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那裡空空如也,還不到週六……

如果她今天沒有帶走葉冶,他不久又會出現在那裡嗎?

駱緣緊了緊拳頭,勢必要帶走他的決心讓她挺直了胸膛。

五層會客室,這回的人比上次的多了太多。

保鏢浩浩蕩蕩站了一排,被圍在中間的,是那位美豔的女老闆。

她的腳邊趴著一團瑟縮的人影。

他的背上,密密地分佈著一道道新鮮的鞭傷。

這般臣服的姿態,相較於之前被獨立地關在籠子裡,更沒有尊嚴了許多。

駱緣是憤怒的。

看到這個畫面的瞬間,火頓時蹭地燒上了腦門。

他被她治好了,那些傷曾經被她治好了;然而它們又全部,乃至變本加厲地回來了。

「你怎麼能打他?!!」

她很少這樣梗著脖子,大聲和人吵架,她氣得滿臉通紅。

什麼禮貌尊重、身材魁梧的保鏢,人在別人的地盤得低頭……這些她遵循的生存法則,因為生氣,她全都不管不顧了。

甚至,駱緣走上前,推了那個女人一把,叫她把髒腳從葉冶身邊挪開。

女老闆沒生氣,也沒叫保鏢動手拉開她。

玩著自己漂亮的茶色捲髮,她好笑地看著她,彷彿在看某種詼諧的動物表演。

「你氣什麼?我打他,是他自己求的。」

雙腿交疊,女人身上的肌膚白得晃眼,讓人想起電視劇裡吸男人精魄的壞妖精。

紅唇微啟,她盯著她的眼睛,輕聲道:「我已經把他賣給你了,沒看好,是你的問題。他自己爬回來,對著我汪汪叫,求我打他呢。你不信的話,可以問他啊。」

「你亂說!」

駱緣扁著嘴,因為她的胡說八道,委屈得幾乎要哭出來。

明明是葉冶受盡了虐待!做了壞事的人怎麼可以這麼悠閒,一臉的理直氣壯!

連可以擋住鞭子的東西都沒有,他、他身上的衣服……

「他穿的這是什麼?你有沒有對他……」

腦子一熱,問出來了,但關鍵字,是梗在喉嚨的刺。

她怕他難堪,即使葉冶成了這副模樣,她怕他難堪。

「我有沒有什麼?」女老闆挑了挑眉。

駱緣越是不敢,她越是提著刀,要往裡頭刺,挑破那層傷口。

她認輸,別開了眼。而女人,笑嘻嘻地說:「你是指,跟他做?」

雙頰不知是羞是怒,一片緋紅,駱緣惡狠狠地瞪著她。

毫不畏懼地對上她的眼,女人笑彎了一雙秋水眸:「請問,你會跟家裡的畜生做嗎?」

「你閉嘴!!」駱緣衝上去扯她臉皮,激動得像個瘋子。

她這一生至今,被人指著鼻子罵「變態」,都不曾像現在一般,跳腳而起、奮力抗爭……整整,她這一生。

她欠葉冶的,不過是初三體育課上的那一拳。

那拳他打在體育老師的身上,毀掉她的一生。

之後「葉冶」這個名字帶給她的,是無盡的羞辱。

可是,她被他救了。最喜歡他的時候,被他出手相救。

英雄,順理成章成為少女每天每夜最甜也最恐怖的夢。

從那以後沒法愛上別的人。

這浪漫得,像極了一個詛咒。

——那,可是葉冶呢。

——你亂說!

腳踝被一隻大掌狠狠地捏住,駱緣垂下視線,看見葉冶的臉。

他使了不小的力,腳腕可能會因為這股力道腫起,她很疼。

目的是攔下她,他並沒有在意那種「細節」。

最害怕的事,一定會發生。——駱緣碰上葉冶的永恆定律。

他怒目而視,眼中不見半點溫情,盯住她,如同盯著一個陌生的入侵者。

他在保護他的主人。

而他的主人,顯而易見,並不是她。

即便他們曾經同吃同住,她對他無微不至;即便,他們曾經熱吻,相擁。

「你為了他要打我,他卻不讓你打我,哈哈哈哈哈。」女老闆咯咯咯地笑起來,豐滿的胸脯是亂顫的花兒。

駱緣聞到她身上高階的香水味。

髮絲凌亂的自己與她比起來,欠缺的不止是成熟與魅力,還有面對葉冶時,她的那份淡定從容。

她根本不在乎葉冶做了什麼,用她的話說,葉冶只是條狗。

駱緣在乎,太在乎,所以她被擊潰。他心繫敵方,她已是落了最最下乘。

可怖的寂靜中,忽地,葉冶鬆開手。

駱緣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一串歡快的腳步聲朝這邊來。

他鬆手,是因為門外來了人。

「美美~~!」

小女孩的嗓音甜甜,脆生生地喚著狗狗的名字,一路跑來。

傷勢嚴重的葉冶撐起身體,努力地、活躍地,往外面的方向爬。

他爬到了,小孩也正好進到房間。

可愛的公主裙現身,裙襬一晃,她蹲下身,將他抱了個滿懷。

「啊~美美真乖!」她衝他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微笑,寵溺地拿自己的胖手揉他的腦袋。

葉冶的腦袋被她摸得一聳一聳,很舒服的模樣。

駱緣已經墮落到,連幼稚園小朋友都嫉妒的程度。

她快步走上前,叉著腰,擺出悍婦的姿勢,兇巴巴地教訓小女孩。

「不准你摸他!不準叫他美美!」

——即使他不承認!他也是我真金白銀、八抬大轎,娶……不對,買回家的!

——他是我的……我的。

停下摸頭毛的動作,小朋友眨巴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她:「那要叫他什麼?」

——葉冶。

——葉子的葉,冶煉的冶。

駱緣目光沉沉地凝視他的背影。

不論是哪段記憶裡他,氣質姿態,似乎都與面前這個搖著尾巴的男人不相匹配。

而她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也給了小女孩新的啟發。

「媽媽、媽媽!這個阿姨是不是就是上次搶走美美的大壞蛋?」

用手指著駱緣,她緊張兮兮地向女人求證。

女老闆沒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吩咐身邊的保鏢:「把小姐帶下去。」

「我不要!!」女孩迅速抱住葉冶,纏得緊緊,不願撒手:「媽媽真討厭!!我不會讓大壞蛋搶走美美的!!」

保鏢分工合作,將他們倆生生扯開。

葉冶咧開牙齒,露出兇相,但還是難敵眾人之手。

女孩反抗能力弱,被拉幾下就沒力氣了,嗷嗷地哭鬧了起來。

他們兩個分別的畫面,就像是翻版的白娘子與許仙。

駱緣有點理解,女老闆剛才那種「看好戲」的心情了。

「嗚嗚嗚嗚!美美!美美!」

——只是呢,這哭聲,越聽越耳熟。

「你們不會溫柔一點對你們小姐嗎?」女人揉著脹痛的額頭,煩躁地站起身。

從保鏢手中,她接過女兒兩隻揮舞不停的小拳頭。

「別哭啦,我帶你回去行了吧?」女人拿手帕給小孩擦了擦鼻涕花。

轉頭,她語氣冷淡地對駱緣說:「看好你的狗,別讓他再跑過來了。」

駱緣用力地點頭。

談話間得了空,女孩伸手,又想去碰被保鏢壓住手腳的葉冶。

女老闆罵了句髒話,情緒不明地低語一句:「他倒是比我這個做母親的,面子還大了。」

女人帶著小孩出了會客室後,保鏢們終於鬆開對葉冶的鉗制。

但令駱緣難堪的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她想去牽葉冶的手,他一下子躲開她,目不轉睛地往那對母女離去的方向追去。

甲之□□,乙之蜜糖。

——正如女老闆說的「我打他,是他自己求的」。

——葉冶選擇從溫暖的家裡出來,自己冒雨找回了這裡,他選的。

她眼中觸目驚心的鞭傷,對他來說,或許是喜悅。

她看見他毫無尊嚴地趴在別人的腳下,對他來說,或許那是安全感。

總之,他更喜歡這裡,不是嗎?

葉冶的腰被人從後抱住。

她整個人跳到他的背上,用自己的重量壓制他。

用盡全力,不讓他離開。

他回過頭的時候,她穿過他的黑色眸子,看見了一顆果實。

一顆,徹底腐壞的果實。

它外表馥郁香甜,內裡充滿爛掉的惡臭;它勾起嘴角,喊她過來。

「我可以打你啊!」駱緣尖聲說道。

怕他不願聽完一般,喊得那麼急切:「我也可以的!」

果實爆裂,成功濺出大股黏糊糊的汁液。

盡數地,黏到她的身上,結成密密的絲網。

葉冶皺著眉頭,似是在掙扎,似是在思考些什麼。

他沒有繼續追人,表情呆滯著,像一臺當機的電腦。

駱緣握緊他的手,像握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帶領他,由趴跪的姿勢,回到站立。

沒帶手帕,她抓起自己白裙襬的布料,給他擦了擦手。

「回家好不好?」

葉冶終於有了反應,從她柔軟的掌心裡,他抽走了自己的手。

駱緣嘆了口長長的氣。

雙手撫上他赤裸的背部,往那些暴露的鞭傷上,使勁一拍。

「和我回家好不好?」

葉冶疼得站不住腳,身子往前傾了傾。

——宛如一個投懷送抱。

「真乖。」

咬著牙,駱緣吃力地支撐住他,艱難抬起手,在他的背上摸了摸。

「嘶……」

葉冶可不得乖嗎,她摸得那麼重。

用這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駱緣順利帶走了「很聽話」的葉冶。

只是,一路上,葉冶依舊沒有跟她說話。

回到東煊娛樂城,他們之間的關係,彷彿被重置。

他是生人勿進、會對她咧出牙齒的狗,她是厚著臉皮想要靠近他的人。

駱緣初時來找他,想要問出那些問題。

她離答案,更遠了。

她知道了一些對她來說毫無意義的事。

比如鞭打葉冶,他也不會卸下桌子腿,把她打得頭破血流。

比如他確實已經和記憶裡的那個少年,不一樣了。

……

葉冶回到家,駱緣將他推到了自己的閨房裡。

他仰倒在她的床鋪上,以為她要跟著躺下來。

駱緣無情地轉身,用力帶上門,把房間「咔嚓」上鎖。

庭院門、屋子門、臥室門,她陰沉著臉,檢查它們是否徹底鎖死。

確認無誤後,把鑰匙慎重地放進了自己內衣的墊子裡。

剛開始,葉冶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直到門縫底下,有人遞進了一張紙條。

【你聽說過囚禁嗎?】黑體大字,佔滿了一整頁的a4紙。

蹲著的·低氣壓·女子·駱,聽到房間裡傳來撓門的聲音。

她神情沉靜,沒有因此表露出開心或興奮。

翻了翻懷裡的紙,她往門縫裡傳進了下一張。

【你聽說過黑化嗎?】

葉冶的眼角抽了抽。

外面的人沉默著,像在等待他的答覆。

他「咚咚咚」地開始錘門。

【噓,安靜:d】

紙條很快又來了,「安靜」後面還配了個奇怪的顏文字。

葉冶憋住笑,抬腳憤怒地踹了踹門。

【跟你說哦,我黑化了!!!】

她完全不搭理他的抗議,流暢地塞進了最後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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