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八章 一路向西

作為當代屈指可數的大學者,馮道自然明白科舉的這種演變軌跡。知道張邁的這個決定從某種意義上乃是「復古」,但於復古之中又有所推進創新,所以也就沒有激烈反對了。

——————————

天策十年秋,曹元忠無意間發起的這次廷議,是廷議規制定下來後,天策大唐有史以來第一次正式廷議,廷議連座位也是有禮制規劃的——政務院的人坐在正東,樞密院的人坐在正西,翰林院的人在東北,監察臺的人在西北,南面是留給糾評臺系統的,這次沒有參與,正北方有個寶座是給天子留著的,這時也空著。

東木位掌生,西金位掌殺,君在北,民在南,君之兩側為協肋,華夏文化博大精深,通常光座位就將幾方面的政治地位也表明了。

這次參加會議的人包括政務院四重臣,樞密院兩位副樞密使,翰林院的掌院大學士與三位議政學士,以及監察臺的都御使魏仁溥。會議中有四個主位,天子位、萬民位和大司馬位都空著,宰相位上的鄭渭就成了這次廷議的主席。翰林院是顧問系統,監察臺是監察系統,都是附屬。

少司馬位上的曹元忠作為發起人就說了近來之事,希望各方出力,將流言壓下去。

「壓?怎麼壓?」

說話的是執政位上的李沼,他十分敏感,這次的事情他也不是不知道,但如果動手,牽連得最多的必是河北士林,所以他不願意此事擴大。在免稅令事件中他在後期雖然果斷地站在了張邁這一方,但並不意味著他背叛了河北士林,相反那次事件只是河北士林的一次洗牌,不識時務者因之淪落,識時務者趁勢而起,成為了河北士林新的主宰,而李沼也就成了他們的代言人。

曹元忠道:「這次謠言的背後,有境外勢力的介入,我的意思是追蹤尋源,將可疑的人監控起來。」

李沼道:「有實證沒?」

曹元忠皺了皺眉頭:「流言這東西,來無影去無蹤,我們也只能靠著各種推斷來測定而已。但什麼人忠,什麼人奸,就算沒有證據,我們心中其實也清楚著。」

李沼道:「是忠是奸,有罪無罪,都要講究證據。沒有實證,那就是莫須有。只因一個謠言,就以莫須有之罪用之國內,乃是妨礙言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我大唐立國以來,可還沒聽說有因言罪人的。」

範質亦不願意大動干戈,說道:「謠言止於智者,元帥這次西巡,各方本來就不贊同,現在人心紛擾也屬自然,我們不能安撫人心也就算了,如果反而因此大開言獄之路,只怕會為後世子孫開了個惡頭!」

他也是執政。但執政也分位序的,作為曾經東樞的執掌者,在整個中原士林又有更加深厚的根基,便於兩樞合併之後,力壓資格更老的張毅一頭坐了第二把交椅,他說出來的話分量自然比位居執政之末的李沼重得多。

曹元忠會發起這次廷議。原本以為會很順利,沒想到才開了個頭,就碰到了兩顆硬石頭。

張毅來自西北,與河北這邊糾葛不深,看了範質李沼一眼,說道:「我們大唐的確沒有以言罪人的習慣,不過這次的事情,依我看可不是那麼簡單吧。我聽魯樞密日前說起,這次的謠言與桑維翰大有關係。此人亡我之心不死,在洛陽圍城之後就下落不明,但幾個線索都指明他與契丹仍有來往。如今元帥不在,若是有人暗中搗鬼,那就要謹慎對待了。」

魯嘉陵點頭道:「據線報,桑維翰很可能躲在長安。這幾年元帥以寬治天下,商旅往來頻繁,我們也不敢說已將他與外界的聯絡完全切斷。不只是契丹。就是我朝內部,也有不少人與桑維翰眉來眼去。」

曹元忠道:「桑維翰勾結契丹。這些人又勾結桑維翰,此事與叛國何異?不加嚴處,何以震懾效尤!尤其是那些為官做宰的,更是容不得!」

範質道:「對官員的內部監察,權在監察臺,魏總憲怎麼說?」

魏仁溥道:「只要有證據。我監察臺自會處理。」

「證據,證據!哪有證據!」曹元忠道:「這些人會那麼笨留下證據?全都是口頭來口頭去,若能拿到證據,我還召開這個廷議做什麼,直接都抓起來了!」

「沒有證據。那終究只是臆測。」魏仁溥道:「我們監察臺可不是你們樞密院的密子,沒有證據,我們抓不了人!」他轉頭問張中策道:「張學士,你說是不是?」

翰林院如今的設定分為三級,大學士,議政學士與普通學士。只要入得門牆,鹹稱學士,名額不限,但各科另設議政學士一到兩名,只有議政學士才有進入廷議的資格。

作為法科的議政學士,張中策為人中正而謹慎,毫無立場地道:「按照民法來說,的確如此。」

丁寒山介面道:「但若按照軍法,只要是涉及國家安全,這幫人就該監視起來。」

馮道忽然截口道:「曹少司馬剛才也說了,如今尚無實證,也就是說這些人是否真與境外勢力有所勾結尚屬未知之數,未定性之前,還是不要搞得人心惶惶的好。」

翰林院雖是顧問機構,若不兼實缺就不涉實務,但馮道是翰林院的掌院大學士,相當於是承認其天下學術領袖的地位,十分崇高,乃是天子的總顧問,他說出來的話任誰也不得等閒視之。

曹元忠冷笑道:「若按這麼說,我們就只能放任謠言橫行了?」

馮道說道:「如今中原初定,人心思安,而且元帥平定亂世,上至百官,下至黎庶,大家的日子都過得比石晉時好,更別說契丹治下了。眼看盛世將臨,若說有多少人想回到石晉去,或者說想去契丹的鐵蹄之下做奴隸,老夫都是不信的。所以眼前的謠言,最多隻是一小撮有心人無事生非,掀不起什麼大風浪的。只要鎮之以靜,久而久之流言自散。我們沒必要自亂陣腳,沒事也鬧出事情來。」

曹元忠冷冷道:「如果現在元帥坐鎮燕京,這些謠言我就當是街邊聽到一個狗屁!但現在元帥人在西北,不免就有些渣滓趁機要泛起來了。所以我樞密院才提議要防微杜漸!」

李沼道:「說來說去,都是元帥不該西巡,否則便沒有這些事情了。」

丁寒山暴喝道:「李執政!你什麼意思!這次廷議議的是謠言,不是讓你在這裡背後非議元帥!」

李沼冷冷道:「什麼背後非議!元帥還在燕京時,我當面也是如此說!」

眼看謠言之事論而未決,廷議幾方面卻就要鬧起來了,鄭渭道:「都給我住口!」他聲音不大,全場卻一下子靜下來了。他不但是政務院首腦,而且如今張邁不在,天子缺位,他這個宰相作為廷議主席,便也有權力通過廷議干涉軍方要務。

鄭渭道:「如今與會個人的意見大家也都知道了,各位可還有什麼要說的沒?」

會上所有人幾乎都發言了,只有奈布一直不作聲,這時也是搖了搖頭。

鄭渭道:「曹少司馬既然發起廷議,想必是有應對的辦法,且說來參議。」

曹元忠道:「我以為此事必須嚴辦。第一,所有涉謠官員,一律停職,由我樞密院諜務司查辦……」

他還沒說完,李沼已經啊了一聲,範質魏仁溥也十分不滿。

曹元忠不管他們,繼續說道:「第二,這次的事情,無論是訊息傳遞,還是謠言散發,全部都通過商人進行,因此幽州、天津、鄴都、洛陽、開封五處市集,也都要清查一番!若有商戶涉事,從嚴查辦,以起到殺雞儆猴之效!」

奈布忍不住啊了一聲,原本打算沉默到會議結束的他也沒想到事情會牽涉到自己的頭上——在這次廷議中,不算鄭渭的話,他就是商人階層唯一的代表者,如果廷議最後做出了不利於商人階層利益的決定而奈布不發一言,傳出去會被罵死。

曹元忠又道:「最後,我們要順藤摸瓜,扯出流言最後的首腦,做出一點威懾。我估計最後的源頭,不是長安,就是遼東,若不做出一點反應,別人非以為元帥不在,他們就可以胡作非為了!」

馮道說道:「你最後這一條,莫非要動武?」

曹元忠道:「不需要大行動,但也要讓郭威慕容春華警戒一下劉知遠,讓柴榮耶律安摶警告一下契丹!若是太原、徐州有人牽涉在內,不妨趁機收了他們。」

馮道說道:「如此一來,只怕會鬧得天下騷動。」

「那可未必!」丁寒山道:「我們立場越硬,那些魑魅魍魎才會畏服,天下反而會因此安定。」

鄭渭道:「一條條來吧,曹少司馬建議的第一條,各位以為如何?」

魏仁溥第一個就否決道:「不行!監察官員,由上至下有我監察臺,由下至上有糾評臺!沒有實證,只靠臆測就要查辦官員,此例一開,遺禍無窮!此議我絕對要否!萬一今日廷議通過,我就算將之拉到糾評臺交由天下公論,也斷不教此議成行!」

他反應得如此激烈,範質李沼也都跟著附議,張中策也覺得此事繞開律法,甚不妥當,馮道更是點頭稱是,因此曹元忠這一條動議,除了魯嘉陵丁寒山之外都找不到支援,連張毅也棄權了。

鄭渭道:「曹少司馬建議的第二條,各位又以為如何?」

魏仁溥道:「商賈賤業,與我監察臺無關。」

馮道看看曹元忠一臉不忿,知他方才受挫心中不平,他初入天策,正要結好各方,不好不安撫一下他,說道:「這兩年元帥的確有些太放縱那些商人了,我看是應該查一查。」

眼看範質、李沼也都不說話,似乎要預設了,奈布急了,衝口道:「天下間就沒有比大唐更善待商人的國家了,所以商戶們也根本沒有理由會叛國啊。」

李沼道:「就大勢而言,的確如此,但具體到某些人,那可未必了!自古商賈之輩目光短淺,為逐眼前之利,便是性命都不要了,何況國家。」

——————————

——————————

u

作者「阿菩」的其他小說

東海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