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二章 白馬歸心

忽然人群之中衝出一人,手中寒光閃閃!

市集中不知多少人同時高叫:「元帥小心!」

高喊的人裡頭竟然就有高懷德,他喊出之後不禁一愕,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替張邁緊張!

同時有十幾個人從各處飛身而出。擋在張邁前面——那十幾個人裡頭,有一小半是張邁的侍衛微服從行。卻還有一大半是市集中的輪休將士。

張邁這次出現在市井乃是偶然,因此這次行刺也是混在雲州城內的細作臨時起意,不料匕首乍動就被叫破,刺客趕緊逃走。

人群中一個天策輪休將領一下子跳到高處,大喝道:「所有良民伏下,敢妄動者便是刺客!」

百姓紛紛伏下。卻還站著十幾個人,又有五六個人行色慌張,正從各個方向逃跑——卻是被打草驚蛇了的細作。

人群中站著的那十幾個都是輪休將士,一見就分頭衝了過去抓拿細作。

站在高處的輪休將領喝道:「將士在抓姦細,百姓不要妄動!」

張邁身邊的馬小春叫道:「原來雲州城內還有這麼多奸細!」

張邁卻笑道:「這麼大這麼重要的一座城市。應該不止這麼多。」

高懷德見張邁在如此境遇下還能談笑風生,心道:「他可真是鎮定!」

忽然有兩個便服將士向高懷德走來,喝道:「小子,束手就擒!」

高懷德一愕,才想起自己呆呆站著,哈哈笑道:「我不是奸細啦。」

那兩個將士見臨事不懼,顯然不是普通百姓,喝道:「不管是或不是,跟我們回去一趟!」

高懷德道:「我若要刺殺,你們擋不住我!」

那兩個將士已經向他拿來,高懷德少年心性,隨手抓起一根竹竿當作槍使,忽忽兩招就將那兩員將士擊倒,跟著竹竿盤向後背,借勢彈出,朝著張邁激射而去,這幾下兔起鶻落,快得叫人目不暇接,護衛們根本來不及反應,幾個將士本能地捨身擋在張邁面前,卻聽噗的一聲,那竹竿已經釘入張邁頭上一塊牌匾上!入木五寸!

場面又是一陣混亂,好幾個便服將士都向他湧來,高懷德揹負雙手,說道:「我說過,我若是刺客,你們擋不住我!」

張邁叫道:「不要無禮。看來他沒有惡意。」他雖然親民,卻並不魯莽,市集中接二連三地出現變故就不願停留,說道:「我先回帥府,你們帶這個小兄弟隨後跟來。」說著轉身離去了。

幾個侍衛上前,接了高懷德前往帥府,這裡是蕭轄裡當初駐兵的將軍府,張邁進入雲州後就住在這裡,連牌匾都沒換。

才進帥府,曹元忠已經聞訊趕來,叫道:「我這就大索全城!」

張邁卻道:「不必。雲州既然不禁商旅,沒有奸細才是怪事!這次是個意外,不必大動干戈。」回頭盯著高懷德道:「我好像見過你。」

高懷德昂首道:「不久前我們剛剛在長城外的戰場上見過,你的手下,沒有一個是我一合之將!」

他這話一齣口,張邁身後幾個勇士同時怒目!曹元忠看著這個近看顯然還沒成年的半大小子。更是詫異。

張邁呀了一聲,叫道:「是你!白馬銀槍團的那員小將!」

「不錯!」高懷德道:「我叫高懷德!白馬銀槍高行周便是家父!」

張邁呵呵一笑,不問他過往,不問他目的,卻道:「你好大的口氣!說什麼我的手下沒有你一合之將!楊易、薛復、郭威,那都是帥才。不拿來跟你比了。奚勝已經去世,就是一個劉黑虎,當時你若敢接近他十步之內,他的陌刀也能將你剁成肉醬!」

高懷德道:「劉黑虎?陌刀將麼?哼,陌刀戰斧陣沒有用來單挑的。若是真要放對,不許我遊鬥,對我不公平,若許我遊鬥,他只會被我累死。」

張邁又是一笑。道:「好吧,你要論騎將,我軍中也是大有人在!槍王楊信、箭王折從遠的威名,你可聽過?」

高懷德道:「聽過,箭王也就罷了,騎射神手是我們的剋星,躲不過他們萬事皆休,若讓我們躲過去了欺近那他便萬事皆休!至於槍王。那是他沒遇到我!」

這幾句話狂妄無比,張邁卻只是哈哈大笑。道:「好!回頭我就把他們調來,到時候看你手底下的真章有沒有你的舌頭厲害。」

高懷德聽了這話,怔了怔,道:「難道你……不準備殺我麼?」

張邁笑著反問:「難道你不準備追隨我麼?」

他笑容中的那股自信,叫高懷德莫名地熱血一湧,單膝跪下道:「元帥!我願意隨你殺敵——如果你還沒將我爹爹殺死的話!」

張邁道:「如果殺死了呢?」

高懷德雙眼一紅。道:「你是好皇帝,但如果我爹爹已死,那我沒法侍奉你了。你把我也殺了吧!」

張邁道:「好暴烈的少年!我實對你說,我給楊光遠的命令,對高行周是以圍困為要。但時隔多日。我也不知道現在金河山是什麼情況了,你願意匹馬入谷,說服你父親棄暗投明麼?」

高懷德想也不想,脫口叫道:「願意!」

張邁又道:「若你父親不願意,你又當如何?」

高懷德道:「若我爹執迷不悟,我會擊倒他,然後引白馬銀槍團來歸,只求到時候元帥繞我父親一條性命!」

張邁一奇,道:「我還以為你是個孝子呢。」

高懷德道:「家父的性命,對我來說重如泰山,但白馬銀槍團二千位哥哥的性命,比起家父的性命又重十倍,石敬瑭不值得我們替他付出性命!這個道理,是我這兩天才想通的。」

張邁聞言大喜,將高懷德扶了起來道:「你能想通這個道理,可比的戰場武藝更加難得。去吧,去金河山告訴你爹爹,讓他不要抵抗了。若他願意歸附,我赤緞血矛之下還有他建功立業的地方!若他有忠君觀念不願意侍奉二主,我許他全軍解甲歸田,以候天下太平。去吧!我在這裡等著你的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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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懷德得到了張邁如此寬容的一個承諾,又是狂喜,又是急切,唯恐遲了救不了父親,他拿著張邁的手令與給楊光遠的命令,一路換馬,一日一夜便抵達金河山外,一打聽知道高行周仍然被困,又是一陣歡喜,楊光遠早知張邁有收伏白馬銀槍團的心意,驗過張邁的手令,讀了命令,當即放行。

高懷德進入山谷,一個守護谷口的將士目光呆滯地看了他一眼,跟著狂喜叫道:「公子回來了!公子回來了!」

便有軍士引了高懷德去見高行周,一路上高懷德但見谷中一片死氣,沿途還看到不少馬骨頭,知道惜馬如命的白馬銀槍團已經開始殺馬充飢了,心中難過:「再困一段時日,打不用打,我們自己就崩潰了。」

在一個山洞之中他見到了雙眼深凹的父親,高行週一見面就挽住他道:「孩子,你回來了?援兵到了?」

高懷德卻是搖了搖頭,高行周道:「那你怎麼能……」他猛地厲聲喝道:「你降唐了!」

高懷德低了頭,跟著將頭抬起來,道:「爹,你聽聽我出去後,都見到了什麼事情!」跟著便將自己突圍之後的見聞一一道來。

高行周和諸將聽說石重貴見死不救,無不憤慨,跟著聽說晉軍仍然開往雲州,更是忍不住冷笑,覺得有張邁在的情況下石重貴北上豈非送死?但跟著雲州發生的事情卻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當他們聽到百姓挽留曹元忠,聽到百姓拒斥石重貴,聽到百姓將晉軍生生趕走,所有人的心理竟然都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其實天策唐軍的好名聲早就傳遍中原,白馬銀槍團的將士也不是不知,但道聽途說,總不如一個親近如高懷德敘述他的親身見聞來得動人。

等到高懷德說張邁未曾追擊時,高行周已經放下對兒子的猜疑,嘆息道:「張龍驤如此胸襟,怪不得能橫掃萬里,虎視中原!」

再聽說石重貴一路南逃,天策唐軍不費丁點力氣就盡得晉北全境,高行周已經忍不住道:「天意,天意啊!這就是天命所歸麼?」

之後高懷德再述說這次出去的其他見聞,比如幽州被遷、遊騎緝盜、晉北仁政等事,聽得洞內所有部將全都黯然,最後高懷德再將自己見到張邁的始末講來,當聽到張邁給出的寬容條件,副將安之虎已經忍不住叫道:「將主!如此明主,豈能不歸!石敬瑭不值得我們賣命啊!」

他一開口,其他部將馬上群相響應!

五代時期,本來就沒有什麼忠君觀念,而高行周對石敬瑭其實也沒有多深厚的感情,這時見了部將們的神色就知道這些人全都心動了,這一刻他就算還願不降,只怕安之虎等也會逼著他降!

高行周低頭想了想,對安之虎道:「懷德說的沒錯,不能用我父子二人,將幾千兄弟的性命都賠進去。」

高懷德喜道:「爹爹,你答應了?」

高行周忽然拔劍道:「之虎,你拿了我的頭顱,領軍出谷投降吧。」說著猛地拔刀,就要自刎!

高懷德嚇得魂飛魄散,和安之虎一左一右衝上去按住了高行周,一個叫爹爹,一個叫將主,高懷德叫道:「爹,你這是做什麼!」

高行周垂淚道:「孩子,你別忘了,你祖母、母親還有弟弟都在洛陽啊!白馬一降,他們必死無疑!只有我死了,才能為他們換取一線生機!之虎,白馬銀槍團就交給你了。懷德,白馬降後,你也不能出頭,必須得等家裡脫了困,或者……或者是石敬瑭喪心病狂,真的戮我全家,全沒希望了,那時候你再去為張元帥效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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