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可是阿孃已經沒有阿孃了。」我摸了摸她的腦袋,「在你還沒有出生的時候,你阿姆就已經去世了。阿孃都沒能……看她最後一眼。」

婭彌望著我,好半晌不說話,忽然抱住我的脖子蹭了蹭:「阿孃不要傷心,遙遙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嘆了口氣:「小傻瓜。」你怎麼可能會陪著我一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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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齊國帶來的東西全部整理了出來,讓曹蘆找個僻靜點的地方燒掉,嚇得曹蘆立馬撒手:「公主,您這是為何……」

我看著那泛黃的一本本書籍,一頁頁書信,撂開手:「從一開始就不該留著,去燒掉吧。」

「不行!」樓夏衝了進來,一把抱起那些書就護在懷裡。

我驚訝地看著他:「你這是做什麼?」

樓夏將書一股腦兒地塞進衣袍裡,鄭重其事道:「阿孃,這些書燒不得!」

我看著他拼死相護的模樣,鼻尖一酸,拿起桌邊的紙鎮就要去打他:「我讓你一天到晚看這些書!讓你一天到晚看!你父王教你騎射你不上心,連你妹妹都比不上!」

樓夏抱著書到處躲,嘴上卻還是倔強:「有誰說人這一世只有一種活法!孔夫子弟子三千都不是一個樣的,李太白還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呢!憑什麼我就必須得跟其他兄弟姐妹一樣,只懂騎馬射箭啊!」

「你還孔夫子!你還李太白!你是要去齊國考科舉還是選秀才!」

「阿孃這書真的不能燒!父王生辰那日我遇見了車曲國的大臣,他很欣賞我的!阿孃這些東西真的不能燒!」

「他欣賞你?欣賞你什麼!」我簡直要被這孩子給氣瘋了。

「他欣賞我懂齊國的禮儀經綸,文韜武略。他說齊國的東西才是真正的治國要論。他們的國王一直很推崇漢人的東西,他們想讓齊國的皇子娶她們的公主去車曲國做國王。可是齊國不肯……」

我瞬間冷靜,努力反應著樓夏方才所說的話,好半天才醒悟:「你的意思是……他們想讓你去做……」

「沒……沒定呢……」

「車曲國……沒有王子嗎?」

「沒有,車曲國國王只娶了王后一人,生了兩個女兒。」

我震驚到說不出話來:「車曲國為何……為何會如此推崇漢家的東西?」

樓夏見我不再打他,將我手中的紙鎮抽出來放在一旁,將我扶到一邊,好聲好氣地說道:「阿孃,不僅是車曲國,如今整個西域,大多都十分親近齊國,樂於與齊國做生意。阿孃這些您都不知道的嗎?父王沒有告訴您?」

我如今算是明白為何忽罕邪會如此排斥姜祁玉,如此厭惡齊國求娶公主。齊國蠶食他在西域的力量,步步緊逼。求娶公主,看似是齊國為弱勢,但在旁人看來,更像是齊國給月氏遞了個臺階,繼續友好邦交的臺階——曾經是我們的公主遠嫁,如今,該換你們了。

我想清楚一切,看了眼樓夏,對曹蘆使了使眼色:「燒了。」

「阿孃!」

「阿孃曾經教你的東西都記住了嗎?」

「都記住了。」

「那還要這些書做什麼?燒了。」

樓夏苦著臉,最終妥協鬆開了懷抱,將那些書全部抖摟出來。他說:「阿孃,您跟父王,到底要僵持到什麼時候啊……」

我看著他,這孩子平日裡裝傻,連婭彌都覺得他好欺負,其實比誰都精明,比誰都通透。我摸了摸他的腦袋:「爹孃的事,自是由爹孃自己去處理。你們……過好你們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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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把它們全燒了,我身邊那麼多月氏的人,我知道忽罕邪是知曉的。

可他還是很久沒來找我。

我讓婭彌來我帳子裡睡覺,小姑娘興奮地天天跳東跳西,床榻都要塌了。

「阿孃,我來您帳子睡覺,會不會被父王趕出去?」

我笑道:「別理他。」

婭彌看著我問道:「阿孃,你和父王吵架了嗎?」

我長嘆一口氣,在樓夏和婭彌的記憶中,我從未和忽罕邪置過氣,也難怪這兩個孩子那麼敏感又小心,一下子便感知到了還都喜歡悄悄地來試探我。

我揉了揉婭彌的臉,用額頭撞了撞她的額頭:「小姑娘……睡覺吧。」

遙遙抓著我的手睡得安穩,可我卻睡不著,許久不曾夢魘的我又做了個夢。

我看見了齊國萬賓相送,滿天的紅花映著天際燃燒的朝霞,我鳳冠冕旒,喜服飛鶴,正是我十五歲那年的樣子。我回頭看見了爹爹和母妃,他們還是我最最熟悉的模樣,他們笑著望了一眼我,又看向我的身後。

我有些奇怪,回身看向後頭,心被猛烈一擊——站在我身後的不是別人,而是鳳冠霞帔、芙蓉桃花面的遙遙。她朝我展顏一笑,甜甜地叫了我一聲:「阿孃。」

「遙遙?」

「阿孃我走啦——」她提起裙子,轉身跑向馬車。

恐懼與驚怖如洪水般朝我湧來,我伸手要去抓她,卻被長裙絆倒,一個踉蹌摔倒在地:「遙遙——」

「遙遙——」我在夢中驚醒,冷汗浹背,伸手往右邊摸了摸,發現婭彌不在了,一個激靈翻身下床,邊穿衣袍邊喊道:「遙遙!遙遙!」

我心急如焚,還沒將衣袍繫好便想著出去找曹蘆。一個黑影突然衝進屋子一把抱住了我,婭彌眼神晶亮,仰視著我,笑道:「阿孃!父王帶我去騎馬了!去了月牙泉邊,月牙泉好漂亮啊!」

我抬頭望去,忽罕邪就站在帳外,用手臂撐著簾子看我。

婭彌將我拉到忽罕邪面前,笑著對他說:「父王,我幫你把阿孃叫來啦。你們……你們不要吵架了……」

忽罕邪捏了捏她的臉,笑道:「父王不想和你阿孃吵架的。」

我看了他一眼,也對婭彌說:「阿孃也不想的。」

婭彌笑著將我們倆的手拉在一起,笑著跑開。

忽罕邪嘆了口氣,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拉著我往外走。

我們走到山坡上,方才的夢心有餘悸,我望了忽罕邪一眼,輕聲道:「我們就讓遙遙留在月氏吧,好嗎?」

他嘆了口氣,轉身將我擁進懷裡:「孩子總是要長大的,能留幾年便再留幾年吧。」

他還是想把遙遙往外嫁,可我知道,永遠都不可能是齊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