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一章 石敬瑭之死

當日鄴都城內,範延光的選擇也不只是他自己的選擇,同時也是他麾下將校的選擇.

符彥卿也一樣,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絕無選擇的餘地.

而他自己心裡,也再無慌張與動搖.

王景崇,石公霸,李彥從都在這裡了,那就什麼都不怕了.

已經有了必勝的把握,還怕什麼?還動搖什麼?

他馬上傳令:"各位回去,點齊軍馬,然後我們一起前去大帳,請杜帥升帳議事."

升帳議事,這就是最後一塊遮羞布了——說穿了就是逼宮.

三將大喜,各自出帳準備,符彥卿這邊才點齊了本部人馬,就有一道帥令傳了過來!

杜重威的命令?

眼看大帥這麼快就有反應,符彥卿的部屬們都有些詫異,又有些緊張.

儘管已經決定逼宮,但符彥卿還是決定先領命再說,他已經穿上鎧甲,帶甲之身不跪拜,因此便站著聽杜重威還有什麼招數.

杜重威的這道命令相當奇怪,竟然是說天策大軍逼近,他要率兵出城拒敵,要符彥卿在他外出期間,代掌幽州防務.

這……算是杜重威投降了?

符彥卿先是不解,但隨即就恍然了,與此同時,部屬們卻都歡呼了起來.

杜重威的名聲再怎麼爛,那畢竟東,西,中三路數十萬大軍的統帥,威嚴極重,哪怕到了現在,軍中將校還是有些怕他,但此刻既將防務交給符彥卿,那接下里很多事情就可以順理成章,甚至連仗都不用打了.

"將軍,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仍然去帥府!"符彥卿道:"按照原定計劃不變."

他率領人馬,路上便遇到了王景崇,趕到帥府時,行動最迅疾的李彥從已經將帥府包圍起來了,跟著石公霸也到了.四人一聚,都是心頭一定.他們四人控制的兵馬已經遠遠超過杜重威的直屬部隊,現在就算杜重威狗急跳牆,發動巷戰他們也有勝算了.

四人入府議事,符彥卿將杜重威的命令拿出來,李彥從一看,叫道:"他要逃跑!"

就在這時一個小校匆匆本人,向李彥從說了兩句話,李彥從回頭道:"杜重威帶了兵馬,出東門去了!正朝城東大營而去!"

這些天,杜重威早就做了部署,四門都是他的親信,尤其東門控制得最嚴,他的軍隊調防之後也安排在城東,所以一個令下就能出城,連李彥從等都猝不及防.

王景崇問:"他帶了多少兵馬?"

"他在城中親信,也就兩三千人."石公霸說:"但城東大營,還有萬人,也是他親信控制的."

王景崇鬆了一口氣說:"那不怕,撐死了也不過一萬多人,就算要來反攻.我們也不怕他."

李彥從道:"我這就去追他!"他說著就要出去.

符彥卿叫道:"等等!"

李彥從止步.

符彥卿道:"不用追了,讓他去吧."

是啊,讓他去吧,這樣的結果.不也挺好?

王景崇忽然道:"東去就是薊州.郭從義手頭還有不少人馬,若是他徵了郭從義的兵馬……"

"那又如何!"符彥卿道:"郭從義不會聽他的了.杜重威也不會進入薊州——如果他還有讓諸將聽令,士兵上陣的的把握.剛才直接將我們悶殺在城中便是了.但他不敢!現在還跟著他走的兵馬,除了本部死忠之外,其他都是裹挾.跟著跑可以,要驅之作戰.便不可能."

李彥從道:"既然如此,請符帥下令,讓郭從義截住他!"

"何必呢!"符彥卿道:"一來未必來得及,二來未必截得住,三來畢竟一場主從,不用逼人太甚."

王景崇道:"但是走了杜重威,我們可就少了一場功勞啊!"

"幽州完璧歸.唐.六州不戰而下,已經是最大大功勞了."符彥卿道:"而且杜重威此去,必投契丹!他去就讓他去吧.一離漢土,他杜重威便什麼也不是.現在還能被他帶走的人,留下也非善類.這一趟,將來不過是為元帥增加一個東討遼東的由頭罷了."

他的微笑充滿了自信,言語又清晰有力,諸將便都拜服.

"開啟城門,準備供應元帥入城!"符彥卿道:"從今天開始,我們便都是天策大唐的臣屬了.諸位聽我一句勸:天策入城之後,在元帥跟前,不要求功,那才真正有功,不要求賞,那才有命拿賞!咱們要侍奉的這位元帥,那可與李從珂,石敬瑭都是不同的."

幽州終於也易幟了.

幽州易幟後的兩天,郭從義在薊州易幟.同日,薛復兵馬南下,接掌了遵化,昌平,密雲,漁陽,懷柔等重要州縣.

而易縣的兵馬也出動,接管了范陽,固安,良鄉諸縣,這時鄴都的人馬,才趕到武清附近,圍剿幽州的大功半分都分不到,範延光不免頓足怒號.

而杜重威果然是東逃了,他以本部數千人奔出東門,出城後帶走他一早安排在城外東大營的一萬五千兵馬,一路東竄,沿途見到之前排布的營寨就收攏入軍,但路上不斷出現逃兵,收到的人少,逃跑的人多,到達灤州時只剩下萬餘騎.

這時薛復已經率領大軍南下,張邁拿到符彥卿的降表後,也傳令他派兵追擊,符彥卿便命李彥從以五千騎兵東逼,杜重威在灤州站不住腳,繼續東退,契丹開關延納,萬騎一起退入遼西走廊,李彥從追到灤州這才停下,與榆關的遼軍形成對峙之勢,這才停住了腳步.

至此,燕地盡入天策手中.

天策東進,南下的十幾萬大軍會師於幽州大地,連同投降的十幾萬石晉部隊,以及鄴都北上的三萬五千人馬,超過三十萬人的軍隊盡聚於此.

同時楊光遠也已經南下鄴都,河北大地,盡數歸唐.山東靠近河北的地面,在鄴都的籠罩下也陸續轉投,青,淄,齊,鄆,濮五州在聽說幽州的事情後,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掛起了趕製的"大唐"旗幟.

同時折德扆也渡過了黃河,逼近開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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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內.

皇宮之中.

石敬瑭在病榻上輾轉反側.

張邁的到來,不止改變了這個世界,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包括石敬瑭.

但是歷史的慣性在某些時候仍然在起著作用,石敬瑭即將壽終的這一年,與原本的歷史相距不遠.他的身體在國事操勞與放縱中一日不如一日,當天下大勢已去,當內外人心背離,石敬瑭終於急火攻心,終於一病不起.

一騎從城門飛入——那是石重貴,在範延光背叛之後,石敬韞底失去了對東方的掌握,山東已經失控,甚至就連洛陽也變成了一個爛攤子.

但石敬韞不肯死心.他命石重貴南下,從河東調入了兩萬兵馬——石晉王朝最大的地方實力派,劉知遠在長安,範延光已投降.杜重威已經投遼.現在,石重貴帶來這支兵力或許將成為洛陽最後的希望——或者說.是石敬瑭最後的妄想!

同時,聽了桑維翰的建議,石敬瑭在還能理事時更準備向東南發出了求援訊號——以割山東為代價,邀請李昪兵馬北上.

這個決意.在朝堂上遭到了馮道的堅決抵制,石敬瑭的這個決斷,在朝堂眾臣看來分明是破罐子破摔!邀吳兵北上,根本無助於石晉如今的局勢,只會讓中原變得更加混亂罷了.

這道割讓山東的詔令,最終在群臣的抵制之下沒有發出去,但有關邀請吳兵北上的訊號.卻還是早在鄴都易幟的訊息剛剛傳來時就已經發了出去.

但將近一個月過去,洛陽這邊,還是沒有聽見一點東南兵動的訊息.

"徐知誥……徐知誥他還沒來嗎?"

儘管知道軍國大事不可能那麼快,尤其是唐亡以後.江南那邊歷來沒有北伐的膽量,但石敬韞是在著急,希望能看到任何一點可能對張邁的霸業產生影響的曙光.

現在他已經不圖江山永固了,他現在只求能與張邁同歸於盡……就算不能同歸於盡,能讓張邁噁心一下,麻煩一下,也是好的!

身體一天天地衰弱,局勢卻一天天的糜爛,這一日,他終於等不了了.

"來了,來了!"

石重貴終於來了,卸下頭盔,身穿戰甲就進了皇宮,後面還有衛護他計程車兵,只是沒有進入寢殿.

儘管不是親生兒子,但嫡子年幼,在這個危急存亡之秋是保不住洛陽,維繫不了國家的.

看看床邊年幼的石重睿,石敬瑭伸出顫抖的手,指向了石重貴.

"陛下!"

馮道,桑維翰一起跪下了!他們已經明白了石敬瑭的意思.

"臣等明白了,願奉河內王為新主."

河內王,是石重貴剛剛得到的封號,作為登基前的一個緩衝性階梯.

石敬瑭嘴顫.抖著,想要對石重貴說,善待你的弟弟.

但是他連話都說不出口了.

再說,對石重貴說善待不善待,現在還有意義嗎?

洛陽就只剩下這點兵馬了,連開封都因為抽調了過半數兵馬去鄴都而變得無比空虛,天策的大軍隨時兵臨城下,到時候決定自己血脈的命運的,就不是自己的繼承者,而是張邁了.

"報!"

一個急報闖了進來.

在這樣重要的關頭,本來什麼大事都不允許入宮的.

但現在的這個加急軍務顯然不同!

看到急報上的雞毛,石敬瑭艱難地吐出他最後的命令:"說!"

桑維翰接過信件拆開,然後一張臉就變得如同豬血.

"什麼形勢!"石重貴問.

雖然他也著急,但現在,鄴都沒了,幽州沒了,還有什麼壞事是大家不能承受的?

桑維翰顫著聲音:"是開封……折德扆兵臨城下,開封的守將,打都沒打,直接開城投降了……"

洛陽雖然有山河之固,卻沒有足夠的經濟補養來供養大軍,一切軍需,仰賴於東方,開封一失,運河便被切斷,那洛陽便是被堵在窮巷之中,再無生機了.

萬萬沒想到,這個絕望的訊息,會趕在石敬瑭正式傳位之前飛來,給了這個華夏罪人最後的一擊!

噗的一聲,石敬瑭噴出了一口鮮血來!五臟六腑如同要裂開了一般!

石重貴,桑維翰,馮道同時驚呼起來,要傳御醫.

石敬瑭卻已經無視了所有人的存在,甚至不顧自己的身體,身子不停在床上跳動,似乎要跳起來作什麼事情,最後卻是動彈不得,只是指著北方,怒吼著:"張邁……張邁……張邁!"

張邁沒有回應,回應他的,只是逐漸模糊的視線,以及來自地獄的召喚!

天策七年,秋,偽晉皇帝石敬瑭,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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