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很多時候,我並不討厭桑歌。相反的,我還會很羨慕她。她不必思前想後的算計,不必擔憂哪天自己的國家就家破人亡,甚至不用想著怎麼去掙得男人的憐憫,以此來穩固自己在月氏的地位。她可以獻出真心,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可以滿心滿眼都是他,不用考量任何其他的東西,只是喜歡。
她就像草原上最美的太陽花,是最熾熱耀眼的,不可直視的女子。
甚至在她願意親近我,願意與我說話的時候,我的本能反應,還是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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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日,是忽罕邪十八歲的生辰。我還記得過去四年的每個生日,他都會來我的帳子,或是騙一個果子,或是騙一本書,總之一定要從我這兒拿點什麼走他才甘心。
去年這個時候,老單于剛從我的帳子離開,他就進來問我要禮物,嚇得我連忙將他推了出去:「七王子怎麼又來了?」
忽罕邪用手臂撐著簾子,俯視著我,笑道:「我問姜夫人來拿賀禮啊,拿不到我可不走了。」
拿不到他可不走了。這話說的活脫脫像個土匪頭子。
可一想到如今我坐在他的身側,按照我們漢人的理來講,他不就是個土匪頭子嗎?
忽罕邪成為單于後的第一個生辰,月氏各部落及周邊小國都極為重視,早早地送來了賀禮,甚至還有送自己部族的美女給忽罕邪充妃子的。這是月氏的基本禮數,忽罕邪也沒有推辭,照單全部收下了。只是西蠡王的賀禮直到中午宴飲之時都沒有送到,連個使臣都不曾有,忽罕邪沒說什麼,只是臉色愈加難看。
大妃知曉忽罕邪心中的怒氣,但也不能就此讓他的兄弟難堪,便輕聲對忽罕邪說道:「先開始吧,別管西蠡那群人了。」
忽罕邪微微點頭,他舉起酒杯,站著唱了祝詞,底下坐著的使者大臣們也都紛紛起立,向忽罕邪遙祝敬禮。我拿著酒杯小抿了一口,卻聽見桑歌的輕嗤聲,心下嘆了口氣,不想多生事端,便權當做沒聽見。
月氏席間多肉食乳茶,我吃不慣,加之孕期飲食口味顛覆,更是讓我挑嘴。但我不願意讓忽罕邪瞧出來,只各盤動了幾口,便擱下匕首不再吃了。
忽罕邪瞧見,俯身下來問道:「只吃那麼點?」
我笑著回道:「妾身飽了。」
「姜夫人只吃那麼一點,等會兒騎得動馬,拉得了弓嗎?」桑歌仰頭飲盡乳茶,向我伸出手來,「我草原女兒人人都懂得騎馬射箭,姜夫人既嫁了過來,可願與我比試比試?」
我從未接觸過這般直白豪爽的女子,一時之間有些愣神,忙道:「妾身……不擅騎馬。」
桑歌「哼」了一聲:「漢人就是柔弱,連馬都不會騎。」
我低著頭笑了笑,沒說話。
忽罕邪瞧了我一眼,對桑歌道:「大閼氏若要找人比試,不如找我?」
桑歌沒想到忽罕邪會如此回答,面上難掩喜色,眼睛晶亮,她昂著脖子笑道:「單于說話算話?」
忽罕邪點頭:「現在便可。」
桑歌撫掌大笑:「好!那就命人牽馬!我今日定要讓你成為我的手下敗將!」
忽罕邪自十一歲起便上了戰場殺敵,要說騎射,這在場之人怕是沒有能比過他的。桑歌這話出口,聽著像是不自量力,卻天然帶著小姑娘的嬌蠻氣,忽罕邪不禁笑了笑:「好啊,備馬!」
草原上的兒女自會走路開始便要在馬背上訓練,於他們而言,這是最尋常不過的事。可於我而言,比登天還難。我是來到月氏後才學會騎馬的,起因也是為了去天山種菜,可我怕摔,每次就只能輕輕地顛著前行,根本不敢讓馬兒跑,更別說雙手脫開韁繩,挽弓搭箭地比試了。
桑歌瞅準了我的弱處,又在這樣盛大的場合提出來,明知我不會也不敢,卻也毫無顧忌地邀約。這行事風格,怎麼看都不像她能夠做出來的。
我悄悄地瞥了一眼立在一邊的阿雅,只見她也微微地側向我,朝我笑了笑。
果然是她!嘖,果然有了有漢人的血統就是不讓人省心,大妃可真是給我找了個好對手。
場上的忽罕邪與桑歌比試正酣,五個箭靶,忽罕邪箭箭正中心,桑歌也不甘示弱,蹭著忽罕邪的箭矢刺入靶心,除了最後一靶,其餘也是盡數中的。
在場之人無不歡呼,忽罕邪也頗為訝異,下了馬又來到桑歌的馬前,伸出手道:「大閼氏的騎術與箭術,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
桑歌扶著忽罕邪的手下了馬,面上是雲霞般的紅暈,她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驕傲:「我一直都是如此的,只是單于從來不知道也不願意瞭解罷了。」
忽罕邪笑道:「是我的不是了。」
二人相攜回到席間,大妃看在眼裡,嘴角的笑也是抑制不住,同他們說著我聽不懂的話,三人笑得開懷。
我攥著衣裙,看著面前熱鬧的景象,只覺得有些眩暈,我轉身對忽罕邪說道:「單于,妾身身子有些不適,不知可否允許妾身,先行退下?」
忽罕邪瞧見我臉色發白,皺了皺眉,握住我的手:「怎麼那麼冷?玉堂,把你們夫人扶回帳子,叫曹蘆來看看。」
「是。」玉堂扶著我離開,她回頭望了一眼,低聲道:「大妃和大閼氏就是有備而來的,公主您在這兒孤立無援沒有靠山,她們這樣也太欺負人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忍吧。忍一忍,就過去了。」
玉堂咬著下唇:「從前嫁給老單于的時候要看大妃的眼色,如今嫁給了小單于不僅要看大妃的眼色還要看大閼氏的眼色,奴婢想想就替您覺得憋屈!」
我沉默一瞬,笑了笑:「那是因為匈奴強盛,她們無所顧忌罷了。等到我們齊國有朝一日也能為他人所忌憚,後世的公主也不用再來和親,即使來和親了,也不必如此委屈了。
「都是值得的,玉堂。」
玉堂不反駁,對頭嘟囔道:「可我今日看小單于……好像很喜歡大閼氏啊……」
「那是因為西蠡王。西蠡王沒有來送賀禮,擺明了就是不服忽罕邪做單于,遲早要反。齊國與匈奴相比,太弱小了,又與月氏相去甚遠。親近匈奴,他做的是對的。」
「那我們呢?我們怎麼辦呀?」
玉堂擔憂地五官都要擠到一起了,我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走一步看一步吧,現在應該死不了。我天山的菜還沒吃完呢。」
「公主!」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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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宴會散去,其餘部族的使臣離開,西蠡王還是沒有遣人送禮物來。忽罕邪這幾日皆去了大閼氏的帳子,我吹滅了燭火,望著榻頂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