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九章 最後的皮室

這一章數經修改,遷延了幾日。

畢竟這一戰,幾乎就是最後的戰爭場面了。

謝謝大家不離不棄地陪伴了這幾年。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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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匣子從西漠北的大日曼陀羅傳到輪臺,再從輪臺傳到龜茲,一箇中年僧人手捧匣子,步入金帳,張邁指著僧人對郭洛說:「這是贊華上師的大弟子。」

郭洛點了點頭,漠北的事情他也大致知道,張邁為了監控西漠北,在輪臺過了一個冬天,之後來到龜茲,卻還是將過半的部隊留在了輪臺以備緩急。

匣子開啟,裡頭赫然是耶律阮的頭顱!

看到這個頭顱,張邁臉上既無驚喜,也無意外,只是點了點頭,對中年僧人道:「你做的很好。」

中年僧人道:「這是貧僧應該做的。」

張邁又說:「上師如何了?」

中年僧人道:「活佛自始至終,一直閉關不出,只是傳出佛旨。師弟人雖剃度,身不在佛門,斬首伏魔之令,也是出自活佛之法旨。」

張邁道:「請回復活佛,我張邁不會忘記當初的承諾。從此以後,願佛光普照大漠,直至永遠,願我佛以慈悲心化解一切乖戾,願胡漢蒼穹之下,永遠再無殺戮,再無侵伐,一切眾生,祥和安樂。」

中年僧人合十稱讚,口宣佛號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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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塵埃也落定了!」張邁蓋上了裝著硝制首級的黑匣子,拍了拍膝蓋,對郭洛說:「耶律阮賊心不死。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卻只是拖累了十幾個部落的性命,當初河中一戰,使我們在嶺西十年無後顧之憂,今日之後。漠北也有三十年的平靜了。」

郭洛道:「三十年後呢?」

張邁道:「吐蕃佛教,十分適合漠北土壤,有三十年時間,必定能徹底根治了。再說三十年後,咱們可都老了!但到那時候,我們該做完的事情也都做完了。」

他笑了笑,又說道:「這次我西巡,可有好些人蠢蠢欲動,就連孟昶那潭死水也微瀾了一下,安審琦在秦州也來奏說。秦西過去半年蜀中間諜增多了不少,不過他出手打了幾棍子之後,西南也平靜了。」

「遼東如何了?」

「戰報尚未傳來。」張邁道:「但郭威最新的訊息,劉知遠最近又老實多了,劉知遠老實了,多半遼東的戰事順利了。不管遼東戰局是勝是敗,我們大概要啟程上路了。長安啊……是時候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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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之外的東方,睡夢中的述律平被炮聲驚醒了。

半個月前。忽然傳來了遼津失陷、課裡戰死的訊息。唐軍登陸了,原本覺得遠在千里之外的大唐部隊,陡然間開到了眼皮子底下!

當訊息傳開。不過數日,整個遼南處處皆反!原本順從無比的遼東漢民,忽然之間個個變得面目猙獰!這讓述律平痛心疾首!

在述律平心中,她並不覺得近期李胡攝政後對漢民的壓榨有什麼問題——那是合情合理的!至於遼東漢民是從燕地強制性遷徙過來的,遷徙過程中搞得幾十萬人家破人亡——這事述律平就從未記在心上,但過去兩年。大遼對這些漢兒的優容,對漢兒的免稅。這種種「恩賜」,述律平則時刻在心。而這些漢兒對此竟不感恩!唐軍一來就都背叛大遼了——如此狼心狗肺的蟻民,真個叫述律平感到當初自己太過仁慈了。

與耶律察割不同,耶律察割在大敗到來之際,覺得自己錯了,覺得或許耶律屋質才是對的。

述律平的心思卻反了一個方向,她也覺得自己錯了,或許當初就該一開始就信用耶律察割,而不應該給予那些漢家蟻民!不該聽信耶律屋質與韓延徽的蠱惑,不該對那些漢賊那麼好!以至於現在一朝反骨,滿盤皆輸!

不過當趙讚的船隊開到東梁河,直逼遼陽府碼頭的時,這種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大的恐慌!

契丹的大軍全都遠征在外,遼陽府內部空虛,留下來的契丹人大多老弱,述律平急急忙忙起用耶律朔古,起用蕭翰,但一切都遲了。

隨著免稅令訊息的傳播,遼河流域的漢人幾乎人人都願從軍,當趙讚的船隊進入東梁河,已經有十幾萬漢人跟隨莫白雀,把整座大遼的東京城給圍了起來,而遼陽府城內,也還有一半以上的人對契丹虎視眈眈。

遼津漢兒佔了七八成,遼陽的漢人也有將近一半,再除去渤海、高麗諸族,相對來說,反而是契丹成了少數族系。在這樣的形勢下,儘管述律平已對韓延徽充滿了猜忌,卻還是不敢動他了——這一刻若是再對城內的漢人妄加鎮壓,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後續反應!

此際的東京城內,還有一萬多遼軍士兵——這些兵力是聽說遼津失陷後耶律朔古匆忙從各地召集來的,軍隊的構成三成契丹,三成雜胡,三成漢軍。雖然失去了東梁河的碼頭,卻還是牢牢守住了遼陽的城防。

十幾萬自帶乾糧的遼東漢民並未接受過軍事訓練,鬆鬆垮垮地圍攏在東京城外,未能對戒備森嚴的遼陽進行有效的攻擊,趙讚的水師盤踞了碼頭,但也沒有大規模上岸決戰,按照他與高揚折三大將的協議,對遼陽的攻略只在於圍困,真正的攻城戰大可等到西面的戰事解決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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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將沒有讓趙贊失望,沒多久,耶律察割來援被截、全軍覆沒的訊息便傳來了,趙贊聞訊大喜,故意放開了一條通路。讓人將訊息傳進城去,當拽剌鐸括的首級高高地豎立在城外時,遼陽城內就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種深深的絕望了。

此後的每一天,便都成了述律平的噩夢。成了遼國高層的噩夢,成了整個契丹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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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在遼陽府聽說的同時,訊息也傳到了榆關。

耶律李胡知道遼東的情況後,頓時覺得好像天崩了,地陷了!

原本以為唐山之戰已經是可怕的慘敗,卻沒想到那場戰敗只是一個開頭!

遼津失陷的訊息傳出。整個榆關城內的契丹全都慌了。

再聽說耶律察割全軍覆沒,城內的契丹人登時哭成了一團。

所有契丹人都反應過來——如今的遼東,已經是漢人之天下了,百萬漢民杵在那裡,再開進來一支強大的唐軍。孤懸的遼陽府遲早都會陷落的!

他們的家人,他們親戚,他們的朋友,他們的根——可都在那裡!而平日對漢人如何,榆關城中的契丹將兵自己心裡都有數!多年的欺壓所積累的憤恨一旦釋放,誰能知道遼東會發生什麼呢?

仇恨肯定會洗刷那片地面,怒火肯定會燒了整個東京!

幾乎在聽到訊息的第一個晚上,榆關城內就發生了一營接一營的營譁!

有人叫娘。有人叫爹,有人叫妻,有人叫兒……

然後就是一種完全不理性的集體呼聲爆發了——

「回去。回去!」

「快回遼陽府去!」

「回去救人,回去救人啊!」

面對數以萬計的將士歇斯底里般的呼喊,所有契丹將領的心都崩得如拉成滿月的弓弦!

他們的親人也都在東京!他們也想回去!

但現在,東京與榆關之間卻橫亙著一支剛剛徹底打敗了耶律察割的大軍!

這一阻隔不止是距離上的千里,更是一種不可跨越的生死之遙。

東京,回不去了……

親人。見不著了……

可在現在,這種理性的勸喻是完全說不通的!現在誰敢發出阻止將兵東歸的聲音。十有會導致炸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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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維持著理性的耶律屋質,召集了全軍大將。召開了噩耗傳來後的第一次會議。

會議上,所有人的臉上都瀰漫著無路可去的喪容。

沒人說話,沉默的會議現場沉重得令人受不了!

終於耶律李胡忽然跳了起來,眉毛和鬍鬚揚動著,大叫道:「不管了!不管了!什麼都不管了!所有人聽令,跟我回去救東京!」

軍事會議上,所有人都面面相覷。所有人都沒想到這次會議的第一句話,聽到的就是這個!

耶律屋質黑著臉,說道:「李胡!你瘋了麼!」

現在他都不叫攝政王了!

此時此刻,什麼攝政王,什麼天下兵馬大元帥,彷彿都變成了笑話。

遼陽已無強軍,耶律察割再敗,榆關這邊就是契丹全部的有生戰力了。也就是說,這裡是契丹人最後的希望了。

「我說,去救東京!」

「救?怎麼救?」蕭轄裡喃喃道。

在現在的形勢下去救東京,不但榆關將難守,就是趕去的人也是去送死!

唐軍已經打了一次援,耶律察割就是落入了唐人的陷阱,難道同樣的陷阱還要契丹人再跳多一次?

「遼南有百萬漢人啊!」耶律察割紅著臉說。

遼津失陷,察割戰敗,遼南的那百萬漢人……想想都可以猜到那些人會是什麼樣的立場!

「知道遼南有百萬漢人,知道東京很危險,可那又如何!」耶律屋質儘量讓自己保持平靜:「唐軍必定會在路上設伏擊的!察割已經上了一次當,我們不能再上第一次!」

錦州已經落到唐軍手中,遼西走廊的東西兩頭都已經被封住,就是想回東京,也都過不去了啊!

還怎麼回去?還怎麼回援!

這時候撒割也失魂落魄般說:「是啊,不能再上一次當,可是……可是……可是我們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遼南百萬漢人把遼陽府燒光?把我們的妻兒殺光?把我們契丹的百年基業毀光?而且留在這裡,也沒有活路啊!」

一種更加喪氣的氣氛壓抑在了每個人心頭。

北面是大山,南面是大海。西面是剛剛把自己徹底打敗的燕京鐵軍,而東面——則是被截斷了的歸路。

打回去,很可能會落入陷阱。

可是留在榆關,同樣沒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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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上,耶律李胡繼續他毫無理性的咆哮。

而漸漸的。契丹將領們也好像瘋了一樣,竟然一個兩個地應和道:「沒錯!沒錯!打回去!打回去!打回東京去!」

「回去救人!」

耶律屋質看著眼前這一切,無力地坐到在椅子上,這些經歷過不知多少場戰爭的將領們,此刻竟然彷彿也都失去了理性一樣,連他們都如此。外面的底層士兵就更不用說了!

這時,一個年輕卻冷靜的聲音說:「回去吧!兵心思歸,攔不住!強行攔住,榆關的時期不出十天就會崩潰,不如把這股思鄉的情緒利用起來。一舉殺回遼陽府去——那或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耶律屋質望過去,發現說這話的是在燕京奇襲中大放異彩的耶律休哥。耶律屋質覺得這話貌似有理,其實卻仍然是很不負責任的冒險。但他又不能不承認,現在如果要強行攔住已經陷入半癲狂狀態的契丹士兵們,榆關的時期將不戰自潰。

耶律李胡道:「看看!休哥也這樣說呢!回去吧!現在就回去!擦好刀,備好馬!我們明天就殺回去!」

會上所有將領都跳了起來,高叫了起來,齊聲道:「領命!」

耶律屋質依舊無力地垮塌在椅子上。看看應命的這些將領——或許李胡的命令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齊心的響應吧。這是這響應,卻讓耶律屋質覺得那彷彿是奔赴地獄之門的叩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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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瘋了……都瘋了!」耶律屋質幾乎要哭出來!

現在殺回去?那怎麼會有勝算!

雖然遼軍仍然有數萬人,但唐軍在遼東肯定會堅壁設伏以待啊!

蕭轄裡忽然低聲說:「他們是瘋了。可不瘋又能怎麼樣?留在榆關等張邁來招降麼?」

聽到「招降」兩個字,耶律屋質的心就像被針扎中一樣!

是的,殺回去,多半會敗亡。

可是留在這裡,仍然是絕望!

在東西兩頭都被掐斷的情況下,遼西走廊狹隘肯定無法供養數萬大軍。現在趁著唐軍立足未穩,大軍一湧而東。的確還有「萬一」的機會,而一旦被唐軍豎立起左右堅城來。那時的榆關將不戰而敗!

到得那時,真的要「投降」麼?

作為雄踞北國百年的驕傲,耶律屋質無法接受!他也明白在場的將領中也不是沒有明白人,但他們都拒絕接受這等屈辱!寧可東向一戰,冒險以博萬一,也絕不屈膝投降!

耶律屋質默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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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還沒開完,榆關已經不停有士兵在逃亡了,契丹本族的人無處可去,但那些渤海、高麗、漢軍……甚至回紇、敵烈,都在逃亡!

現在,在很多人看來,契丹已經完蛋了!

現在對他們來說,只要逃離這個可怕的戰場,等到戰爭結束,他們再出來,興許就能撿回一條性命,只不過是頂頭的統治者從契丹人換成了漢人罷了。

這天晚上,灤州方面發來了一封書信。

那是一封勸降書—一看那筆跡,竟然是韓德樞的手筆!

耶律李胡狂怒之下,將勸降書撕成了粉碎!

「漢狗辱我太甚!」李胡指著西面罵道:「待我收復遼東,殺盡在遼漢民,再來找你們算賬!」

憤怒中的耶律李胡整合了五萬大軍,東歸救遼,所有不願意束手待斃的契丹人——包括絕大部分殘存的皮室全部出動了!

剩下不願意追隨李胡的人馬,則留在了榆關。

天策十一年,七月底,遼西走廊已經有了幾分秋意,風中肅殺的味道越來越濃郁。蕭轄裡不願意來,耶律屋質獨個兒來送行。

這一去,雙方都不知彼此存亡如何——也不知道是走的人會死,還是留下的人會死,還是雙方都會死。

送別之後回到榆關城內。耶律屋質發現蕭轄里正在城頭的垛孔中看著耶律李胡遠去的背影,他很厭惡耶律李胡,但這一刻眼中卻流下了熱淚——他哭的不是李胡,而是契丹啊!

耶律李胡此去,帶走了契丹最後的皮室人馬,也帶走了契丹最後的武力種子!如果這一去再出什麼岔子。那整個契丹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或許……哀兵必勝!」耶律屋質喃喃說。

「哀兵必勝?」

「是啊。」耶律屋質說:「李胡此去抱著必死之心,這必死之心,或許能成為扭轉的轉機也說不定。」

必死之心……

哀兵必勝……

儘管覺得很渺茫,但現在,他們也只能寄希望於這種冥冥的願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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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救遼的五萬大軍。為了避免重蹈察割的覆轍,儘量保證大軍在行走過程的集合度,同時廣派哨騎,遠遠地探查前方道路,以掃除各種埋伏。八日之後,大軍接近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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