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如此便是再奢靡之輩,也能熬過最初的動盪。

而正始帝在大庭廣眾之下讓劉昊將這份奏章遞到許伯衡的手裡,便是要他一起裡應外合。

許伯衡在從前先帝在時,還從未有這般突然被逗笑的感覺。

陛下這做事風格可真是……

許伯衡合上奏章,輕咳了聲義正言辭地說道:「陛下,老臣以為,和郡王說得不錯。」他居然旗幟鮮明地站在了正始帝的另一面。

今日小朝會,便是以正始帝和許伯衡對噴落幕。

劉昊跟在正始帝身後,聽著帝王自言自語,「許伯衡真的不是在趁機發洩平日裡對寡人的不滿?」

這老頭罵得居然還挺狠。

公冶啟決定下次他的請辭再遞上來的時候,一定要壓他個一年半載!

柳存劍在午後匆匆入宮,皇帝卻不在長樂宮,也不在御書房,還是殿前的宮人與他說,陛下此刻正在東宮。

倒不是殿前的侍官便敢隨意洩露帝王的行蹤,而是正始帝似乎猜到了今日柳存劍會來,而柳存劍本來就有在皇宮自由行走的權力。

柳存劍匆匆趕去東宮,卻被攔在勸學殿外。

劉昊高深莫測地說道:「陛下和宗正卿在商談要事。」

柳存劍:「……」

他眉頭都忍不住挑高到天上去,「有什麼要事,是一定要來到勸學殿商議的?」這裡除了一堆書還有什麼嗎?

劉昊雙手一攤,這問他作甚?

他哪知道?

勸學殿內,莫驚春和公冶啟相對坐著,倒是正經。

就在半個時辰前,被許伯衡噴得很是不爽利的正始帝傳令將宗正卿請進宮來,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來者還特地強調了有「要事」商議,讓得宗正寺內的氣氛異常肅穆,看著莫驚春離開的背影彷彿他要去送死。

莫驚春確實是在擔憂。

可他擔憂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直到看到公冶啟時,他心裡的巨石才勉強壓了下來。好懸,陛下還是正常的陛下,這應當不會是又一次失控救場。

可這相見的地方有些古怪。

居然是在東宮勸學殿。

勸學殿這地方,是莫驚春又愛又恨之所。

他起復於此,卻也遇禍於此。

他和陛下的孽緣,也誕生於此。

公冶啟舉著棋盤同莫驚春笑道:「莫看寡人與夫子相識十來年,卻從未有靜下心來說話的時候。故寡人尋了一處僻靜之所,夫子覺得如何?」

莫驚春抿唇,陛下這突如其來的興趣實在讓人感慨。

若是宗正寺的人曉得陛下的「要事」便是讓他陪著頑棋,不知他們是笑還是哭。

但是頑棋,總好過頑他。

莫驚春便斗膽在公冶啟的對面落座。

下棋這種事情是瞧得出雙方的天性,但偶爾也有偏差。

看著莫驚春沉默內斂,平時也少有交遊的舉措,應該是個沉穩的路數。卻沒想到他大開大合,遇敵時往往會有偏激之舉,最常的是捨棄一小片棋子而謀求更多的生機。

公冶啟揚眉看著眼下的棋面,似笑非笑地說道:「夫子倒是藏得深。」

莫驚春看著咬得死緊的棋面苦笑著說道:「要是臣放水,想必陛下會生氣。」

公冶啟笑眯眯說是,然後毫不留情地吃掉莫驚春一大片棋子。相較於象棋,公冶啟更喜歡圍棋,清脆的棋子砸在棋盒裡的聲音讓人十分愉悅。

尤其是被他吃掉的那部分。

潰敗退場的可憐狼狽值得品嚐。

莫驚春似乎覺察到了公冶啟的趣味,忍不住抿唇,更打起精神。

不知不覺,黑白在棋面廝殺,棋盤外的兩人似乎也在膠著。

公冶啟猜得不錯,莫驚春確實沉默寡言,可他本性卻不一定如此,不過是歲月變遷的壓力讓他逐漸變得如此。

若是能激起他的反應,便輕易能看到表皮下的血性。

他不是人云亦云之輩。

也同樣是能好生利用的一枚好棋。

端看如何去將他培養。

若是換做旁人,公冶啟自然懶得這般心力,可一點點看著莫驚春擦去塵埃,在他手裡綻放光彩時,公冶啟便止不住感到古怪的愉悅。

——在他手裡。

夾著棋子的手指搓了搓,像是在回味曾有過的柔順觸感。

兔毛。

他心裡吐出來這個詞,想起了之前沾到袖口的白毛。

是如此真實。

莫驚春見陛下久久未動,還以為他是出了神,也沒有打擾他。

許久後,公冶啟漫不經心地落子,將莫驚春的後路堵死,然後咧嘴笑道:「夫子,學生有一事不明。」

陛下這驟然變更的稱謂,讓莫驚春登時頭皮發麻。

「……陛下,您問。」

公冶啟:「夫子,這尾巴,是獨你有,還是莫家人都有?」

莫驚春臉色大變,正要起身,停在桌上的胳膊卻被公冶啟驀然拉住,錮得他動彈不得。公冶啟拖長聲音慢悠悠地說道:「夫子這般擔憂作甚?學生不過是問問。」

您這問問可真要折壽!

莫驚春用餘光打量胳膊上的手掌,真是奇怪,他分明比陛下大上不少年歲,可陛下才……快要二十吧?

卻是長得如此高大。

他嘆了口氣,「陛下,您想問什麼,難道臣會不答嗎?這些古怪的事情都與臣的家人無關。」

公冶啟微挑眉,「家人。」

他奇怪地重複了一遍。

莫驚春微怔,不明所以地軟化了一下,「祖母,父兄,長嫂,侄子,他們是臣的家人。」

公冶啟:「不是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東西,怎可比擬?」

莫驚春頭疼,他試圖告訴陛下,並非所有人都必須生活在非此即彼裡,卻驀然看到公冶啟勾起一個微笑。

那微笑森然得有些假。

「夫子覺得寡人會做分甘絕少的事?」

莫驚春閉嘴。

罷了,陛下已經長成,這般觀點無法輕易改之,說之無用。

「所以,夫子又為何會被這般種種怪異纏身?」就在莫驚春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的時候,公冶啟又一下子將話題扯了回來。

這來回跳,不謹慎的一下子便迷糊了。

莫驚春:「……因為您。」

果然如公冶啟猜的那般,一旦涉及到他家裡的人,莫驚春便會反射性將自己推出來。寧願自己受苦,也不會讓旁人出事。

如同當初在勸學殿被他剝出來時,儘管顫抖不住,卻沒有阻止。

他棋路下一直犧牲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莫驚春攥緊手指,目光炯炯地盯著對面的皇帝,「各種詭異種種,皆與臣的家人無關,而是因您而起。」自打在公冶啟的面前露出馬腳,以至於被陛下窮追猛打的時候,他就猜到會有這麼一日。

只是這一日來得實在太遲。

居然又花了幾乎一年的時間。

莫驚春說完後,就等著陛下再度追問,若是公冶啟真的問出什麼他不能回答的問題,他索性就破罐子破摔。

他的羞恥被精怪的種種作為折騰得極為狼狽,自尊更是多次被公冶啟擊碎,只剩下一地狼藉。若說鬱郁,也實在是有。

反正從產乳,生出兔尾開始,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豈料,莫驚春這句話並未得到回應。

半晌,莫驚春只覺得氣氛古怪,忍不住抬頭去看,卻發現公冶啟正幽幽地看著他。

眼神似乎有點熟悉。

莫驚春那麼一思索,突然一個哆嗦。

這不是帝王發瘋的前兆嗎?

可是不對啊,平常這時候陛下多少會頭疼得緊,額邊的青筋突突暴起,整個臉色極其冷硬蒼白。

眼下看起來……還算正常?

只是偏偏莫驚春在陛下的眼底看到一閃而過的紅。

公冶啟慢吞吞地收回手,任由莫驚春躲開了去,而他兀自坐在原地。可視線是莫驚春往哪裡走,便跟著到了哪裡,卻不說話,只直勾勾地看著他。

盯得莫驚春心裡發慌,背後發毛。

陛下這是作甚?!

他絕沒想到自己說出了怎樣的話,捅穿了怎樣的朦朧紗,讓帝王窺見從未試想過的一面。他親口對公冶啟說出一切都因他而起。

便是莫驚春這一切的快樂,痛苦,慘狀,都是因他而生。

如何讓公冶啟不怒,又如何讓公冶啟不喜?

外頭劉昊總算被柳存劍磨得受不了了,揚聲給他通傳。

公冶啟:「宣。」

而後看向莫驚春,「留。」

異常乾脆。

莫驚春不得不留下。

柳存劍進來的時候,朝著陛下行了一禮,方才苦笑著說道:「陛下,您可是讓臣好找。」這在別的也就便罷了,怎麼居然還在東宮故地?

公冶啟:「聽說人在熟悉的地方更容易說真話。」

莫驚春:「……」

柳存劍:?

他聽出了意有所指,即刻當做剛才他沒問出那句屁話,恭恭敬敬地說道:「陛下,有眉目了。」

公冶啟的眼睛依舊黏在莫驚春身上,「說。」

反正柳存劍是低著頭,他壓根不去管那兩位是在打什麼啞謎,自顧自地說道:「國舅爺自查張家上下,抓出了一十三個奸細,全部都交給了臣。透過臣的追查,發現這十三人,與之前臣抓住的那一批互有來往,卻不是同一批。」

也便是國舅府上,至少埋著兩撥人。

但是這兩撥人,或許是互相知道,知根知底的。

公冶啟的神色漸冷,面無表情地看著莫驚春:「張哲身邊有幾個?」

「五個。」

「三個是第一波的,兩個是第二波的。」

公冶啟露出個森冷的笑容,「寡人知道關於宿疾的傳聞是從哪裡來的。」

張哲身邊都成篩子了。

他當年確實燒得一塌糊塗將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全部都忘記,可是發生過的事情並不會因此而變更。先帝殺光了東宮的侍從,張家卻是留給他們自己處置,如果當時真的處置得當的話,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

所以訊息是從張家洩露出去的。

但要說兩位國舅想害正始帝卻是不能夠,如今公冶啟已經是帝王至尊,張家早就嚇破了膽,甭管是大國舅還是二國舅,待正始帝勉強算得上忠心。

除了糟心的小國舅。

所以張老夫人毅然將他關在府中。

柳存劍勤勤懇懇忙活了小兩個月,自然不會只有這麼點東西。

當初陛下說要兩日內就查出來,他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找到根源,卻還是打草驚蛇。不過他們更像是因為京城的氣氛而自行撤走,抓住的活口還挺倔,費了些功夫才撬開他們的嘴巴,不過知道的東西不多。

因為就連他們也不知道主家究竟是誰。

只是知道自己的任務。

這還真步步為營。

柳存劍將查到的東西娓娓道來,聽得莫驚春入神。

這是哪個皇子?

大皇子廢棄後,其他皇子裡有幾個不是很安分,但在正始帝咬死不放人的時候,他們很快也不得不變了態度。

這事至今還拖著呢。

公冶啟既不給他們去封地,也不讓他們接母妃贍養。

從他們的看法來說著實氣人,所以有人想狗急跳牆也不是沒可能。但是這手筆必須是很久前就埋下的棋子,會是哪個?

莫驚春對幾個皇子都不太熟,暫時沒有定論。

柳存劍口乾舌燥說完後,眼巴巴地跟公冶啟討杯茶吃,皇帝不耐煩地將茶壺拋了過去,柳存劍笑嘻嘻地凌空接住,抱著就告退了。

莫驚春:「……」等下,能帶帶他嗎?

他憂愁地看著柳存劍又跑了。

這太子侍讀忒沒半點良心,好歹從前也得稱他一聲太傅呢。

「他小子是最沒良心的,看著溫溫和和,比他長兄柳長寧更陰狠些,」公冶啟的聲音驟然響起,擦破屋內詭譎的氣氛,「如果夫子與他一起出事,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夫子踩在腳下往上爬。」

莫驚春:「……您是在警告臣?」

不要和柳存劍走得太近?

公冶啟搖了搖手指,「寡人是因為他危險,才不讓夫子與他靠近;而不是不願你與他相交,方才阻止你。」這是兩碼子事。

莫驚春默然。

不如此,柳存劍如何能夠配得上帝王的刀呢?

「然後,寡人花了方才兩刻鐘的時間,想明白一樁事情。」莫驚春就見公冶啟從原位起身,朝著他踱步走來,「譬如,方才夫子說,你身上一切怪異,都因我而起?」

莫驚春下意識往後倒退一步,卻又堅定站住。

他雙手交叉行了大禮,「是。」

公冶啟走的速度並不快,他更像是在邊走邊思考,以至於他慢悠悠步至莫驚春面前時,他已經渾身緊繃,彷彿時刻都準備逃跑。

果然如同脫兔。

他嘆息。

「真好。」

公冶啟喟嘆。

他將莫驚春的苦難視作歡愉,併為之快活起來。公冶啟的性情喜怒無常,在過來前的一瞬仍舊是陰沉的面孔,轉瞬卻化作極致的快意。

他伸手去碰莫驚春,眼底的讚歎仿若是第一次看見莫驚春,第一次看透莫驚春,手指帶著狂喜的愉悅觸碰掩藏在衣襟底下的傷痕,一下又一下地摩擦著。

古怪卻溫情的反應讓習慣了正始帝粗暴的莫驚春有些茫然。

當然不是他樂意承受,可是陛下這轉變,又是為何?

指尖按在早就癒合的傷口,公冶啟彷彿重新回到了人間。

好像在這麼一刻,他突然再度意識到自己是行走在大地上,雙腳之下,便是堅硬的土壤。是父皇曾經帶著他一寸寸辨認過的,屬於他的地方。

這裡是東宮勸學殿。

眼前是莫驚春。

指尖抵著的,是突突跳動的血脈。

更是無形間勾住公冶啟的鎖鏈。

原來他早就在不經意間,自己做出了選擇。

就在他無意的追逐裡。

公冶啟輕嘆,他給自己尋到了另外一個束縛,卻是一隻瘦弱的兔子。

兇獸窩在他身旁,就跟要吞了他似的。

這極致的反差,卻激起了公冶啟更深的興奮。

他望著一無所知的莫驚春,也同樣望著他這具瘦削的身軀,「夫子,」他輕聲叫著,尾音的搖動仿若可憐的輕顫。

可公冶啟的神情半點都不可憐,反而如同嗜血的怪物被激起濃烈的趣味。

一頭,尋到獵物的獸。

無恥又無賴地侵佔莫驚春的周身,目視著他的步步後退。

每退一步,便往深淵再進一寸。

他就趴在底下望著。

望著莫驚春什麼時候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