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他仿若察覺到了視線,驀地抬起眼皮,陰鷙殘暴的視線扎得莫驚春刺疼。

不。

這不是落難可憐的孤狼,而是一頭壓抑著暴怒的兇獸。

莫驚春心裡滑過戒備的同時,又意識到他已經取著傘跨了出去,匆匆舉著傘走到了雨中,竭力抬高傘柄以期能夠遮住太子。

他在心裡唾棄了幾聲,揚聲叫著勸學殿的宮人,讓他們去取來衣裳給太子替換。

太子那身正黑衣袍已經溼得徹底,沒有挽回的餘地。

莫驚春拉著太子進了勸學殿,接過下人的巾子遞給太子,太子卻是不動,一雙漆黑的眸死死地盯著他。

僵持了片刻,莫驚春默默地繞到了太子坐著的後面,先擦了那頭溼漉漉的頭髮。

按理說,他最該幫著太子擦的是臉。

但是這舉止哪怕是現在這時刻,莫驚春都覺得太過古怪親密。

「解開。」

良久,莫驚春聽到太子輕飄飄的話。

他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太子說的是頭髮。這束起的髮髻想要擦拭確實跟沒擦沒太大區別,所以莫驚春也只是想了想就抬手取下太子的冠帽,然後手指穿插在髮髻間散開頭髮,又用巾子擦拭。

長而濃黑的頭髮披落下來,莫驚春護著髮尾勉強將其擰到不再滴水。

他本應讓勸學殿的宮人來做這些,可看著進來那內侍渾身打顫的模樣,莫驚春又覺得還不如自己來。

太子這古怪的模樣,他不想惹得他不快。

結果放著衣服的盤子,莫驚春回頭望,發現太子的視線正陰冷地盯著他。他沉默了一瞬,也回望著太子冷峻蒼白的面龐,一滴水珠順著側臉滑了下去,滴在本就溼透的朝服上。

莫驚春感覺到危險。

他默不作聲走到太子身邊,看了下手裡乾燥的衣服,最終還是用帕子擦了擦臉與脖頸,這才將衣服奉到太子的面前。

總不會連衣服也要他來穿吧?

舉到莫驚春手都要酸了,公冶啟才接過衣服,轉進去裡面更換衣裳。

莫驚春長出了一口氣,忽而聽到外面有異動。那腳步聲很輕,像極了整齊劃一的步履,彷彿是有一隊人馬聚集在外頭。

他只覺不妙,正打算出去看看時,卻聽到太子的聲音響起。

「是母后派來的人。」

莫驚春回頭,卻看到太子只換掉了溼透的衣服,身著中衣,赤腳走了出來。

莫驚春艱澀地說道:「皇后派人來,是擔心殿下的安全。」

這話說得他都不信。

如果是擔心他的安全,又為什麼後知後覺才抵達?

這更像是在猛獸出閘前將其團團圍住,既恐懼又害怕,彷彿一種……覺得必然會出事的驚怖防禦。

公冶啟森然笑起來,「或許。」

莫驚春頭疼地看著太子這模樣,別說是上課了,他都感覺在太子眼中自己就是砧板上的肉。

兔尾都炸毛了。

一根根毛髮扎得他難受。

他嘆了口氣,朝太子走去,別的且先不說,總不能就光這樣走動。還是得穿上外裳再說,便是夏日也沒有這麼遊蕩的道理,更別說衣冠不整。

莫驚春即將與太子擦肩去取衣裳時,公冶啟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將人拖到自己面前。莫驚春下意識反手抵住他的肩膀,險些撞進太子懷裡。

「殿下!」

「噓——」公冶啟的臉在莫驚春面前放大,濃黑的眼裡透著扭曲陰鷙,卻低低地噓了一聲,像是在安撫,「夫子,聽話。」

又頓了一下,他笑了起來。

笑意不及眼底。

「或者讓孤出去殺了他們,夫子,選哪一個?」

莫驚春頭皮發麻,骨髓裡任何一處都在瘋狂竄起寒意,太子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說真的。

外頭那一隊不知多少人的衛兵的命,就拿捏在莫驚春的一念之間。

在他還未動彈時,太子就已經動作了。

在殺或不殺莫驚春之間,公冶啟勉強在即將發瘋的邊緣來回,選擇了他最想做的事情。

他將莫驚春整個剝離了出來,毫無顧忌地抓住了那團雪白的兔尾,在瘋狂鼓譟的虐戾吞噬公冶啟之前,他一口咬住了莫驚春的脖頸。

咬得極深,齒下的皮肉在顫抖。

莫驚春悶哼了一聲,臉色驟然慘白,卻沒有動。

雨聲還在下。

勸學殿外站著精銳的衛兵,他們頂著寒雨踩在無聲的靜默裡,長槍的紅穗兒溼透,如同這片死寂般的宮宇讓人發寒。

一聲,兩聲……

他們數著心跳,勸學殿依舊一片寂靜。

無人聽到殿內的隱忍與抽噎,正如無人知曉殿內的淫靡詭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