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律平道:「天策之主西巡,國內空虛,朝堂混亂,據桑維翰的請表,長安、太原都有舉旗之意,徐州亦是不穩,孟蜀、漠北更將有變,此外,李齊也願意為我大遼海上之援,我打算藉此時機對天策用兵,只是要對外,先理內,國內軍馬必先統合,這主軍大帥,便非耶律察割莫屬。」
韓延徽是主張東北自守的,但也明白述律平此舉並非真的要進攻天策,只是借這外勢來統合如今游離於遼陽府控制外的混同江兵馬罷了。
蕭翰道:「東北兵馬大元帥,此爵極高,耶律察割得此敕封,必定感激涕零。」
韓延徽道:「雖然如此,卻需要未雨綢繆,以備不測。」
述律平道:「諸位放心,我已向朔古詳穩去令,三日之後他就會率兵抵達。」
韓延徽道:「如此甚好,有朔古詳穩在,料來東北兵馬大元帥便必能平安接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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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耶律朔古亦領五千兵馬開到遼陽府東南,正如耶律察割帶來的三千人都是他的精銳人馬一般,耶律朔古帶來的五千人也全是精銳。述律平命耶律朔古暫駐城外,同時召開朝會,宣見耶律察割。
這日韓延徽父子上朝。兩下里都有些惴惴不安,均知道今日地皇后就要將耶律察割明升暗降,褫奪他的兵權——這種敏感時節,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整個東亞地區自漢以來就一直在漢文化的籠罩之下,契丹雖然仇視漢人,但還是不自覺地模仿中原的各種規章建設。朝會的規模禮儀也都是韓延徽制定,像足了中原舊制,耶律察割帶著拽剌兄弟虎步入內,在漠北他是敗軍之將,但這幾年統帥混同江數萬大軍,雄踞一方,威嚴氣度比起當初反而更增幾分梟悍。
耶律德光病重無法視事,如今是耶律璟監國,述律平聽政——契丹淺衍之族。連垂簾都不用了。
這次朝會規模甚大,在京的胡漢大臣幾乎都到齊了,群臣之中,耶律察割之父——東丹王耶律安端坐在最上首,他看著頂不住述律平壓力而被迫入京的耶律察割,眼中充滿了憂慮。
韓延徽和蕭翰連續宣佈幾件大事之後,述律平說道:「天佑契丹,如今西朝有變。長安劉知遠、太原安重榮都蠢蠢欲動,江東李齊亦將為我援。兀欲也想奉圖欲回祖歸宗,我想立他為西遼王,統領大漠南北,察割,你以為如何?」
耶律倍是她兒子,耶律阮是她孫子。耶律安端是她小叔子,耶律察割是她的侄子,所以述律平處置這軍國大事,口吻上就像在處置家事一般。
耶律安端極其警惕地盯著述律平,要看她搞什麼把戲。同時向兒子使了個眼色,要他莫順著述律平的話,先反對了再說。
不料耶律察割卻跪下道:「太后英明!張邁自己作死,正是給了我們可乘之機!若永康王能奪回漠北漠南,那時候遼東為東契丹,大漠為西契丹,都是天皇帝派下子孫做主,我大遼便算恢復舊疆了。」
韓延徽見耶律察割如此配合,倒也有些意外,述律平又說:「若要支援兀欲立國,就必向天策舉兵……」
她話還沒說完,滿朝文武除了少數人外便都忍不住倒抽冷氣,呃哦之聲不絕於耳!
耶律阮要反天策,所有人倒都是樂觀其成,畢竟現在唐國太強大了,如果耶律阮所謀能夠成功,在漠北重樹契丹政權,那往後就能與遼東這邊掎角為援,就是萬一所謀失敗,至少也能禍水北引,減少遼東這邊的壓力。
可是如果要跟天策打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儘管關中、漠北、臨潢三場敗仗已經過去了幾年,但殿上所有人個個都是那次大戰役的親歷者,天策唐軍的強大誰不是刻骨銘心?
關中一戰破了契丹百勝的神話,漠北一戰丟了大遼最重要的縱深,臨潢一戰更是連都城都丟了,皇帝都廢了,如此連番大敗所帶來的後遺症,不是一兩代人是很難完全抹平的,現在才過了幾年?這就好了傷疤忘了疼了?
耶律安端站了起來,叫道:「太后,這事可得三思!」
他雖然在朝上只是虛尊,但怎麼說也是耶律阿保機的弟弟,而且還是一個造了阿保機的反還能繼續活著的弟弟——別妄想阿保機是出於親情才留下他的性命,耶律安端能活,那是因為族中有一股力量在支援他,阿保機為免契丹分裂才隱忍下來。如今雖然年老,在朝堂上也有幾個幫嘴的,更別說這幾年耶律察割擁兵在外,耶律安端自然更加得勢,朝堂上也有不少大臣明裡暗裡投靠他們父子的,這時耶律安端一發話,這些北派人馬上跳出來,紛紛叫道:「請太后深思!」
述律平道:「樞密院以為如何?」
蕭緬思便出列道:「遼東雖然有山海之勝,但孤懸東北,若不能向外拓展振作,久而久之必定衰亡。為長遠計算,必須有漠北遙相呼應。這幾年張邁在漠北橫徵暴斂搞得大漠上民不聊生,各部各族怨聲載道,只要永康王登高一呼,漠北一定烽火遍地,那時候我們在出兵響應,規復大漠就算不能說有十足把握。至少也有六成勝算。」
誰都知道,蕭緬思乃是耶律朔古在朝中的代言,也是南派軍方的代表,蕭緬思出列說的話,就是耶律朔古說的話,也是代表著南派軍方的聲音。
述律平道:「這話正合我的想法。」又問:「敵輦。你久知漢人虛實,你認為呢?」
耶律屋質道:「天策雖然表面看來強大,但他們擴張得太快,國內根基其實不穩,張邁一直是靠著安西人、河西人作為班底,如今吞併了中原,山東、河北計程車人家族其實並非心悅誠服,更別說他任人唯‘西’,東人在唐朝內部甚受排擠。以前這些人都被張邁強勢壓著不敢說話,如今張邁一西巡,所有的矛盾就都暴出來了。我敢肯定,只要我們一發兵,漠北一豎旗,江東也會跟著發作,長安、太原也會有動作,天策民心必定大亂。到時候內憂外患,無有了時!」
述律平道:「很好。」又問:「丞相覺得如何?如果真的開戰。國內支撐得起麼?」
韓延徽出列道:「我大遼經過數年的休養生息,如今存糧何止百萬石?財政上也有寬餘,發兵遠征,就算是一場傾國大戰也完全負擔得起。」
他說的這一條倒完全不是虛言,遼國退守東北之後,雖然國勢弱了。疆域小了,但幾年下來集中精力發展經濟,又從韓德樞的「秘密渠道」處得到了許多技術力量,使得遼國的生產技術推前了不知多少,如今不但農業上有了長足的發展。商業上通過海上貿易,逐漸融入到大東海經濟圈中,所取得的經濟成就豈是當年八成畜牧兩成農業的舊契丹政權所能比擬?靠掠奪而來的金銀財寶等死「財力」因戰敗而喪失了許多,財政收入這種活「財力」卻遠非臨潢府時代能望項背。
述律平道:「國舅深知我事,丞相深知我國政事,敵輦又深知敵情,漢人的兵法有一句話叫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現在三位都覺得此戰可勝,那麼就沒什麼好顧慮的了。察割,哀家便命你為東北兵馬大元帥,主持對唐軍務,把這個重擔挑起來,你可有信心?」
滿朝胡漢一時間全部盯緊了耶律察割,耶律安端連使眼色,要他設法反對。
韓延徽等也是提著心吊著膽,既擔心耶律察割拒不奉詔,又害怕他早有準備,唯恐大殿之外忽然傳警,鬧出什麼變故來。
不料耶律察割卻道:「臣也以為,國舅他們說的有理,漠北是我契丹故土,上京是我大遼國都,豈能不拿回來的!太后既然信任察割,察割便願意為大遼的千秋大業肝腦塗地,死不旋踵!」
拽剌兄弟同時跪下道:「我等亦願追隨察割將軍,為大遼的千秋大業肝腦塗地,死不旋踵!」
這一下卻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不但韓延徽、耶律屋質等南派臣將,就連耶律安端也幾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述律平大喜道:「既然如此,那奉詔吧!即日起,耶律察割便是我大遼的東北兵馬大元帥,負責籌備攻唐事宜。至於混同江的兵務,就交給撒割掌管吧。」
耶律安端雙眉一軒,倏地就站了起來,要給察割加封東北兵馬大元帥那還可以接受,但要以這麼一個虛銜就奪了察割在混同江的兵權,他拼著扯破臉皮,也要跟述律平一爭到底!
不料就在這當口,耶律察割竟然跪下道:「臣領命!」
耶律安端看著兒子,指著他雙手顫抖,叫道:「你……你……」一口氣喘不過來,摔倒在椅子上——大殿之上,他是除了太后、監國之外唯一有座位的人。
北派人馬登時有些亂了,察割叫道:「快扶家父下去就醫!」他自己卻動也不動地站在殿上,穩住了局面。
述律平則更加歡喜,又給察割加官進爵,一時間榮寵無限,地位之尊隆直逼乃父——只要察割願意交出混同江的兵權,就算給他封王又有何妨?
但耶律屋質、韓延徽等見耶律察割如此配合,卻是無比驚疑,地皇后要削北派兵權以最終達到統合國內的目的他們都很清楚,卻沒料到事情會進行得如此順利!今天朝會上的耶律察割,真的太不像那個割據黑土、飛揚跋扈的耶律察割了。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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