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李盛離開之後,顧清夏把沾了汙穢的睡裙脫在洗衣筐裡,衝了個澡。她狠狠的清洗自己的身體,指甲都把自己弄疼了。

換了乾淨的睡裙,她回到客廳。餐桌上還一片狼藉,隔著一米多遠就能聞到刺鼻的屬於男人特有的氣味。

她扯了幾張紙巾,忍著噁心把桌面上淋漓粘稠的東西擦掉。投了把抹布,倒上消毒水,狠狠的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門鈴響了。她沒理會,繼續擦,擦擦擦。

門鈴一直響,響個不停,沒完沒了。顧清夏站起身,喘了兩口氣,狠狠的把手裡半新的百潔布扔進垃圾桶,轉身開啟了門禁。

過了幾分鐘,勝子敲開了門。

「顧姐……」勝子覷著顧清夏的臉色,小心翼翼的說,「給您買了白粥、小米粥和紅薯粥。老闆交代您務必要吃點東西,要不然容易胃穿孔胃出血什麼的。」

他很小心的把手中的袋子遞過去。顧清夏盯了他一會兒,接了過來。

「謝謝。」她冷淡的說,「再見。」

說著,就要關門。勝子擋住門,趕緊補充:「那個……老闆還說讓提醒您吃藥。別的都是虛的,只有身體是自己的。您一定要吃啊!我先回去了啊顧姐,有事兒您打電話!」說完了就趕緊鬆手。顧清夏的臉色和目光,實在嚇人。

勝子連電梯都沒做,反正顧清夏就住七層,他蹬蹬蹬蹬的就下樓了。車就停在樓門不遠處,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她接了嗎?」李盛問。

「接了。還跟我說謝謝。」勝子真心覺得,他顧姐那會兒的眼光像要吃人似的,居然還能控制住情緒跟他說謝謝……她跟那些動不動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女人吧,還真是不太一樣。他眼珠轉了轉,補充道:「就是顧姐那臉色吧……真有點嚇人,刷白刷白的。要不然……我再上去,勸勸她,去醫院?」

「不用……」李盛仰頭,閉目養神。勝子就是勸,她也不會接受。他的人再繼續在她眼前晃,簡直就是在衝擊她的忍耐極限。

「沒事,吃點東西,休息休息,明天就能好……」他閉著眼,彷彿自言自語一般。「回家吧。」

勝子應了一聲,掛擋起步。間隙間,從後視鏡裡偷瞄了一眼。李盛側著頭,冷漠的看著窗外。

臉色不好的又豈止是他顧姐,他老闆這臉色也好不到哪去啊。這兩個人啊……一個刷白,一個漆黑。

顧清夏關上門轉身,看了看被擦得光亮的餐桌,頓了頓,直接把袋子提到茶几上去了。

她的胃疼得不行。勝子說的對,再這麼下去遲早胃穿孔胃出血。身體是她自己的,她應該好好愛惜,不該跟自己較勁。

她把自己弄成這樣,真蠢。傷害了自己,除了爸媽,誰會心疼她?李盛嗎?呵……

她解開袋子,喝了半碗紅薯粥,胃疼得以稍稍緩解,她才能好好的、冷靜的想一想今天的事。思考的結果卻是……她只能認輸。

根本不在一個級別,對李盛,她完全無力對抗。

她拉開茶几的抽屜,胡亂摸了摸,只摸出一隻空煙盒。她盯著那煙盒,抿抿嘴唇,扔進垃圾桶。用腳踹上抽屜,她回臥室換了衣服,裹上了羽絨服,開門下樓。

小區的會所裡就有一家還不錯的小超市,有賣她抽的這個牌子的進口女士煙。遺憾的是,大約是因為天寒日落早,她走過去,只看到黑燈瞎火已經打烊了的店門。

諸事不順。

她愈加的煩躁。摸摸大衣兜,好在帶了車鑰匙。她開車出了小區。她記得北邊那條路上有一排店,她每次從那邊過來都能看到。不過兩分鐘的車程而已,她就看見了。菸酒店,就在大鐵鍋燉雞的旁邊,還營著業,太好了!

她停車進去,買了包煙。推開店門,她站在馬路牙子上點著了煙。她沒有急著回去,冰冷的空氣吹在臉上,能讓她稍微冷靜一點。

理智是一回事,情緒又是另一回事。

她知道眼前的形勢下,她能怎麼做,或者說……她只能怎麼做。她因此,表情淡淡。

可實際上,此時此刻她站在寒冷的空氣裡,只覺得身體裡似乎有一股煩躁和憤怒東/突西竄,簡直要衝破血管奔騰出來。

她的目光漸漸失去焦距,沒有目的的投在昏暗的夜色中。

南思文站在那裡,足足看了顧清夏一分鐘,才敢確信是她。就如他想的,在離她這麼近的地方,偶遇,終究不可避免。

他在前進還是後退之間,彷徨了片刻。他知道她決不會高興於見到他。但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路燈下,她的神情讓他有些擔憂。

他猶疑了有一會兒,叫了一聲:「小霞?」

顧清夏目光沒有焦距的投在夜色中,並沒有為他這一聲喚醒。因為她,不是小霞。

南思文上前一步,放大了音量:「顧…清夏?」

顧清夏驟然驚醒,轉頭,見是他,皺眉。她轉過身正面他,吐出一口白煙:「你怎麼在這兒?」

南思文也皺眉。他不喜歡她抽菸的樣子。在他的認知中,不正經的女人才抽菸。

顧清夏,應該皎潔如月,不惹塵埃。

他正想開口解釋,他在這裡開了一家食鋪,所以才會撞見她。他的娘卻在這時,掀開了厚重的棉門簾,探出大半身子用嘶啞的嗓音對他喊道:「文子!那個化痰的藥也買一瓶!」說著,她喉頭荷荷兩聲,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劃出一條拋物線,落在地上。

一如南思文所想的,在離顧清夏這麼近的地方,偶遇,終究不可避免!

聽到身後他娘聲音響起的瞬間,南思文的身體便僵住了。但他非常清楚,他已經來不及阻止。

他眼睛眨都不眨的盯著顧清夏,於是清楚的看到了……時隔十年之後的再次相遇,顧清夏再見到他孃的那一瞬間,臉上流露出來的,既不是憎惡,也不是鄙夷。

竟然是……恐懼!

是的,他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一瞬間,顧清夏的臉上驟然失去了血色,指間的煙掉落在地上!

這個剛剛看到他時還氣勢凜冽的女人,在那佝僂的、衰弱的老嫗出現後,竟然因為恐懼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

一大步!

南思文的心裡,突然感到後悔。

有時候,人在做一件的事的當時,並不能察覺到自己做這件事的真正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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