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他自然感覺得到莫驚春的恐懼。

那不是對他本人瘋病的畏懼,反而是不喜帝王這彷彿戲弄般的趣味。可莫驚春身懷如此多的隱秘,又怎叫人不好奇?

公冶啟玩味地想,將手裡的奏章按了下去。

「宣。」

莫驚春進殿的時候,倒是沒想到柳存劍也在。

柳存劍從太子侍讀幾乎一朝登天,如今也是三品官員,兩人在朝為官,偶爾也會相見。他衝著莫驚春頷首,莫驚春也匆匆點了點頭,便要行禮。

「夫子不必多禮。」公冶啟叫住了他,「突然求見,可是有要事?」

莫驚春斂眉,將最近探知的事情和盤托出。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非常鎮定,彷彿在說的不是什麼要命的事情。柳存劍和劉昊卻是聽得心驚肉跳,只覺得是在皇帝的雷點上狂踩。

待莫驚春說完,殿內陷入死寂。

一時間無人說話。

莫驚春也揣著手,眼觀鼻口觀心,仿若自己是個木雕泥塑。

半晌,公冶啟冷漠的聲音響起,「柳存劍。」

柳存劍應了一聲,「臣失責。」

他在皇帝身邊本就是一把探知訊息的利劍,如今居然會錯過這要命的訊息,更是需要一個本職不是此事的莫驚春來告知,實在是極大的過錯。

「此過先記下,」公冶啟冷冷笑了聲,「寡人要在後日看到來龍去脈。」

「喏!」

柳存劍毫不猶豫地磕下去。

待柳存劍出了門去,莫驚春才遲疑地說道:「這或許非他之過,畢竟三教九流各種傳聞都有,這流言蜚語混在其中並不出奇。」

先前還曾經有過各類關於皇室千奇百怪的說法,莫驚春偶然間也曾聽過一個兩個,市面上的說法轉瞬即逝,實難捕捉。

若非莫驚春因著袁鶴鳴這傢伙,也不會起了查探的心思。

莫驚春在講述的時候,自然不會掠過袁鶴鳴和墨痕這兩人的存在。

公冶啟:「若是事事體諒,豈不是事事都有失敗的由頭。」他冷漠的眉眼透著無情,提筆在奏章上畫了兩個圈,「不過袁鶴鳴,他倒是有些精於偏門。」

還有莫驚春身邊那個墨痕。

莫驚春心頭一跳,總感覺陛下盯上了袁鶴鳴。

他記得袁鶴鳴曾經說過自己胸無大志,就希望能在翰林院耗著,日日如此便是快活。莫驚春心下嘆道,若是被薅去柳存劍的手底下做事,袁鶴鳴怕是要哭爹喊娘。

該說的事說完了,莫驚春自認為自己在其中也發揮不了什麼作用,不過是提個醒罷了,若非想起任務二那古怪的提示,他或許還得再費些功夫聯絡在一起。

不過就算沒有這精怪提示,或早或晚,莫驚春都會讓人去查。

畢竟這實在是太詭異。

傳聞沒有言明皇帝的宿疾是什麼,卻生造出一種恐怖詭異的氣氛。

不管幕後主使是誰,他都必然知道陛下的情況,至少是猜出來幾分。而這些傳聞若是廣為流傳,最終自下而上反捲,動搖帝位……於誰有利?

可想而知。

必然是那幾位皇子。

「夫子率性入宮,可曾想過,你也在懷疑的名冊上?」公冶啟挑眉,將毛筆撇開,手裡頭的奏摺丟給劉昊,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說道,「畢竟這世上,該知道內情的人,唯太后,張家三人,劉昊,與你。」

莫驚春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驚訝。

他原以為柳存劍等人也該是知道的,更別說當日公冶啟曾經意有所指地提起許伯衡勸諫永寧帝的事情……他原以為……

莫驚春苦笑,原來他處處露出馬腳。

公冶啟狡黠地說道:「許伯衡之所以會動了心思,乃是因為他覺得寡人殘暴冷酷,不當人子。」

莫驚春:「……」那許首輔也確實很果敢,看透了當時太子的本質後就敢直接和永寧帝杆上。

之前他還以為禁足閉門是多嚴重的罪責,如今看來當初永寧帝實在是輕輕放過了。

莫驚春抹了把臉,無奈地說道:「那臣可真是罪該萬死了。」

公冶啟朗聲大笑,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劉昊才真真是木然站在邊上,怨不得陛下最近半年多待莫驚春總是有種古怪的親熱。這種感覺有點像是陛下將莫驚春劃入到自己的範圍中來。

劉昊自然也在那範圍內。

當年因著太子的喜愛饒過一命,此後劉昊對公冶啟便是死心塌地。

他也是唯一一個知道內情還活下來的宮人。

除此之外,就連柳存劍也只是隱約感覺到公冶啟有著殘暴的一面,卻萬萬不知道詳情。

劉昊驀然想到這些年莫驚春一直枯守翰林院,可以他的才智敏銳,那全然是浪費。

先帝是故意的嗎?

而莫驚春這些年確實平平無奇,從未展露過任何苗頭,直到他成為太子太傅,也從不冒頭。是因為……他從骨子裡就下意識畏懼靠近這份真相?

劉昊也不蠢,各種順藤摸瓜,立刻便猜出七八分。

若是如此,當年莫驚春能活下來,真是千幸萬幸,才饒得一線生機。

畢竟這些年東宮無聲無息消失的人實在是太多太多。

七月中,科舉放榜。

幾家歡喜幾家愁,袁鶴鳴就是愁的那家。

好訊息是考上了。

壞訊息是名次排後,殿試或許拿不到個好成績。

莫驚春聽到訊息時,讓人去送了份禮,而他對著手頭送上來的要文實在是頭疼。

這份是劉懷王要嫁女的陳文,說是這一次科舉榜下捉婿,瞧上了一名會試排名三十幾的學子。

劉懷王是這一次進京的老王爺之一,他所提及的小郡主也與他同行,正是劉懷王府上最受寵的明珠。原本這嫁娶也是各自意願,送到宗正寺的時候基本上就是最後章程都走完了,只能入載和賜金云云。

可是莫驚春分明記得,這位小郡主已經是第三次請婚。

先前那兩位夫君去哪裡了?

莫驚春摁了摁額頭,尋了左少卿來問。

左少卿倒是有些印象,悄聲說道,因著小郡主很是受寵,所以在封地裡看到喜歡的男子都是強搶入府,直到玩倦了才丟出去。而在封地外,若是看上喜歡的又無法順利討回去,便會用婚姻做筏,強逼人成婚再帶回去,如今不過是故態復萌的第三回。

莫驚春:「……」實在是彪悍。

他將這份陳文放到一旁去,決定先讓人查查這學子是不是願意的,願意……那再說吧。

他本是打算歇息片刻,卻不料小吏傳來訊息,說是府上有人來尋。

莫驚春挑眉,家裡頭沒事怎麼會讓人過來找?

他讓那人進來,卻沒想到居然是墨痕。

墨痕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進來的時候看見莫驚春簡直跟看到救星一般,他待屋內只有自己和郎君後,立刻低聲說道:「郎君,先前您吩咐的事情,小的留意到,有幾個人行蹤可疑,一直徘徊在四處,往往謠言力度最廣的地方都有他們的身影,於是小的順藤摸瓜跟了上去,發現他們最後都歸於張家。」

張家!

莫驚春面色微沉,這不可能。

如果是從前的張家還有膽,現在的張家除非發了瘋,不然絕無可能再碰此事。

有人藉著張家動手!

「還有呢?」莫驚春道,「如果只有這些,你沒膽子直接摸上門來。」

墨痕:「郎君真是知道小的,小的在外頭盯著,發現那幾人偷摸著再出來,那模樣像是要往城外去。而且除了小的外,好像還有旁的在盯梢。」

他皺著臉,「小的不敢上前,他們感覺很危險。」

還有別的人盯梢?

莫家的奴僕都會武,就算是墨痕,其實莫看他瘦小,實則一個打幾個普通人是沒問題的。如若他都覺得危險……

原是打算起身的莫驚春慢慢再坐下來,「不必管。」

墨痕驚訝,「可是他們要逃出城外……」

莫驚春搖了搖頭:「不是還有另外一隊盯梢的嗎?」

墨痕反應過來,高興地說道:「原來是友軍!」

莫驚春斜睨他一眼,嘆息著說道:「我都不曉得接下來能不能保住你。」這小子實在是滑頭,挖地三尺的東西都給他摸出來,這彷彿像是他的天性。

另一旁盯梢的肯定是陛下的人,而墨痕貿貿然闖入其中,必定會被記上一筆。

若是陛下見獵心喜……

墨痕沒反應過來,還哭喪著臉說道:「別啊,郎君,我保證沒給他們發現。」

莫驚春默默吃茶,然後輕咳了幾下,「在屋內待著別說話,等我下了值再一同回去。」墨痕應是,避開到一旁去。

希望別出大事。

莫驚春頭疼地想。

自然是出大事了。

陛下不知緣何前往太后宮中,與娘娘大吵了一架,母子倆生出悶氣,整個後宮都戰戰兢兢。前朝大臣得知此事,紛紛勸諫皇帝低頭。

雖不知紛爭為何而起,可太后到底為長輩,又怎可真的置氣?

豈料正始帝本就在氣頭上,來一個罵一個,來兩個訓一雙。

他偏不說置氣的事情,而是淨挑著大臣的錯處訓斥,反而站在了道理上,將他們罵了個狗血淋頭。

殿試本就在眼前,正始帝帶著怒意主持考試,結果前頭會考的暈了三個,還有兩個跪得不成模樣,給陛下氣了個倒,將這幾個直接貶到最底下去。旁的看了他們的慘狀,便是再害怕要厥去,也死命摳住掌心不敢倒下。

新帝原是這般威嚴赫赫之人,參加殿試的學子紛紛留下了這恐怖的印象。

等殿試順利結束,正始帝才氣順地批卷,倒是挑出來幾個閤眼的卷子,也不看糊名下究竟是誰,大筆一揮就定下一甲,再挑了二甲前頭的幾個,隨後將卷子丟給重臣再批,直接回宮去。

晚間,正始帝去拜見太后,兩人再度不歡而散。

這一次,劉昊是看得出來皇帝氣極了。

第一回還能說是獨自悶氣,第二回便是氣狠了,直接將偏殿毀了個乾淨。

劉昊命人收拾的時候心下嘆息,如今還能讓陛下氣到如此的人,也唯有太后了。陛下氣狠了也只是毀了別的器物,至少還沒到拿人練手的地步。

正始帝願意發洩出來劉昊還高興些,如是一直沉默,那方才令人可怖。

然之後一連數日,儘管長樂宮的氣壓越來越低,正始帝卻再也沒有表露出半點情緒。

直到這時,劉昊方才發覺這一回的爭吵有所不同。

若說陛下對先帝是孺慕親近,待太后便有一些疏離,可這少許疏離在年長後也被太后的溫情軟化,陛下並非完全無感之人,至少先帝將該懂的都教會了他,於是他也便明白太后的關切是真心實感。

劉昊還從未見過陛下和太后有過如此大的爭執。

晚間,劉昊忽而聽到陛下傳旨,說是出宮。

他心下一驚,卻不敢多言,忙讓人去準備車馬。不多時,一行人趁著夜色,在侍從的庇護下出了宮門。

自打陛下登基,除了送靈外,就再也沒出過宮,如今車馬一路朝前,劉昊也不知道去往哪裡。

只是這車駕上氣氛陰沉,壓抑得可怖。

兩刻鐘後,這架馬車停在了一處人家外頭,跪坐在門邊上的劉昊掀開門簾,卻瞥見上頭的「莫府」二字。

其實莫府是有依著莫大將軍的官職賜下匾額,然當年莫大將軍曾在先帝面前笑言家中二子往後各有成就,一家子分不出兩個莫字,這匾額得掛上多少個才合算?

先帝哈哈大笑,便大手一揮,讓其免去這般煩惱。

一併都供在府內。

劉昊不動聲色地下了馬車,去閽室叫人。

門房探出頭來,劉昊將信印遞了過去,含笑說道:「勞請通報主人家,便說是有東邊故人來訪。」

莫府門房不是那種眼高手低的人,上下掃了他一眼,讓他進閽室等著,另一人捧著信印進去了。

莫驚春正在沐浴,聽到外頭動靜,歪著頭讓墨痕將東西送進來。

一看上頭的印記與那條口信,險些將東西砸在水裡,藏在水底的兔尾巴也不安地動了動。

他面上鎮定地說道:「快去請他們進來,讓他們到書房……罷了,直接請到院內吧。」

莫驚春忙讓人出去,自己跨出浴桶,手忙腳亂地擦拭著毛髮,再換上常服。要命的是那團尾巴每次都是等著自然晾乾,現在壓根就還沒擦夠,雪白毛毛亂七八糟地各自支稜,簡直是另類刺球。

他看也不看地將半溼毛團塞進衣物,再將頭髮擦了擦,勉強理出個人形來。

東方來的故人,再加上那信印,不是正始帝他現在就跳進水桶裡淹死!

大晚上的皇帝居然出宮來,這要是傳出去哪個都要被嚇死。

莫驚春急匆匆地確定衣裳沒有疏漏後,忙回了正屋。

到底這意外來客的速度比他更快,正立在屋內看著牆上掛著的畫。那是莫驚春依據父親曾經說過的塞外風光描繪的圖景,只在想象中存在。

他進來的動靜讓來客回眸,眼底濃黑得讓人可怖。

「夫子想要外放?」

突兀一問,古怪又離奇。

莫驚春站在門外,循著來客的站姿看向那副畫,那是在他二十歲出頭畫的東西。

人常道,字如其人。

筆下傾瀉出來的東西總歸會流露出筆者的冰山一角。

畫亦然如此。

當年,他確實有過這般念頭。

陛下這問句如此熟悉,仿若在當初勸學殿取走他文章的時候,也說過這麼一回。

或許,現在也亦是如此。

他遲疑沉默的一瞬,對來客而言,卻意味著肯定。

公冶啟的臉上浮現陰鷙殘暴的神色,狠戾地說道:「妄想!」他猛地將莫驚春拖進屋內,果不然在交疊的瞬間,那醺然欲醉的淡香伴隨著恐懼的味道翻滾濃郁,本會安撫其情緒的氣息卻在暴戾驟漲的時刻刺激著跳動的惡意。

如狼,如虎,如獸,睜著一雙猩紅的眼。

「寡人活著一日,你便休想出京!」

莫驚春被公冶啟暴起的脾氣嚇得愣在當下,旋即反應過來陛下這瘋性上來了。他臉色微白,主動去碰公冶啟緊攥住的手指,「陛下,臣是京官,便是想出去也是極難。」

公冶啟臉色扭曲,偏執地說道:「若你真想走,京官會是你的阻礙?」

莫驚春微頓。

公冶啟臉上古怪的笑容越來越大,「是了,這不是你的阻礙。你的阻礙,是莫家,是血緣。」

莫驚春面上血色盡退,只見顯蒼白。

公冶啟低下頭來,幽冷地說道,「這血緣,這親人,究竟是多麼重要,才比得過家人?」

以至於太后寧願為了張家,都要與他相抗,宛如他才是外人!

莫驚春從陛下的質問中聽出苗頭,登時想到最近太后與皇帝的爭吵,難不成這一次的災禍起自張家?

張家可當真是個禍根!

「陛下,在您看來,親人與家人,難道有所不同?」

莫驚春小心翼翼地問道。

公冶啟揚眉,眉間的戾氣不散,「怎可相提並論?」

莫驚春:「……」

「您不是還有小皇子嗎?」這語氣更加怯弱,生怕觸動陛下的雷區,「他可算是家人?」

公冶啟厭惡之色更濃,棄之如履,「早該讓他胎死腹中。」

暴戾愈發鮮明,宛如撲之慾出的殺氣,讓輕手輕腳關門的劉昊面色蒼白,立刻趕走了所有院內的人,若是陛下真的發瘋……

至少能多活幾個。

屋內,莫驚春想暈過去。

在陛下的意識裡,唯獨家人才是獨一無二。

小皇子都不會是家人,太子妃那幾個更不用說,那唯有先帝與太后了,張家更是絕無可能沾染一分一毫。

從前這道印記是先帝與太后,而今先帝去世,太后背離……這瞬息萬變間,他突然窺見當初先帝究竟是用什麼辦法將太子的情緒牢牢穩住。

是拳拳愛子之意,是無盡的耐心,與獨一無二的珍愛。

是絕不會背棄的安撫!

而如今太后居然為了張家與他抗衡,於公冶啟而言,無異於動搖了根深蒂固的印記。

莫驚春大驚,真正意識到這其中的危險!

瘋獸出閘,豈非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