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所以我知道此間到底有多麼的心酸苦楚!」我不管了,我什麼都顧不得了,為了婭彌,即使將我曾經心中所想所念盡數告訴忽罕邪,那又如何?

「龜茲與月氏風俗人情語言皆不同,婭彌不曾學習他們分毫,到了龜茲如何自處?她被我們嬌養著長大,身邊的人對她百依百順,她若去了龜茲,要察言觀色、權術縱橫,其間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你當真忍心?若是那艾提待她好還好說,若是幾年後夫妻情感不睦,你又要讓她怎麼辦?」

我說得氣喘吁吁,忽罕邪卻是平靜地看著我,雖說是平靜,但眼中的冷漠與疏離,看得我不寒而慄。

「所以這就是你在月氏的痛苦對嗎?」

我目不轉睛地與他對峙,咬牙道:「對。」

他沒有過多的話語,自嘲般笑了笑:「姜瑉君,你的心真是石頭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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婭彌還是嫁了。

我在這個山坡上不知送來了多少人,又送走了多少人,如今竟然輪到了我的女兒。

婭彌穿著我為她繡的喜服,像一團烈火般站在馬車前。我此前哭得太多了,事到如今,竟然落不下一滴淚來。婭彌望著我,眼裡有淚卻還是笑著,她將我擁進懷裡,勸我道:「阿孃別哭,龜茲很近的,比齊國近多了,您要是想遙遙了,就來龜茲看看遙遙吧。」

我苦笑著點頭:「好。」

「阿孃,那、那我走了。」她要撒開我的手,卻被我一把抓住。

「遙遙!」我喊了她一聲,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婭彌再也忍不住,眼淚傾瀉而下,望著我和忽罕邪笑著說道:「多謝爹孃十六年養育之恩。」

忽罕邪面上是難有的傷感與不捨,他長嘆了口氣,擺擺手:「走吧,路上小心。」

婭彌坐上了馬車,車隊浩浩蕩蕩地從草原出發,我看著離我越來越遠的馬車,實在忍不住,大喊出聲:「遙遙——」

婭彌沒有任何的猶豫,在聽見我喊她名字的一瞬間,掀開簾子,探出了半個身子,她哭著喊我:「阿孃——」

「遙遙……」

「瑉君。」忽罕邪抱住我,支撐著我虛軟無力的身體,「孩子總是要離開的,就放手讓他們走吧。」

我望著婭彌的車隊慢慢變成山間小蟲直至消失不見,才回到現實,才知婭彌,是真的已經離開我了。

未到婭彌出嫁的半年後,車曲國來人將樓夏接了去做駙馬和國王,本想捎上桑歌的兒子一起,卻被忽罕邪回絕了。忽罕邪對圖安愈加器重,我時常看見這孩子即使到了深夜帳子裡也還亮著燈。又過了一年,忽罕邪替圖安選了正妻,是阿莫和玉堂的大女兒。阿莫在西邊駐守治理有功,這二十年的光景早已升至左大將,與玉堂夫妻恩愛,生了三男兩女,都管教的極好。玉堂給大女兒起了個漢人的名字叫鬱文。

子曰:鬱郁乎文哉,吾從周。

是個好名字。

小姑娘為人禮貌謙和,逢人便笑,笑時又有兩個甜甜的酒窩,杏眼如水,望著圖安時有些怯生生的又有小姑娘獨有的羞澀與天真。

「你是圖安哥哥嗎?」她問,「我聽我娘說,你小時候她抱過你。」

「嗯。」相較於鬱文,圖安倒是沉默許多,可當他看向鬱文時,卻又在沉默中帶著點欣喜與渴盼——多跟我說點話吧,快和我說話呀。

圖安很喜歡他這個妻子,還未成親時就喜歡帶著她到處轉悠,或是一同駕馬去月牙泉,或是一同去天山看我種的菜,摘一些回來一起做著吃。

當我看見圖安因為公務而緊鎖的眉頭一點點舒展時,我就知道這個姑娘選對了。

孩子們各自歡喜,只是我與忽罕邪說活的次數是越來越少了。有時他來我帳子裡留宿,也只是無聲無息地辦事,我倔強著擰著性子不發出聲音,他一再兇狠,我也只是流淚。

等到最後,他也便不來了,只是經常會託人送點東西過來,我也會忍不住送點自己做的氈帽、氈靴過去。不是服軟,而是我們兩人二十多年就是這麼過來的,已經不說話了,這點習慣可是不能再改了。

遙遙在嫁過去的第二個年頭有了身孕,龜茲傳來的訊息,我又是高興又是擔憂。

女人生產是鬼門關裡走一遭,我生產圖安時是一險,所幸有曹蘆和玉堂在,可遙遙身邊又有誰在呢?

我猶豫再三,去找了忽罕邪。

彼時的他正在王帳裡批公文,可我看見他的筆墨都是乾的。甫一進去,他便抬起頭,若無其事地問道:「怎麼了?」

我支支吾吾半天,才答:「我想去龜茲,看看遙遙。」

「好。」他答應地很快,站了起來,也不走到我面前,只站在原地看著我,半晌才問,「我……送你去?」

「好,你隨便叫個人……」

「我說我送你去。」

我愣住:「你……」

忽罕邪沒看我,我也只好默許。二人相對無言,我正要轉身離去,卻又聽他道:「要不要……我再接你回來?」

我背對著他,有想落淚的衝動,卻努力地抑制著自己的哭聲,平復了情緒,笑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