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沒說話,就這樣看著我,好半晌與我額頭相抵,輕聲道:「對,我也就在你面前這樣。所以,瑉君,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吧,好嗎?」

忽罕邪的眼睛其實很好看,是漢人沒有的淺瞳,是秋天的銀杏色,像是琥珀,又像琉璃。我初見他時,便驚奇這天底下,怎麼會有人的眼睛是那麼好看的呢?

有鷹隼的銳利,有獅鷲的狠絕,可也有望著我時的柔情和蜜意。我篤定他是愛我的,可我也篤定他不僅僅只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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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蠡王最近動作頻繁,有吞併了他封地周邊的小部落,再如此下去,月氏西邊的地盤,怕都是要被他兼併稱王了。

忽罕邪好幾日沒能閤眼,我讓玉堂做了一些吃食送到他的王帳去。我本以為帳中就他一人,可掀起簾子便看見了阿雅與他一同站在輿圖前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他們聽見聲響回頭,見是我,面上的神色都微微一滯。忽罕邪走過來扶住我的背道:「入了冬了,月氏晚上寒涼,你身子又剛養好,還是少出來走動,知道嗎?」

我福了福身子:「妾身明白,單于早些休息,妾身告退。」

我剛要離開,忽罕邪一把拉住我的手,輕聲道:「別多想,早些睡吧。」

我不知為何便笑了出來,抬眼對上他的眼眸,微微點頭:「妾身明白。」

其實,我今日前去,是想告訴他,我好像又害食了。曹蘆來看過,說是得再等幾個月才能確定,我知道她是怕了我先前的所做作為,不願意告訴我,想直接告訴忽罕邪。可我偏偏不讓她得逞,我就是要第一個告訴他。可阿雅在場,讓我不得不把話咽回肚子裡。

最終還是曹蘆和玉堂通報,他才知道的。

忽罕邪將我抱在懷裡,溫暖的手熨帖在我的小腹,臉頰輕輕蹭著我的,低聲道:「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明白嗎?」

我坐在他的腿上,環抱住他的脖子,點點頭:「嗯,妾身一定保護好這個孩子。」

忽罕邪將頭埋在我的髮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過不了多久我便要去西邊了,我會讓阿莫留下來,再派一支隊伍給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等我回來,好嗎?」

我認真地回答他:「嗯,一定。忽罕邪……」

「嗯?」

「你一定要看著這個孩子出生,他還有六個月……」

忽罕邪安撫著我的脊背,哄道:「能的,我一定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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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新年還未過,西蠡王便在西邊稱王了,我細細一算,距離老單于的祭禮就幾日。我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他是孝順呢,還是逆反呢。

忽罕邪的這個哥哥,跟他一樣,是從小被單于帶在身邊的,共商國是,共戰沙場。我曾不止一次聽他講起他與西蠡王的事情,兒時的他們也如所有的尋常兄弟般,打鬧吵架闖禍,到最後的握手言和重歸就好。可如今兄弟鬩牆,刀劍相向,我不知道忽罕邪的心裡是怎麼想的。是憤怒更多一點,還是悲哀更多一點呢?

忽罕邪集結了東部各大部落,他身後又有強大的匈奴支撐,此去討伐,應是能勝的。

可我……還是很擔心他。

我身上有從小帶著的一枚玉墜,是當年母妃去大相國寺求來的,說是我小時候多病,帶上這個玉墜後就再也沒有什麼災禍了。忽罕邪臨行前夜,我摘下來想要給他,他卻不允。

他說:「沙場上的刀劍無眼我早就習慣了,我只擔心你。這東西既然這麼奏效,你就自己留著。」

我手心裡攥著那枚玉墜,還是想給他戴上:「那你就平安回來,平安回來,把這個東西還給我不就好了?」

忽罕邪望著我,長嘆一口氣,終是接受了:「好。」

山脈綿延,大雪紛飛,天地潔白一色,我與一眾妃子們立在風中目送著軍隊遠去,直到黑壓壓的軍隊消失在群上白雪之間,我們才離開。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和桑歌有過交集了,今日她也只是瞧了我一眼,連句話也沒有同我說。

阿雅望著我們兩個,悄悄地走到我的身側。我側首瞧著她,只見她笑了笑:「左夫人別擔心,單于此去,定會凱旋而歸的。」

我不願與阿雅多說,也只是笑。

人群散去,走著走著,只剩我們二人。她又說:「姐姐的這胎,一、定、要、好好將養啊。」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她亦看著我。

「妹妹可不希望,姐姐再出事了。」阿雅笑著。

我垂著眸,也笑了:「多謝了。此前之事,我也仍心有餘悸,這胎必定會更加小心謹慎的。」

阿雅沒再說話,行了禮便告退了。

我望著她遠去的身影,冷哼一聲,心中極其的不甘心——我說什麼?這個女人就是來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