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四章 界限

魏仁溥道:「第一議,糾評臺的職責。一者,建制律法的議論與通過;二者,國本大事的表決;三者。國家事務的成果監督。至於軍國政事的謀劃,有政務院、樞密院,具體事務的參贊參謀,有翰林院。現在攻防與否。該由政務軍務大臣謀劃。所有糾評御史,立刻退場,這些具體事務,請交給宰執與樞密吧。」

他此言一齣,全場紛然!連郭汾也聽得呆了,馮道更是無比錯愕。

糾評臺的制度,從當初的設計上來看的確誠如魏仁溥所言,但政治規劃是政治規劃。政治現實是政治現實,雖然制度寫在那裡。可天底下無論是誰,都不會嫌自己權力太多,兼且這個制度又是本朝新設,前所未有,沒有經驗可循,糾評御史們慢慢地就一點點地越過了界限,在「代民發言」這個大義之下,遇事則議,遇事則論,甚至覺得自己什麼都能說,什麼都能論!反正都是代民說話,誰敢不讓我說,那就是堵塞言路!

對此,糾評御史們自己不覺得有什麼不對,而國人從上到下,也都沒幾個覺得有什麼問題。

直到這時被魏仁溥一提,許多有識之士才驀然發現這段時間糾評臺似乎有些越界了!許多人更是聽得暗暗點頭。郭汾聽得歡喜,心道:「這些日子心中總憋著,總感覺國家政事出了問題,卻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今日還是虧了道濟,能把道理清清楚楚簡單扼要地說明白了。這等事情,終究倒是需要讀書人來做啊。」

糾評臺雖以大代言為首,但大代言是首席而不是長官,魏仁溥所言合憲,馮道便無可辯駁,也無能鎮壓。

魏仁溥又道:「第二議,御史既代民言,亦為民之表率。但這段時間,部分御史臨敵慌亂,遇事失態,議事無規矩,論事無界限。糾評臺為言路所繫,的確無事不可論,但議論必須區分場合。部分御史議論越界——這或者是選自民間、初為御史,沒有經驗、不知律憲,那這幫人就要好好教學,使他們知道規矩、界限之所在。至於部分御史挾公議以謀私利,這幫人就必須懲罰!軍事我是不懂的,但以大局而論,眼下我朝之困境,還遠遠沒有到當初受遼晉蜀三家圍攻的地步,當初西涼人心不亂,而如今燕趙卻群情恐慌,依吾所見,這等恐慌多半皆由糾評臺而來,因此吾以為,糾評御史內部必須清洗一番。只是如何清洗,且容稍後另開大會,以天下民心所向而定,此事天子、大臣、重將、監察,不得干預。」

李沼皺眉道:「如今內則秦晉徐不穩,北則漠北叛亂,東則契丹東侵,國家烽煙四起,你還要搞清洗?」

魏仁溥道:「軍政事務,是你們宰執樞密的事,御史風氣,是我們糾評臺的本務。你們忙你們的,我們忙我們的,兩不干擾!李執政,你我各行本分吧!」

李沼被他堵得無話可說。

魏仁溥又道:「第三議。和平時期,言路必須自由暢通,戰爭時期,國家意志必須一統!按照我們在西北時的前例,一旦軍帳會議決定開戰,國家便進入戰爭狀態,在戰爭結束之前,所有力量一致對外,全國上下只許發出一個聲音——便是糾評臺也需如此!此謂之國論!誰在戰爭期間悖逆國論,形同叛國。如今國家臨戰,軍帳會議已經取消,則該由廷議定此國論!元帥西巡期間,夫人居天子之位,鄭渭居宰執之首,這段時間行事不當,不能及時一統國論,皆失其職,因此吾要彈劾君、相,以為後戒!」

之前魏仁溥要清洗御史,眾人已感吃驚,及這時竟然連娘娘、宰相都要彈劾,眾人更是駭然。

不料鄭渭卻起立了對郭汾道:「臣服罪,請夫人降責!」

郭汾也被魏仁溥一番話說得愣在那裡。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問道:「宰相有過,該怎麼罰?」

魏仁溥道:「請諮翰林院。」

郭汾望向翰林院的座席。翰林院這個顧問團體若放在盛世,各種人才儲備充分的話,便能搜囊到各個領域的頂級智囊,如今在草創期間,文武兩途人才剩餘,其它領域卻是急缺,自削了奈布。走了馮道,人才更是凋零,後來又因馮道推薦增補了一個文學士趙瑩。趙瑩是洛陽遺老,補了文學士之後戰戰兢兢從來只當自己是擺設,幸虧他修過,是學術大宗師。論起禮正是本家功夫。顫巍巍起立說:「宰相系國家之重,如今正臨兵危,不宜大動,不如罰俸,以為切責。」

郭汾道:「既如此,宰相罰俸一年。」等鄭渭領了罰坐下,郭汾又道:「吾也服責,該怎麼罰?」

魏仁溥道:「此罰待我糾評臺再開會議論處。」

郭汾頷首稱是。說道:「剛才魏論憲責我行事不當,我既服過。廷議另換地方,你們糾評臺就繼續開會吧。」說著,便帶領宰執、樞密、翰林院退場。

君相都退場以後,魏仁溥環顧當場,說道:「現在是我們糾評臺內部的事情了。我等有兩件事情需要馬上動議。第一,議天子之過,定張夫人之責;第二,當初河北、山東糾評臺在設定時,考慮到要儘快綏靖地方、安穩人心,所以一些事就從權辦理,讓一些不大合適的人進入了糾評系統,現在國家遇到大事,這幫人不能利國,反而誤國,弊端已現,我們得考慮一下怎麼重整一下中樞與各地的趙、魯之糾評臺,教化愚魯者,懲罰謀私者。」

他雖然不是大代言,但剛才代表糾評臺上制天子宰相,下壓執政干預,一時之間氣勢如虹,場中人人聞言凜然,只有馮道看著他,雙眼一片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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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如今宮殿不齊,郭汾便與宰相、樞密、翰林去到張邁以前使用的金帳繼續廷議。

郭汾道:「現在人少了,我反而覺得好說話了,諸位,契丹已經打到大門口了,各位認為我們應該如何應對?」

鄭渭道:「其實這個事情,十分簡單。元帥西巡之前,曾作多方佈置,有一些佈置他雖然沒有全部跟我明說,但他卻特地去過定遼,多半彼此心中早有默契。這裡除了丁學士曹樞密,沒幾個懂軍事的,丁、曹二位也不足以掌控偌大局面。楊易近在密雲,應該先召他一問,所有後續行動,包括委任他什麼職位,等他來了之後,再作決斷也不遲,何必現在就在這裡作無用的議論!」

郭汾道:「各位宰執、樞密、翰林,以為如何?」

眾人一聽,都覺得可行,郭汾道:「那就下令,讓楊易來吧。」

這個廷議數言便決,就派了信使向密雲發出了召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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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雲近在咫尺,楊易又早有準備,得令便行。他將養了兩年,身子已無大礙,上陣殺敵還不行,騎馬趕路完全沒問題了。

楊易身邊雖有一府的守衛兵馬,但他只帶了十餘騎,微服南下,到幽州時繞路從南門入城,觀看那日奇襲餘景,對身旁的兒子說:「契丹不虧是稱雄百年的強族,還有這樣的人才!聽說那日黃昏契丹只有三百騎,竟然就敢奇襲幽州!如果他有三千騎,幽州興許就毀了!如果是三萬人的話,那後果當真不堪設想了!」

楊華道:「若是三千騎,就不可能悄沒聲息地逼近幽州了。」

楊易笑道:「那說的也是,不過當初在泃鎮登陸的數萬大軍如果能破釜沉舟地一口氣湧向幽州,那局面也將大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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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兩人進城之後,郭汾親自來迎,楊易此來雖然低調,但訊息還是很快就傳了出去,楊易在密雲療養的事情一直處於絕密,幽州軍民聽說鷹揚將軍到了,驚訝之餘無不人心振奮,人人都鬆了一口氣,紛紛道:「這下好了,有鷹揚將軍在,幽州沒事了!」

楊易幾乎是隻身入城,未帶兵馬。但國人聽說他來了,就像城內平添了十萬雄師一般!

如今正值戰爭期間,郭汾也沒空與楊易敘私。楊家父子一來就請進了大帳,郭汾仍坐主位,鄭渭在右首席,留了左首席等他,楊易坐定,楊華侍立,郭汾道:「讓大將軍笑話了。我一個女流之輩,守國不力,竟然讓契丹打到幽州來了!想想真是可恥!」

「打到幽州又如何?就算把幽州都燒了。又如何?」楊易道:「我軍軍力未損,夫人與世子無事,那國家就是穩如泰山!其餘的小節,由得他去吧。」

郭汾說道:「就怕中原人不經嚇。混亂起來。可就害了國家。」

楊易笑道:「沒被嚇過。所以不經嚇,嚇過幾次就好了。」

郭汾、丁寒山、楊華等都笑了起來,李沼卻甚是不滿,說道:「民為國本,大將軍怎可如此輕民!」

楊易虎目掃了過來,問:「這位是?」

範質起身,為李沼、趙瑩、李昉等楊易不認識的人作了介紹。

「原來是李執政。」楊易道:「民不自強,自然為人所輕。我不覺得我說的有什麼錯!」

李沼站了起來,鄭渭截口道:「現在且討論軍國大事。兩位見解上的爭議,以後私下再辯論不遲!」李沼亦自覺魯莽,告罪坐下。

鄭渭續道:「如今劉知遠、安重榮、李守貞都是蠢蠢欲動,徐知誥屯兵在淮河,顯然也是不懷好意。漠北又有二十餘部叛亂!契丹更是大舉東侵。國家烽火四起,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好。」

「容易!」楊易說道:「劉知遠有郭威和慕容春華盯著,不去管他。現在契丹都打入燕京地面了,安重榮李守貞都還只是蠢蠢欲動,那就永遠只敢蠢蠢欲動了,也不去管他。東漠北有石堅,西漠北有石拔,他們兩人都還沒有告急文書來,我們何必著急?至於徐知誥增兵淮河……」

楊易說到這裡,敲著桌子沉思。

郭汾道:「楊光遠只怕壓不住整個李齊,是否要往魯南增兵?」

「不增兵。」楊易道:「讓淮北駐軍後撤。」

郭汾一奇:「後撤?」

「是,後撤!」楊易道:「讓出一片一馬平川之地,讓李守貞以騎兵巡邊。作出徐知誥如果敢北上,那我們就以騎兵在淮北和他打一仗的姿態。所謂‘南人行船、北人騎馬’之說早已深入人心,我唐騎威勢又震懾寰宇,以吳兵之膽,我料定他不敢越過淮河,以步攻騎!」

郭汾聽得連連點頭,楊易又說:「現在所謂的烽火四起,大部分都是虛火,只有一處是真的——那就是契丹。其它所有的蠢蠢欲動,全都是看著遼東形勢而動。抓住一點,不及其餘。只要滅了契丹這把火,其它的虛火就怎麼也燒不起來。所有力氣,只向契丹這個方向使去,只要契丹解決了,所有事情就都解決了。」

曹元忠道:「昨日在糾評臺,有人建議號召天下軍鎮入燕勤王,大將軍以為如何?」

楊易笑道:「是哪個不懂軍事的人在亂扯淡?勤什麼王!整個大燕京地區,有騎兵二十四府,步兵二十四府,工事兵十二府,全都是經歷過戰事的老兵!還有輔兵可隨時徵集,軍資充裕,兵勇敢戰,更別說我們還有許多大大優於契丹的戰爭器械,一旦集結,什麼仗打不贏?在臨潢府時,因為萬里北征的緣故,這些重型器械都沒能帶過去,如今可都早運到燕京來了。有這樣的戰力,又是在燕薊平原這樣無有險隘的戰場,根本都不需要用什麼計謀了,甚至也不需要什麼名將坐鎮!只要後方不亂,軍馬集結,指揮得當,列陣推過去就行了!契丹不來便罷,若是敢來,來十萬叫他死十萬,來二十萬叫他死二十萬!若是沒有這樣的底氣,元帥會放心西巡?」

他輕描淡寫一番言語,把範質李沼等人都說得呆了。

鄭渭笑道:「這樣一番話,才叫人聽了放心。」他對郭汾行了一禮說:「委任楊易為樞密使,於規制不合。委任楊易掌握兵權,也有人思疑猜忌,阻力不,此戰不需名將坐鎮,既如此,臣建議委任楊易為大學士,總領翰林院,有他作為天子總顧問,料來此次對遼攻戰便不會出什麼疏漏了。」

範質愕然,李沼也是茫然道:「委任楊大將軍為翰林院大學士?這……這……」

鄭渭道:「翰林院為天子之智囊與顧問,如今又在戰爭期間,最需要以一個軍事大家來領銜。以楊大將軍的才識,李執政以為不夠格麼?」

在李沼的印象中,翰林院大學士那應該是博學鴻儒擔任才對,哪有讓一個常年統兵在外的武將來擔任的?但給鄭渭一說,想起張邁對翰林院的新定義,又覺得好像沒什麼問題。

郭汾見範質李沼都無話可說,楊易也沒有反對推辭的意思,便點頭道:「好,那就委任楊易為翰林院大學士,明日便發糾評臺核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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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斷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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