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從適也笑道:「要是這樣那更無所謂了。我和楊信親如兄弟,我們折、楊兩家,今後要做百年世交的,有這樣的好事應該利益均沾,為這點上不得檯面的風頭見外,反而不好。」
「小叔說的是。」折德扆道:「那要是這樣。就不如我們知會了楊叔叔那邊,咱們三軍聯手。連夜奪關?」
折從適笑道:「這個可以有!」
當下派人去滎陽知會了楊信,在後續兵馬抵達接管城池後,三支騎兵便不顧黃昏繼續出發,入夜之後點燃了火把,猶如三條火龍迤邐而西,煞是壯觀!
一路上所遇據點防砦。要麼逃散,要麼投降,三路騎兵如入無人之境!正所謂日奪雙城、夜斬八砦!在這個時候竟是完全不誇張,幾乎不費什麼力氣,三支騎兵便於二更十分開到了汜水關外。
汜水關的守將張從賓早得了訊息。他雖然早就與折德扆暗中眉來眼去,但事到臨頭,還是有些猶豫,調集了眾部將道:「天策的大軍逼來了!我受陛下委以重任,把手著這洛陽最後一道門口,有心為國死戰,只是大戰之下生死難料,卻怕拖累了爾等。天策唐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當初以少打多,遼晉蜀三家圍攻都沒討到好去,連大遼都兵敗如山倒了。更不用說今天敵眾我寡,聽說這次張龍驤是傾國南下,這三支精騎後面,還有四五十萬大軍步步推過來呢,汜水關雖然險要,卻哪裡抵擋得住?各位以為該如何是好?快獻良策來。」
一個部將叫道:「符彥卿在開封那邊,開來了三十萬人,這是人人都知道的。燕京那邊,聽說也有十幾萬人馬南下,而且都是精兵。對方四五十萬的大軍,我們關內卻只有三四萬人馬,人比人家少,勢比人家弱,這仗怎麼打?」
又一個部將道:「是啊,而且最近訊息都傳瘋了,說張龍驤一到,第一年就會免稅,這是他在河北山東都推行過的。現在汜水關裡頭的弟兄,誰還肯為洛陽那邊賣命?要真死守,只怕對面鼓聲一響,我們這頭就丟盔棄甲了。」
另一個部將也道:「現在除了開關投降,哪裡還有什麼良策!」
張從賓道:「不戰而降,只怕為天下笑。」
眾部將都說道:「明知道打不過還打,那才叫人笑話呢。」
更有一個部將道:「現在天底下誰都知道張龍驤才是真命天子,咱們真跟他打,那是逆天而行,會遭雷劈的。」
眾人均道:「正是,正是!」
張從賓嘆息道:「若是諸位都這麼想,那我也沒辦法了,只好順應天意人心。」
他說了這話之後在火光下偷看眾部將眼色,竟沒有一個反對的,心中更是暗歎:「幸虧早有降計,否則我就算不降,這幫人也會架著我投降。」
當下大開關門,三將會議後,楊信折從適領軍後退半里,折德扆於燈火之中上前,喝令張從賓出來,等張從賓親自出來領路後,折德扆這才入關接掌防務,自始至終楊信折從適都在後面嚴陣監視。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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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張邁的大纛才出現於黃河,三月初九汜水關就易手了!
洛陽地形如盒,東西兩面各有重要關隘,北面黃河如帶形成天險。汜水關這一易手,洛陽就相當於向天策開啟了大門!
訊息傳到後方時,張邁也已進入鄭州境內。與符彥卿成功會師了,拿到捷報後笑道:「折楊不愧是我的愛將,這汜水關就是當初的虎牢關吧。想當年群雄討董卓,三英戰呂布,打得天昏地暗日夜無光,也是靠了董卓自己跑路才能繼續前進,結果同是一座關隘,卻擋不住我三員驍將一個晚上。」
這時已經投降在側的幾個文官齊聲頌揚,用詞唯恐不誇張。聲音唯恐不高揚。張邁聽著他們的吹捧,含笑不語。
符彥卿笑道:「石重貴對汜水關還是下了不少功夫的,關中除了有四萬兵馬之外,還積有兩年存糧。只可惜人無戰意,士無鬥心,搜刮了這麼多糧食,也都是送給了我們作嫁衣。」
張邁道:「四萬兵馬能吃兩年,那我們三十萬人馬就能吃三個月。夠了。」
符彥卿道:「我們當然是不能完全指望因糧於敵的,不過如今的形勢。短時間內的確可以不用從開封那邊繼續運糧食了。」
這次張邁對攻略洛陽的戰略構思就是「大張旗鼓、速戰速決」。
去年年底幾個核心將領開會討論如何攻打洛陽時,有人是主張精兵取勝的,畢竟現在的洛陽幾乎就沒有一支能夠與天策幾支精銳正面抗衡的部隊,只要有一兩支精銳人馬穿刺過去,打到洛陽城下也不見得有什麼懸念。而且精兵作戰,動用的人少。所耗的軍費糧秣也就少,比較符合當下天策唐軍的財政狀況。
但張邁最後卻還是否決了這個提議,認為走精兵路線雖然也有機會取勝,但兵力少了,除非在戰場上大開殺戒震懾立威。否則就會讓一些人心存僥倖,只要中間有一個據點奮力抵抗就會拖慢整場戰役的進度,而張邁又是不想多殺人的。一旦戰場陷入膠著勢必曠日持久,到時候要省錢糧反而陷入困境。
因此張邁便決定反其道而行,不止不走精兵少兵路線,甚至還大張旗鼓,在當前財政所允許的極限下動員了幾十萬民夫,造出一個偌大的聲勢來。果不其然,聽說有四五十萬大軍會師西進,不但沿途州縣全無抵抗之意,就連太原、長安都點燃不起救援的念頭!其實這也很正常,任誰聽說張邁精銳盡出、發動三四十萬人馬兵圍洛陽,只要不是個傻瓜,都不會再趕來送死的。
果然,自張邁的大纛公開南下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月,秦晉兩地都未發一兵一卒,汜水關一破,洛陽更是成了一座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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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張邁的大纛進入鄭州,中原士紳夾道迎候,這個場面不像是打了勝仗,倒像是士紳們在迎接張邁「南巡」。
張邁在城門口出言成憲,以秦之東、晉之南、魯之西、荊之北的中原之地為河南路,今年夏秋兩季,河南全路農稅全免。
政令傳出,萬歲之呼聲響遍全城。
三月十二,張邁的大纛進駐汜水關,傳下第二條命令,這次卻是一條軍令:大軍以汜水關為大本營,向西推進,沿途軍民人等,不得踐踏麥田,違者斬。
張從賓正想有所表現,聽到命令伏身出來道:「請元帥三思!此次東進,晉匪必然有所抵抗。如今麥田已近成熟,若彼伏兵于田中,我軍無法察覺,必遭伏擊。若彼戰敗又從麥田退走,我軍限於軍令又將無從追擊,那時候恐將不當敗而敗,當勝而未能勝也。」
張邁笑道:「也什麼也,你一個武人,別學這種文人腔調。你說的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但前提是石重貴有能耐發動得了人海戰爭!但現如今人心歸我,我為給百姓保住接下來一年的口糧,走漏幾個毛賊也在所不惜。至於埋伏嘛,此去我們不需要佔鄉據縣,我們這一路去只走大道直奔洛陽就可以了,不用分散兵力騷擾鄉間。再傳令洛陽諸鄉縣,若有人敢踐踏麥田,此次用兵期間,無論唐晉,許其打死無罪,死者身上財物,就當作是踐踏麥田的補償!」
果然軍令傳出,整個洛陽盆地無論士紳還是百姓都交口稱讚。
從汜水關再往洛陽,自秦漢到隋唐歷代修整,有著一條寬闊的通天官道,石重貴如今還能蒐羅起來的人手不過三四萬,其中還有相當一部分弱不堪戰,天策幾十萬大軍從官道上浩浩蕩蕩地開過去,哪有給他埋伏的餘地?
唐軍的斥候在數日前就已經進入洛水流域,三大前鋒於三月十三日也望見了洛陽東門,後續人馬又源源不絕地開來,張邁隨傳令圍城。
精兵擅長的是摧堅破銳,但像洛陽這樣一座大都會,要圍困起來就需要人手了。楊信、折從適和折德扆,三部精銳鎮住了洛陽的東南、正南和西南的道路,衛飛騎射突進,繞道切斷了洛陽與西面的聯絡,正東自然是天策的中路大軍源源不斷地開來,卻留下了北門不圍,正是圍三缺一的古訓。
符彥卿抵達之後,更是將二十幾萬大軍分派出去,將洛陽東、南、西三個方向圍鎖得水潑不進、油滴不出,然而所有的圍困卻都與城門城牆保持一段距離,留下了一片足堪野戰的戰場。
張邁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你要打就打,要降就降,要跑就跑——我連去河東的路都給你留了。
人在沒有陷入徹底絕望的時候,一般就不會走極端,畢竟張邁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守軍走投無路之下放火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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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內,上層與底層卻是兩種氛圍,兩種情緒。
下層人士無論軍民此時都不想打、不敢打也不願意打。
城外是一個戰無不勝的統帥,跟他作對沒一個有好下場的;但他更是一個仁君,兵馬未到,免稅令先頒發了!這仗打不贏,而且打了全無意義!石家父子,什麼時候對底下的人這麼好過?
面對著這樣的對手,背靠著毫無未來的主上,哪個士兵想打、敢打、願打?
而上層的氛圍則更是詭異,洛陽的公卿們都翹首望向宮廷,盼望著,盼望著——盼著石重貴下旨出降!
這話,願意開口的人不多,但不這麼想的人卻很少!
而在洛陽那顯得空蕩蕩的宮殿上,這時卻彷彿蒙著一層暗淡的死灰色,石晉王朝的第二任皇帝石重貴坐在還沒捂熱的皇帝寶座上,一邊看看桑維翰,一邊看看馮道,面對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一時尚不知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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