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思綰部進駐檀州,嚴防古北館。」
「郭從義部進駐薊州,嚴防石門鎮。」
「王景崇部進駐順州,作為幽、檀、儒、薊四州的居中援應!」
「李彥從以騎兵巡邏長城,隨時支援各關口。」
「各部人馬,務必用心,不得放匹馬入關!」
景延廣問:「灤州方向如何?」
剛才杜重威的安排,都是面向北方,要防備的是可能南下的天策,灤州則是面向東方,要防備的則是契丹人。
杜重威道:「契丹是我們的朋友,天策才是我們的敵人!」
在這一刻,杜重威終於恢復了他的大帥本色,叫道:「還有,下令石重貴,迅速收復雲州!」他雖然身為三軍總帥。但顧忌石重貴的皇子身份,一直都沒對西路軍的行動指手畫腳過,但現在終於下達命令了。
「雲州那邊,聽說曹元忠沒打算毀約,真準備交割城池呢。」符彥卿說。
「那好,你趕快西進。盡起我們佈置於幽雲之間的人馬,趕在交接之日前去雲州與西路軍會合!一定要確保將雲州拿回來,只要燕雲在我們手中,那我們就還能與天策一戰!」
杜重威是一方大帥,素性驕傲自大,但到了這時,連他也不敢說能戰勝天策了。
那是一支剛剛橫掃漠北,建立衛霍奇功的雄軍啊!如果上京之戰他們真的勝利了,那天下間還有誰能贏得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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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延恭沒有出境。他西出雲州不久,便陸陸續續收到了曹元忠需要的「東西」。
那是無比體貼的韓德樞,特地送來的「證據」!
韓德樞如今是唐遼之間的一個特殊存在,他一方面利用天策給予他的配合在遼國如魚得水,一方面又暗中輸送一些不至於滅亡契丹,卻能為天策帶來隱形好處的情報。他從雲州趕赴幽州時,耶律朔古早已進入遼西走廊,蕭轄裡北巡長城。便將幽州最後的善後工作留給了他和莫白雀,莫白雀如今已被韓德樞收伏。因此在遼國佔據燕地的最後一段時間裡,韓德樞擁有了相當大的自主權。
他看到了幽州荒涼的現狀,知道了千人坑的存在,推想以張邁的性格會對此有什麼樣的反應,便特地給曹元忠送來了有力「證據」。
若干幽州和薊州父老與婦孺,他們是這場災難的受害者。親身經歷者,也是事件的目擊者。
一個事情發生後,進入晉軍給符彥卿傳遞訊息的信使,他能證明,石晉的軍隊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情的。
兩個從幽州逃往河北。結果卻被晉軍擋住而不得不哭著回到人間地獄的小市民……
兩個接到不許接納燕地「逃民」軍令之後,良心備受譴責而私自放行燕民,並很快受到懲處而逃亡的晉軍將士,他們能夠證明,杜重威在知道幽州發生什麼事情之後,不但沒有第一時間進入幽州救人,反而在邊境設定障礙,不許燕民「越境」,以至於將幽州的百姓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以上都是「人證」,被韓德樞設法送到歸化軍的漢族地方豪強手中,然後再輾轉來到雲州,此外還有上百個人,則分別匿藏於幽州、武州各處,等待著天策唐軍去「解救」。
然後還有「物證」——那就是一副「千人坑」的分佈圖!按圖索驥,可以找到契丹人的所有埋屍地。
父老、信使、逃亡後被堵回來的百姓、良心發現的戰士,再加上空蕩蕩的幽州,埋滿屍骸的千屍坑……這一切的一切,韓德樞與曹元忠都很明白,那將會激起張邁怎麼樣的憤怒,引爆出怎麼樣的火焰!
曹元忠放下了「證據」的單子,忽然長嘆了一聲,對侄子道:「上天果然是要滅亡石氏了!在內外局面都如此不利的情況下,杜重威居然還做下這麼倒行逆施的事情來!之前元帥還在儘量緩和與石晉的關係,但此事一齣,別想元帥再與石敬瑭有所妥協!」
曹延恭有些不可理解地說道:「侄兒實在不明白,杜重威怎麼會作出這種事情來?石敬瑭怎麼會容許他如此行事?他們難道不知道這麼大的事情肯定會被揭破,而他們也會因此而被釘在汗青的恥辱柱上麼?他們就算再怎麼暴虐無情,也不該如此愚蠢啊。」
曹元忠看看侄子,忽然說道:「其實,如果沒有元帥存在的話,杜重威所做的事情,也不見得很出格。」
曹延恭一個愕然:「什麼?」他有些不明白叔叔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曹元忠道:「延恭,你在國內待得太久了,有時候,你要跳出來,以遼國人、晉國人、蜀國人的眼光看看這個世界,然後才能更正確地處事。」
曹元忠這句話,就讓曹延恭更不明白了。
曹元忠將旁人屏退,然後才道:「恭兒,你要知道,我們天策大唐在元帥的影響下,民心士氣和其它地區其實已經變得不大一樣了的。杜重威做的事情。在我們天策大唐的軍民看來簡直無法容忍,但是在石晉,在遼國,如果沒有人站出來為,那麼契丹的惡行和杜重威的助惡,都會被容忍下來。沒有身受其難的百姓都會很麻木的。他們對別的地方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進而覺得可以容忍,而作惡的契丹與石晉君臣,也並不覺得他們做了什麼樣的惡事。你明白了麼?」
曹延恭彷彿有些明白了。
不知不覺中,天策境內一種新的價值觀正在形成,這種價值觀來源於張邁,而現在正潛移默化地普及於甘涼全境,並隨天策唐軍的步伐而擴散到整個西北,這是一種對罪惡的難以容忍。對民族背叛的難以容忍,對無視百姓死活的難以容忍!
曹延恭年紀較小,沙州併入天策時還是個少年,他是伴隨著天策的擴張而成長,很自然地融入到這種價值觀中而不自知,但曹元忠卻不同,他很清楚地記得,原本的沙州並不是這樣的。因此他也知道,中原和契丹國內也不是這樣的。
華夏自春秋戰國時代脫離矇昧。確立起仁義禮智信的脊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民心之中存在著強大的志向與氣節,哪怕經歷秦始皇而未完全泯滅,因此有望門投止留張儉,有忍死須臾待杜根。漢唐之強大,非止帝王將相之強大,民間力量之強大才是其更加重要的基礎。
但這股力量卻在野蠻力量的入侵和自身意氣的消亡中逐漸削弱,大唐滅亡以後,民氣士心。更是淪入前所未有的黑暗矇昧之中,到五代時期,百姓對君主的要求低到無以復加,對於不義,止步於士林沒有實質力量的口誅筆伐,期待明君與青天來為他們做主的民眾不會有強力的反撲,服務於君權的輿論不會有真正的鉗制力,政壇不會因此形成政治風潮,法律不會就此而伸張正義,而做下惡事的當權者,也不會因此而受到他們應有的懲處。
但天策卻已經改變了,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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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懷德倒拖長槍,揚鞭策馬,若在平時,他是萬萬不捨得他的透骨龍如此狂奔的,但此際卻顧不得了。
敕勒川地廣人稀,高懷德竄入荒野,曉伏夜行,沿途見到晉軍敗兵,一問之下,才知道李彝殷昨日已經擊潰了白馬銀槍團的中路軍馬,七千兵馬投降了五六千人,只有千餘人趁亂逃散了。
張邁下的將令,不要求對白馬銀槍團趕盡殺絕,任這數百人逃入長城,他要借這些人的口告訴晉軍自己來了!
高懷德混於敗兵之中,也進入了長城,沿途聽到訊息,才知白馬銀槍團的前鋒千騎也被李彝殷和李彝秀前後夾擊,圍困於長城外的白道山,進入長城後,又聽說雁門關大軍正朝雲州而去,他便朝雲州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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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對傳言的態度很奇怪。有時候一點點謠言側漏出來就傳得滿城風雨,而有時候天下皆知的「訊息」卻被當作謠言。
關於張邁駕臨敕勒川的「謠言」,最近在晉北越傳越是厲害!
石重貴起初是吃了一驚,多方打聽之後,發現訊息的來源多半傳自雲州,因此反而就不肯相信了,認為這是曹元忠故作玄虛,企圖嚇走自己。儘管最近兩日那「謠言」越傳越真,甚至有白馬銀槍團計程車兵突破長城帶來訊息,聲稱白馬銀槍團已在敕勒川遇到張邁並被擊敗。石重貴聽了仍然半信半疑。
現在離他與曹元忠的「七日之約」只剩兩日,他的五萬大軍也已進駐懷仁縣城。
石重貴的前鋒才到,曹元忠便下令,命白承福全部退入雲州城內,所以石重貴輕而易舉就取得懷仁。
就在這時長城之內又多了許多敗兵,「張邁北上」的訊息越傳越真,石重貴還特地傳喚了幾個敗兵親自審問,然而這些敗兵全部都來自白馬銀槍團的中軍,他們都是被李彝殷擊破,並未親眼見到過陌刀戰斧陣,只是戰場風聞而已。
石重貴細細審問過後說道:「說是說張邁來了,卻一個見到他大纛的人都沒有,又說草原上出現了陌刀戰斧陣,可這陌刀戰斧陣不是在關中大戰中打沒了麼?哼哼,這必定仍是曹元忠製造出來的謠言!他若不提陌刀戰斧陣,我或許還會被他欺瞞了,但提這陌刀戰斧陣,卻是自作聰明露出破綻了。高行周被李彝殷擊敗的事或許是真,但張邁北上的訊息,多半是假的!」
藥元福道:「但我聽說,那曹元忠竟然傳喚了晉北四州一十六縣的代表,說是到時候城池交接的時候好觀禮,這種事情也要搞得大張旗鼓,不知道他是要做什麼。」
石重貴道:「不管他要做什麼,但他這麼大張旗鼓,到時候只會作繭自縛,讓他們連反悔都不行。」
安重榮道:「那麼我們還去雲州麼?」
石重貴道:「去!當然去!派人告訴曹元忠,兩日之後,我會依照約定前來收取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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