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四章 因糧

因此這一路上果如高行周所說,不是他的宗族,就是他的故舊,白馬銀槍團到了這裡,何止如入無人之境,簡直就是魚遊暗河,全無聲息地就到達磁水上游。之後沿磁水向東南行走,當晚就到達共濟倉附近。

共濟倉是倉也是砦,砦中駐紮有五千兵馬,高行周的先鋒只有八百人,他叫來兒子道:「現在中原都傳我死了,我忽然現身,只怕會引起騷動,你且試著去叫門。若砦內還是劉彥超,你伺機行事,看看能否引他投誠,若不是劉彥超,你就以從雲州脫難回來為由,設法入內,舉火為號。與我裡應外合。」

高懷德答應了,引了三十餘騎連夜扣門,砦門上守軍急問是誰,高懷德看看砦門官眼熟。怒吼道:「沒眼色的東西!不認得小爺了麼?」

那砦門官果然認得高懷德,叫道:「哎喲!這不是我們的白馬少爺嗎?」

只是軍律所在,不敢就開砦門,急忙派人去請鎮倉使,不一會砦門大開,一箇中年將領帶了幾個人就趕了出來,高懷德認出是劉彥超,見他不但盔甲全無,一隻腳甚至沒穿鞋子,便知劉彥超對自己情分未減,叫道:「彥叔叔!」

劉彥超看到高懷德疾奔過來,眼睛就溼了,叫道:「我的好少爺,我的好侄子!你……你怎麼逃回來的?都說將主給張邁殺了,頭顱都掛在了平安城,我聽到訊息後五內如焚,只道你也遇害了。還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他只道高懷德是逃回來的,就要帶他入城,高懷德一隻手幫住劉彥超的肩膀,說道:「劉叔叔,這次回來的不只是我呢,後面還有幾百位哥哥呢。」說著揮了揮手,一騎飛奔沒入黑暗,不久便聽馬蹄聲響近。

劉彥超是隨高懷德他爺爺出身,對高行周半是兄長,半是僕從,有這情分,他對高懷德便毫不懷疑,聽到馬蹄聲也不緊張,不久七百餘騎奔近,果然都是白馬銀槍團的兄弟,高行周隱藏於人群之中,並未現身。

劉彥超大喜,說道:「兄弟們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來,快進來,好好歇息歇息,傳令,燒湯造飯!讓歸來的兄弟們吃頓好的!」

說著便擁著高懷德入砦,進入議事廳,一時也沒注意好幾個白馬校尉跟了進來——何況這些人劉彥超也都熟識,入廳後,早有僕役送來鞋子,劉彥超才一邊穿鞋子,一邊問道:「好侄子,之虎怎麼樣了?」

「虎叔沒事。」

劉彥超又是一喜,跟著又是一陣黯然,躊躇著道:「那日將主殉國的訊息從洛陽傳來,我當時便天旋地轉,痛叫嘔血,急派人趕往洛陽,誰知前兩日洛陽又有訊息傳來說府裡遭了大火,府上好幾個人都在大火之中失蹤,連……」說到這裡,劉彥超竟說不下去。

高懷德腦子靈活,馬上反應過來,心想那場大火多半也是天策的密子所為,造成高家數口人失蹤的假象,雖然此事一查多半會有破綻,但已足以拖延時間了。

因為知道奶奶和母親並沒有在火災中出事,因此高懷德便不擔心,笑了笑道:「不怕不怕,那火燒得好!」

劉彥超瞪著高懷德,心想這孩子怎麼不知輕重,只是一時之間還不知是否要將噩耗告訴他,吩咐僕役道:「去拿酒來!」心想先灌高懷德幾碗酒,再說事情讓他好接受些。

卻聽高懷德道:「彥叔,這次不止我回來,還有一個人,彥叔見了會更歡喜。」

「誰?」

穿著普通士兵袍服的高行周聞言便從門外走進來,劉彥超整個人跳了起來,叫道:「將主……你……你沒死啊!」

高行周微微一笑道:「沒死。說我自刎殉國,是張元帥故意傳出來的謠言。」

「張元帥……」劉彥超臉色微微一變:「將主,你……」

「沒錯!」高行周更不隱瞞,說道:「我被困金河山。懷德將雲州發生的事情帶回來告訴我後,我便知道石敬瑭氣數已盡,如今我已棄暗投明,領了元帥將令,興兵南征,第一站就是要取這共濟倉!彥超,你我名為上下級。實為兄弟也!可願意隨我效忠張元帥,共成千秋大業!」

這時議事廳內已有四五個白馬校尉,劉彥超的手下只有兩人,且這兩人也都是高行周的舊部,五代時期,各路兵將大多擁兵自重。高行周對劉彥超來說不只是老上級,更有主從之份,是他的大靠山,當初高行周「死訊」一傳來,劉彥超便感覺自己靠山塌了,情知若不能找到一個新的靠山,降級罷權便是遲早的事。不想這時高行周突然出現,而且已經棄晉投唐!這時天下大勢,人人皆知唐強晉弱,石敬瑭麾下不知多少將領其實早有棄主西投之心,只是投靠無門罷了。

因此劉彥超只是經歷了一開始的震驚,馬上醒悟過來,跪下道:「將主啊!老將主待我恩重如山,高家對彥超來說就是天。莫說將主是要帶我們去走一條富貴道路,就算是赴湯蹈火,將主在前面走了,彥超在後面肯定就跟著跳!共濟倉這五千兵馬,從現在開始就是將主的了!」

高行周大喜,將劉彥超扶起來道:「中原最近發生的事情想必你也清楚,石敬瑭這條船就快沉了!你我能在沉船之前轉投天策。那是天大的緣分!龍驤元帥又是不世出的聖主,我等能夠追隨他,他日必有一番新的功業!」

劉彥超連聲稱是,這時僕役端了酒進來。看到高行周坐在最上面,不由得怔了。劉彥超罵道:「沒眼色的東西,沒看見將主麼!還不過來磕頭!」那僕役急忙上前磕頭,劉彥超一邊給高行周斟酒,一邊道:「今天真是高興,今晚咱們也別睡了,一邊喝酒,一邊聽將主給我們仔細說說別來之事。」

高行周按住酒壺道:「飲酒且慢,如今砦中校尉,可還都是老兄弟?」

劉彥超臉露黯然道:「自從將主的‘死訊’傳來,杜重威那邊已經開始往我們這裡安插人了,只是被我硬生生頂住了,也虧是如今天策大兵壓境,杜重威大概也怕引起變亂,因此沒動用霹靂手段。但若是將主不來,再有一兩個月的功夫,我老劉只怕也要被閒置了。」

高行周道:「既如此,那就將杜重威安插進來的那些人先請進來喝酒如何?」

劉彥超哈哈笑道:「正是,正是!正該如此!」

他當即傳下命令,叫來七八個中級將校,那些人高行周個個面生,他們也都不認得高行周,其中一個一進門就嚷嚷,原來他收到風聲知道劉彥超連夜開了砦門收容「逃兵」,因此言語譏諷,暗刺劉彥超不知還知不知道軍律!

但他們的譏諷話沒說完,就陡然發現議事廳的正位上坐著一個不認識的人!劉彥超這個鎮倉主將反而在旁邊侍立,一時暗叫不好,高行周雖是微服,但其大將氣度不是瞎子便都看得出來,那七八個將校以為是上面派下來的大將,一個兩個便都噤若寒蟬。

高行周揮手道:「帳前無禮,拿下!」

十幾個白馬將士湧上,兩個拿一個,將所有人都捆翻了,那七八個將校都不敢反抗,只是大叫求饒,又請問座上是哪位將軍。

高行周笑道:「我是高行周。」

那八個將校一聽無不臉色大變,高行周道:「我不願殺人,但今夜卻只能從權。」一揮手,白馬將士早將人塞住了嘴巴,拉下去一刀一個。

高行周帶來的八百人盡是精銳,又是從劉彥超手中接過的兵權,因此只花了半夜功夫就將五千兵馬拿到手中,這時白馬銀槍團又有第二撥後續人馬抵達。

高行周清點賬目,知道自己離開之後,倉中糧草並未它調,一時喜上眉梢,對劉彥超道:「有了這批糧草,你我這場功勞足以在天策軍中立足了!」

劉彥超也是歡喜,說道:「老劉別的不知,就知道跟著將軍,肯定沒錯!」頓了頓,又道:「定州離此只有三十里,城內守軍不過四千人,如今南北州縣又全無動靜,肯定是還不知道共濟倉已經易手。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將主,不如我們將定州也取了吧!」

高懷德忽然道:「取定州,還不如去取平幽倉!」

高行週一個愕然,道:「你說什麼?」

高懷德道:「天策缺的是糧食,不是兵馬城池啊。河北一馬平川,易攻難守。天策剛剛大破上京,軍容鼎盛,揮師南下那是橫掃千里,多一個城池少一個城池又有什麼所謂。但如果我們取了平幽倉,那這場功勞可就大了去了!」

高行周素性謹慎,這次奇襲共濟倉,說是奇襲,其實無驚無險——不但一路之上智珠在握,而且就算所謀不成也不會被困死,因此他才敢向張邁請命。但要他再襲平幽倉,那就非其穩重性格所敢謀。

劉彥超也是被高懷德這一計嚇了一跳,道:「太冒險了吧。從這裡到平幽倉,還有橫跨整個祁州,整個深州,以及整個定遠軍,這一路去,可就都沒有我們的人了。平幽倉又沒有內應,萬一拿不下來……」

高懷德道:「拿不下來,那就退回來啊。千騎去,千騎回,誰能攔我?」

高行周不禁也頗為心動!

自古兩軍對峙,若能斷敵糧道,戰爭就贏了一半,是以曹操破烏巢,袁紹便敗。不過烏巢本在邊境上,邊境上的屯糧之地肯定設有重兵,正如共濟倉位於定州,靠近邊境,因此是倉也是砦,砦內有五千兵馬,其東三十里的定州城內又有四千兵馬,定州西北的唐縣又有三千兵馬,且兵馬皆非弱旅,三處據點彼此呼應,一處遇到襲擊,另外兩處便可呼援,一州之地佈置有一萬兩千兵馬,按照常理來說足堪禦敵了。

但平幽倉和共濟倉又不同,平幽倉已經是深於境內,其所在地北面有莫州、瀛洲,如今還有涿州,幽州,東面有祁州、深州,再往東北是定州,此地已屬河北之心臟,若敵人真打到了這裡,整個河北的防禦早就糜爛了。因此平幽倉的佈置主要是進行行政管理,而不是軍事防禦。

當然這些機密細節,非石晉軍中大將不能深知。就連劉彥超這個層次也是不知,但高行周卻是曉得的,他被兒子一說,心頭大動,如果這個時節真派一支輕騎前往,說不定還真能把平幽倉給打下來!

到了那時,可就不只是為張邁南下的兵力提供糧食,更將會給幽州的杜重威以致命一擊了!9

作者「阿菩」的其他小說

東海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