅眼了?」他其實已經頭痛到看不清眼前的東西,隨口胡說,還能勉力伸手,一下子摸到了莫驚春。

「……陛下,那是臣的鼻子。」

於是,公冶啟就輕輕地掐了一下莫驚春的鼻子。

掐得紅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