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不僅是後宮的事情,連帶前朝的王爺,有哪些喜好美色,有哪些家裡一堆孩子,還有的喜歡玩弄木頭,倒是個純純木匠王爺,還有誰誰圖謀不軌,哪幾個與朝中大臣相交過密……云云種種,聽得莫驚春頭都大了。

他新官上任,還得去宗正寺。

爾後,他便是宗正寺卿。

公冶啟眼神幽深地看著莫驚春出去,又深吸了一口氣。

沒錯。

莫驚春身上似乎有種淡淡的香味,若隱若現,難以捕捉。

只是輕輕一聞,卻讓人如同上了癮般沉醉。

是那日在長樂宮偏殿嗅到的暗香。

莫驚春到宗正寺時,少卿、丞等一併簇擁上來。

幾位的態度很是親熱,言辭溫和,紛紛為他這位初來乍到的上官介紹。若不是堆積成山的各類卷宗,莫驚春還沒這麼頭疼。

他才知道宗正寺上一個管事的早在先帝駕崩時也在任上去世,因著朝內大亂百官動盪,一直都是兩個少卿在頂著,可是少卿畢竟不是宗正寺卿,有些動不得的大事還是得等到新官上任才能處理。

莫驚春心下捏了把汗,在桌前坐下撿起卷宗時,已經做足了扶額的準備,卻是沒想到開啟一看,頭一個報上來的事情,就甚是眼熟。

說的是虛懷王要給他的兒子請婚。

陛下剛與他嘲弄過,虛懷王底下一大把兒子,就是生不出個女兒。每每兒子成婚,朝中就要撥出款項呈儀出去賜婚,不過有的登記在冊,有的卻是不能夠。

有些甚至徒有私生子的名頭。

虛懷王也裝傻充愣,管他們在不在名冊上,每每都一併報上來。

莫驚春:「先把虛懷王一脈的名冊尋出來,看看上頭可有這位名諱的記載,若是有,再按章程報上去。不過也不著急,最近朝內有事,虛懷王怕是不會那麼快舉辦婚事。」

莫說是辦婚事,便是嫁娶等奏章在今年怕是都不會有了。

宗正寺少卿微訝,沒想到新來的上官清楚內情,這倒是讓他們原本三分火氣去了不少。畢竟原本他們都以為上任去後,會由他們中一個頂替位置,萬沒想到新皇大手一點,直接點了個從未接觸過的人來。

雖然莫驚春是太子太傅,可他畢竟常年在翰林院,那是個極清貴卻又不知世事的地方,那裡出來的官員早幾年都得經些磨礪才能成事,不然便如空中樓閣,不切實際。

莫驚春也清楚自己的情況,並不多言,只是偶爾在一些事情提些建議,頭一日倒是安穩度過。

待回了莫府,莫驚春整個人都泡在熱水裡松乏時,他才重新撿起今日對陛下召見的疑竇。

皇帝更像是沒什麼事找他去閒聊,卻又有意無意地將宗室的內情當做笑話說與他聽,不過半個多時辰就塞了一耳朵有的沒的,這是……陛下的熱心幫助?

莫驚春的臉色古怪起來。

若真是這般,那陛下的幫助可真是……非常實在。

莫驚春彆扭地想。

譬如他雖然知道虛懷王,卻不知道虛懷王的子嗣眾多,也不曉得虛懷王竟是這般性格,再看到呈報的奏請時,便只會說按照舊例行事。

兩位少卿是萬萬不會給上官頂事的,便只會按照以前的慣例直接奏請。

若是等事情都走完步驟,方才發現那是個私生子……就如同今日檢查名冊上並無此人名諱時的驚訝一般,那莫驚春必定要吃掛落。

但是……問題就在於,陛下為何要這般做?

莫驚春抓了把溼漉漉的長髮,將它們都一併弄到身後去,難道是為了之前幾次揉尾巴的謝禮?

他越想越是奇怪,默不作聲從木桶爬了出來。

身後雪白毛團徹底打溼,露出小小的存在。兔尾其實並不大,就是蓬鬆柔軟的毛髮給了這種錯覺,在吸飽了水分後,整顆球都沒了球形,溼噠噠地往下滴水。

莫驚春先將頭髮擦了個半乾,才慢吞吞擦尾巴。

尾巴被擦得東倒西歪,混沒個正形。

他想到今日陛下所說的另一樁事情。

顯然明日朝野便會知曉聖上有子的喜訊,但是緊接而來便是後宮兩位侍姬病逝的訊息。太后不會讓知曉內情的劉姬活下來。

她會保的是皇家後代的清譽,而絕不會是一個區區東宮侍妾。

太子妃經過這一回算是大獲全勝,就連她在宮內對其他侍妾動手的事情也被壓了下來。

因為她生出了皇嗣。

可更是因為她生出了皇嗣,莫驚春默然覺得太子妃或許無法為後。

除了陛下那詭異的態度外,更是因為焦氏。

朝廷一直都在試圖打壓世家門閥的聲望,若是讓焦氏女為後,膝下更有皇長子伴身,那可遠比麗嬪的情況還要難以對付。

莫驚春隨手擼了一把尾巴尖,掐出一點點水痕。

他自言自語地說道:「不是所有人,都會是先帝。」

尤其是新皇。

太后已經準備搬出鳳鸞殿。

鳳鸞殿畢竟是皇后的居所,而她現在貴為太后,自然有太后該居住的宮宇。太后對此並未不滿,早就讓人開始準備起來。

只是昨日的鬧劇,讓她甚為頭疼。

「娘娘,前頭備下的奶孃有兩個時間湊不上,只一個還算合適。」

太后揉了揉眉心,」先頂著吧,小皇子如何?「

「昨兒哭鬧了兩回,不過一切正常。」

曉得皇子平安,太后這才心下稍安。畢竟早了月餘出生,生怕胎裡帶著病,她都直接叫了兩個太醫在偏殿候著,生怕出事來不及。

確認過皇子那頭後,太后才打算著手太子妃的事情。

蔡姬已死,屍體昨夜就從湖裡撈了出來,劉姬被她賜死,白綾一條直接沒了命,唯獨太子妃……太后異常惱怒,更是頭疼。

皇帝一直都不喜後宮,太后心裡清楚。

入了皇宮的女人,哪個不是敏銳異常,即便從不曾真的見過公冶啟的瘋狀,在宮內待久了,總歸會有些不入耳的傳聞。

這是永寧帝一禁再禁也難以扼殺的事情。

若是隻有畏懼,以啟兒那脾氣也頂多是忽略不管,偏生這幾個都各有各的主意,幾次三番將當時的太子牽連其中,至此他全然翻臉,再不曾給過關注。

尤其是……

太后幽幽嘆了口氣。

公冶啟不知為何對子息後代甚為漠然,對於爭鬥裡出事的孩子更是從來不曾管過,一貫是太子妃說什麼便是什麼,全部都隨她們去。面上是待太子妃寬厚,給她顏面,可實際上若是為此,為何偏偏太子妃在有孕後除了戒備兩位侍姬,更畏懼太子親見呢?

太子妃不過是猜到要想保住孩子,最大的危機不是來自侍姬,而是來自於公冶啟!

正因為如此,太后才不得不出手將小皇子帶到身邊。

女官站在太后身旁,正慢慢給她按捏著肩膀,「太后娘娘若是有意,不如將小皇子接到膝下撫養?」

「若哀家想要這孩子活下來,自然必須這麼做。可如果想要培養一個太子,這便差了許多。」太后心裡煩悶。

女官驚訝,「可是小皇子才剛出生……」

便已經想到了皇位繼承嗎?

太后苦笑:「哀家倒是覺得,最近幾年內,除了這個小皇孫,就不會再有別的皇嗣誕下了。」

為了朝廷大計,太子妃不宜為後;可為了小皇子,現在她還不能死,至少不能因為此事而死。

太后心下拿了主意。

正此時,殿外傳來動靜,正是陛下前來拜見。

公冶啟這些時日總會在清晨過來探望太后,尤其是她身體不適的數日,更是日日如此。太后心裡寬慰,自然更想為皇帝解決眼下的煩惱。

待公冶啟聽完太后的想法,果然只是淡淡點頭,並不放在心上。

「母后,三年內,後宮不會進人。」

太后心下了然,便應了下來。

公冶皇室承襲前朝,孝期只有一年,可皇帝想借此抵住朝臣獻女的口舌,正好是個機會。更別說公冶啟這話,多少也是真心。

「那,小皇子……」

太后試探著說道。

公冶啟漫不經心扯著腰間的佩飾,「母后權當個小貓小狗養著便是,若是不喜,也可丟給焦氏撫養。」

太后擰了擰他的耳朵,嘆了一聲,「罷了,我將他養在我這邊,往後的事情,就與焦氏無關。皇帝便當做是我的孫兒看待。」她斜睨公冶啟一眼,逼得他應下。

公冶啟不喜子嗣。

不是多麼強烈的厭惡,也不是殃及池魚,僅僅是一種純粹的漠然。他待血脈,到底沒有父皇那般寵愛喜歡,反是全然的冷漠殘暴。

更如同兇獸,面對同族的威脅,只有純粹的惡意與殺念。

公冶啟沒有坐御輿,慢吞吞踱步在宮道。

身後跟著劉昊一干人,全部都寂靜無聲。旁人看來皇帝不過是如往常一般,可最近的劉昊卻有感陛下怕是心中不暢。

那是一種無名的警惕。

鳥雀從青綠宮牆飛過,急切地哺育鳥巢中飢渴的幼鳥;水波盪過,御花園池中游曳的魚兒噗噗噗下著魚卵。

盛夏最是燥熱,卻也遍地綠意蔥蔥,充斥著生的氣息。

蟬鳴。

一切都生機盎然,再無肅穆冷厲的血腥,正始帝行走在其中,卻只覺莫名聒噪。

「將宮內的殘蟬全都粘下來。」

皇帝突然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

「喏。」

劉昊頓了頓,又輕聲說道:「陛下,太傅應該還在御書房內候著。」

最近半月,正始帝時常會將莫驚春叫進御書房,次數一多,劉昊都記住了時辰。現在已經比尋常要晚上一刻鐘。

正在煩躁的正始帝挑眉,背手看向劉昊,「滑頭。」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是聽不出心情。

劉昊訕笑,「奴婢不是看您和夫子說得來,這才想著,或許同夫子說說話,您的心情能好些。」他跟在公冶啟身邊多年,不至於連這點顏面都沒有。

「他太拘禮了些。」正始帝換了個方向,卻是朝著御書房去。

仔細想來,倒還是與他有關。

劉昊亦步亦趨地跟著,輕笑著說道:「陛下從前可是最不喜歡夫子的性格。」他給莫驚春遮掩的事情彷彿就在眼前,結果這一眨眼就全然不同,誰也說不清楚。

正始帝淡淡說道:「叫你話多。」

莫驚春。

初聽到這個名字,只會以為是如沐春風的人物,然見面卻是極為內斂沉默的男人,自然會讓公冶啟不喜。

他天性張揚肆意,眼裡只看得見雄山峻嶺,容不得枯燥頑石。

莫驚春是個意外。

可如不是遇見這場意外,當時在長樂宮前,他必定會先虐殺大皇子,再活刃了麗嬪。儘管再有緣由,這都不會是朝臣士大夫能接受的狠厲。

公冶啟冷靜下來自然會思慮清楚,可如若他冷靜不下來呢?

大拇指摩挲著指腹,皇帝露出個淡淡的笑容,只是笑意卻不達眼底。

御書房內,莫驚春默默打了個寒顫。

他正襟危坐,並未因為只自己一人在便有不當之舉,而是老老實實地吃著茶,順帶盤算著今日陛下又要說什麼汙人耳朵的秘聞。

莫驚春沒發覺在日夜相處間,他不再似從前那般畏懼公冶啟。

不多時,陛下大步流星進來。

莫驚春不期然對上劉昊,聽著他無聲地說了幾個字,立刻便提起神來。正要行禮,公冶啟大手一揮打斷了,眼神狠厲地說道:「不必多禮。」

莫驚春:「……」陛下這是遇到誰了?

劉昊站在外面舔了舔唇,剛才時間來不及,不然他肯定會示意莫驚春,陛下在來時的路上遇到幾位皇子,鬧了點矛盾,兄弟間不歡而散。

幾位皇子是入宮拜見太后,本也是有事相求。

鬧成這般,著實是意料之外。

御書房內,莫驚春掂量著說道:「陛下難道是……遇到幾位皇子了?」

公冶啟挑眉,「夫子這是能佔會算?」

莫驚春失笑,「臣只是在來時碰到了幾位。」

公冶啟的臉色逐漸陰沉下來,「他們想求個封地外放,同時帶走各自的母妃。」

皇帝繼位,通常都會分封兄弟,將他們外放出去,如果有孝心的,又得皇帝喜歡的,也可破例將自家母妃接出去贍養。

公冶啟冰冷地說道:「他們哪一個可讓寡人破例?」

倒是從前的大皇子還有些可能,太子和大皇子的關係其實勉強還算不錯。

「陛下,外放的事情,待朝臣商議後才可決斷。至於贍養一事……自然是全憑您的主意。」

公冶啟:「寡人還以為夫子又要來一番勸說。」

莫驚春語氣平靜:「畢竟這並無律例可依,全憑陛下主意。臣便是想用條條框框約束陛下,也無法可依。」

公冶啟一掃沉鬱的心思,笑眯眯地說道:「夫子說的極是。說起來昨兒是不是剛說到清河王為了求神拜佛,還曾給王府請進一尊邪佛泥塑?聽聞自從那時後,他便夜夜能在府中看到狐妖的蹤跡。」

莫驚春臉色一僵。

陛下這前面與後面的話題可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讓做足了準備的莫驚春儼然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有拔劍四顧心茫然的錯愕。

陛下最近時時召他來,更像是一種紓解的方式,偶爾聊些新奇的東西,並不拘泥是什麼。

莫驚春猜或許是那日在勸學殿和長樂宮的事情,讓陛下對他多了幾分古怪的信任。

但是最近兩日的話題就變得有些神奇。

不是錯覺。

近日陛下的閒聊已經從各路宗室的閒談趣事,變成了鬼妖雜談。如果莫驚春沒有兔尾的話,他想必不會如現在這般坐立不安。

他語氣艱澀,「陛下,您這是在暗示著什麼?」

公冶啟眼眸微亮,像是惡虎撲中了獵物般緊迫盯人,卻偏要露出個溫和到讓人悚然的微笑,」夫子,你可聞過你自己的味道?「

莫驚春茫然,味道?

自打他出過……那事後,他就習慣用上薰香,難道是最近換的香料有問題?他忍住要抬袖細聞的衝動,羞赧地說道:「難道是臣身帶異味,還請陛下……」

公冶啟止住他的話頭,踱步走來。

愈近,便愈能聞到那若有若無的味道,與從前腥甜的奶味有些相仿,卻更加溫熱鮮甜,彷彿滲透進骨髓皮肉。可一旦要仔細追尋,卻是半點都捉摸不透。

非常誘人,卻又愛躲。

莫驚春謹慎地後退一步,「是臣換的雲羅香?」

公冶啟想了想近日他的表現,深感異常溫文儒雅,體貼周到。

而今稍稍出格,滿足下好奇,也合該是可以。

下一瞬,莫驚春就險些驚叫出聲。

身前貼來一具熾熱的身體,公冶啟如同一頭好奇的獸,低下的頭顱一寸寸地嗅聞分辨,從臉頰,到肩膀,再到脖頸。

宛如要埋進幽微的淡香裡。

兔尾不安地顫了顫,淡淡的香氣愈發濃郁。

這味道,令人發醉。

是那日在長樂宮偏殿嗅到的淡香。

沉浸在這淡淡香味裡,公冶啟近日時而會有的頭疼似乎也慢慢平息了下來。

莫驚春渾身僵直不敢動彈,拼命在心裡呼喚精怪。

難道又是那兔尾的原因?

味道是因為換的薰香,還是之前的產乳?

精怪懶洋洋地作答。

【懲罰是對您身體直接的改造,在消失時也會留下少許痕跡,部分改造會促使部分隱形因子變為顯性,這需要一個過程慢慢轉變】

【所以這是您的體香】

莫驚春:「……」

所以,不是他換的薰香,而是他自己……的味道?

精怪叭叭叭的一堆聽不懂,但身上掛著一個正始帝的莫驚春心卻動了。膽顫心驚的那種動。

公冶啟任由莫驚春如同脫兔竄到遠處,背過身後的手指緊扣住另一隻臂膀,才沒有伸手去捉。

有種古怪的飢渴躁意爬到喉嚨,他想要扒開皮肉,鑽進胸腔,嘗一嘗這腥甜鮮活的幽香在骨髓裡頭,又是怎樣一種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