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把螺絲最後緊了緊,才跳下來。路邊一輛寶馬車駛過,帶起了些許煙塵,讓這溼膩燥熱的天氣更加不舒服。

他瞟了一眼,隱約看到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和一個豔麗的女子。

在這世上,你只要有錢,不管生得多腦滿腸肥,都可以開好車,睡漂亮女人。

有錢真好,他也想有錢。

「想得咋樣了?」張全把大可樂瓶子遞給他,問。

老趙,張全他們幾個想拉他一起湊錢買一臺二十噸的吊車。這樣,他們就能自己給自己打工,自己當老闆了。

但是他還在猶豫。買一臺吊車,需要他們七八個人一起湊錢,人太多,事就多。買車的錢好湊,之後的費用怎麼整還是個事。有人湊了買車的錢,怕就再拿不出一點錢來了。

這一行,結賬極慢,今年結的可能是前年的帳。要指望著賬款來填日常,那是別想。但日常週轉要轉不過來了,到時候別說維護,連加油的錢都沒有,又怎麼開工?怎麼掙錢?

他要是摻和,就得把自己這些年的積蓄都投進去,這中間的風險太大,變數太多。他還沒下定決心。

「我再想想。」他說。仰頭咕咚咕咚的灌起水來,沁涼的自來水,喝下去真痛快。

但自來水的味道並不怎麼樣。他有些想念家裡山間的溪澗,那裡的水非常甘甜,比自來水一股子怪味好喝得多了。

他有兩年沒回家了,今年怎麼著也得把他娘接出來,他想。她歲數大了,不能沒人照顧,再說,她大半輩子都窩在那深山裡,也該出來看看這外面的世面。

他若是聽她的,一直窩在那山裡,怎麼能像現在這樣,看到這麼多世面,這麼多的繁華和光怪陸離。

多虧了他那一年,果決的跑了出來。

張全有點失望,嘟囔了幾句。無非還是那些,如何如何掙錢,大家怎麼發財之類的。張全腦子有點簡單,想得簡單。其實南思文心裡頭已經基本有了定論,他覺得這事成不了。他只是不好開口直接回絕,才打著哈哈。

都到了這個點了,也沒有接到電話,估計今天是不會是上臺班了。他爬上駕駛室,把涼蓆拿了下來,鋪在了車底下,鑽進去睡了一覺。

他習慣了這樣,馬路上車來車往,各種車呼嘯而過,都不會把他吵醒。

結果那一天,他卻被一個女人尖銳的聲音給吵醒了。

後來回想起來,也會覺得不可思議。

世界這麼大,國家這麼大,城市這麼大,光說帝都,他就從報紙上看到過,常住人口近兩千萬。就這樣的茫茫人海,就這樣在八年之後,他又遇到了顧清夏!

如果說這都不是緣分,他是死也不肯相信的。也是因為這樣,從那天起,他就認定了。

他認定,連老天都認定顧清夏就是他媳婦!

要不然,怎麼會讓他,再遇到她!

在很多小說裡,會寫某男和某女,多年未見,然後在茫茫人海中,一個人因飄入耳中的另一個人的聲音,便驀然回首。又或者,一個人在人海中,只一眼就看到了另一個人,彷彿是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存在。

那些都是扯淡!

八年之後,南思文被顧清夏尖利的嗓音吵醒,根本沒有什麼如遭雷擊,無數回憶湧上心頭的反應。他只覺得煩。

任誰睡得正香,硬被人吵醒,也不會覺得開心。

他想喝水,卻發現可樂瓶子已經空了,只好從車底爬出來。吵醒他的那個女人背對著他,就在離他的吊車不遠的地方,訓斥著幾個男人。他知道那幾個男的,這幾天他們一直在弄五環路邊的那個大廣告牌。

聽得出來,那女人是他們的上級。大約是工作沒有做好,那些男人被那女人訓斥得狗血淋頭。都不敢直視那女人,有的看樹,有的看路,有的乾脆就看著自己的鞋尖。

都慫得很。一群大老爺們,被個娘們罵得不敢抬頭不敢回嘴,真是一群熊貨。

而且那女人罵得真心難聽。說來也奇怪,那個女人一個髒字都沒用,連普通人最常用的「他媽的」這樣的口頭語都沒有。南思文甚至覺得她的遣詞用句相當文雅,可就是不知道為什麼聽到耳朵裡就會那麼的刺耳。

大概是因為,她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詞,都帶著對他們這樣的人的深深的鄙夷。

所謂他們這樣的人,就是指像他們這樣來自農村,貧窮的,生活在社會底層,只能靠出賣體力餬口的人。就像那幾個在這火燒般的太陽底下,還得爬到那麼高的廣告牌上,一弄就好幾個小時的男人。

雖然南思文一直覺得,他和他們不一樣。他是有技術的!

他可是紅翔畢業的!

他在紅翔學會了開弔車,他考下了吊車本。從那時起,他就跟那個沒見過山外世界,只知道下陷阱逮兔子、打孢子和挖山貨的山裡男人,再不一樣了。

他整個人生,都因為紅翔而改變了!

然而,雖然他有這樣的自信,將自己和那幾個腰間綁繩子爬梯子的人區分開。他依然覺得那個女人的話太過刺耳。

因為就如她所說的,他就算在紅翔學了開弔車的技術,也和那幾個男人一樣,是腳上沾著泥,一輩子洗不掉的……泥腿子。

然而心裡就算非常不舒服,他也不能怎麼著。光是看背影,他都能感覺得到那女人強大的氣場。在她面前的幾個男人,就跟做錯事被老師抓包了的孩子似的低著頭。他甚至看到有兩個人被罵得臉紅脖子粗,他們憋屈成這樣,在她面前卻只能咬牙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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