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又疼了?」商華問。

顧清夏當年第一次在辦公室疼得趴在桌子上吸氣,還是商華最早注意到,讓阿姨給她衝了被紅棗薑茶。

當然別的人可能也發現了,只是沒人搭理而已。畢竟辦公室裡的每個人,都有著利益競爭的關係。誰也沒那麼多的好心用在別人身上。能不像vivian那樣捧高踩低,沒事老來招惹她,已經算是友好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自己照顧好自己,誰也別麻煩別人。

顧清夏尤其不想麻煩別人,卻不得不再一次承了商華的情。

肖剛那孫子,給她下絆子。如果不是商華及時發現並拉了她一把,真等那大紕漏出來,就是景藝怕也罩不住她。顧清夏就只能另謀出路了。

顧清夏名義上還掛在肖剛那一組裡,實際上,她後來都直接向景藝彙報工作了。但她業績真的牛逼,跨級彙報,看起來就沒那麼難看了。但肖剛氣量小的還不如一隻雞,這份仇怕是記得牢。

但顧清夏進入公司這五年不是吃白飯的,在這間辦公室裡已經把根扎牢。現在肖剛再想使陰招下絆子,不是那麼容易了。

「明天咱倆交接一下,可以的話,我想這個禮拜就離職。」

商華喝著她的營養牛奶,微笑著說。大約是即將離開,再沒有利益關係的緣故,她臉上的線條給人感覺忽然柔和了很多,往日的氣勢似都收斂了起來,留下的只有柔和的光。

或者,是因為孕育生命的關係?

「好。」顧清夏說。

她給自己衝著紅棗薑茶,其實很想問問為什麼丁克主義的商華突然決定要孩子。但君子之交淡如水,關係不到,張不開那口。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喝著熱茶,手下意識的就摸著自己的小腹。

孩子啊……

她的孩子跟她無緣。

紅棗茶氤氳的水汽中,她彷彿又看到了那老嫗。

她在那山裡已經生活了二十多年。她的臉頰像木乃伊一樣乾癟,皮膚皴裂成一塊一塊,粗糙剌人。老太婆或別的人在的時候,她就低頭默默無語。老太婆走了,她卻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麻木的眼中放出了惡狠狠的光。

「不能生孩子!」她聲音嘶啞,像是破了聲線。「不能生!生了……你就真的一輩子離不開這兒了!」

那兇狠,像是她積攢了一生的力量。當老太婆又進來的時候,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又變回了那個沉默的木乃伊一般的乾癟老嫗。

她走了之後,老太婆又來嘮叨她。她懷孕了,老太婆不再動輒打罵她,反而很有些小心翼翼。以前每次南思文給她端大碗的肉進屋,老太婆就要在院子裡指天罵地的,現在反而好肉好菜的做飯給她吃。

她當然知道那些飯菜不是給她,而是給她肚子裡所謂老太婆的「孫子」吃的。

在老太婆嘮嘮叨叨的「教育」中,她才知道,那乾癟的老嫗和她一樣,是被拐賣進這大山裡的。而她在這山裡已經活了二十多年,生過六個孩子。早些年她也逃過,也時常捱打,但她現在就本本分分的過日子,多好!老太婆說了說了很多,主旨思想就是讓她別老想著逃跑,好好的給他們家生娃,好好的伺候她和她兒子。

那些顧清夏其實都沒聽進去,她只聽到了那個令她渾身發冷的數字。

二十多年!

那天晚上,南思文依舊是打著赤膊摟著她睡。他的身上火熱火熱的,簡直就是人體火爐。他這樣摟著她,在這寒冷的冬夜,她就不會覺得冷了。

十八/九的小夥子,精力旺盛得睡不著覺,又不敢真的動懷孕的她。挨挨蹭蹭的折騰了好久,好不容易釋放了出來,才睡過去。

她卻整夜都睡不著覺,睜著眼,黑暗中彷彿依然能看見老嫗那雙麻木的卻突然爆發出兇狠的眼睛。

她說,不能生。

不能生!

不能生!

不能生!

當南思文和老太婆都在家的時候,也會允許她到院子裡轉轉,他們也怕她在屋子裡關久了會憋壞。她一個人也就罷了,可現在她肚子裡可揣著他們老南家的金孫,可不能給憋壞了。老太婆一直是這麼唸叨的。

她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在他們曬牛糞的角落,撿了一塊巴掌大的扁平的石頭揣在衣服裡帶回了屋。

她把那石頭放在房門下面,只需要一會兒,石頭片就變得冰涼凍手。

南思文不在的時候,她解開舊棉襖,把那塊冰冷的石片,貼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被冰得牙齒格格發抖,卻一直硬挺著。直到石頭變溫了,她就又把它放在門下吹涼氣。

在等待石頭變冰的時候,她像跳繩那樣一直不停的跳。

她一直跳,一直跳。

她一邊跳,一邊哭。

喜兒摔死了她和黃世仁生的兒子。

顧清夏讀的時候已經知道那並不是事實,只是文學加工而已。雖然如此,她還是覺得太殘忍。

她媽媽很開明,早就給她灌輸過正確的生理知識。她知道要有安全的性,她知道避孕藥和墮胎對女性身體的傷害。所以她一直是反墮胎主義者。

但她和她媽媽都萬萬想不到,有一天,她會落到這樣的境地。

她用冰涼凍人的石頭冰自己的小腹,冰自己的子宮。她累得滿頭都是汗也沒停下來,她一直跳一直跳。

就這樣不停的迴圈,哪怕肚子開始絞痛,她也沒停。

直到她終於滿褲襠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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