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八章 陌刀再現

第二天太陽還沒升起,高行周便下令四更造飯,五更拔營,天才矇矇亮,晉軍正在吃飯,就聽遠處有兵馬奔騰,斥候來報說唐軍分向南北分開兩翼,似乎意圖包抄。

高行周道:「不管他,多半是要繼續騷擾,下令全軍,吃完飯後便上馬,前鋒千騎開路,中軍七千人繼之,我以二千白馬銀槍精騎斷後。」這段時間李彝殷為了拖住晉軍東歸步伐,用的手段多了去,因此高行周也有些倦怠了。

正在吃飯的晉軍知唐軍在行動,三兩下扒完飯,前面千騎開路,中軍繼進,兩千精銳結陣斷後。按照高行周的預判,李彝殷多半不敢上來跟自己硬碰!

天策的斥候回報訊息,張邁聽說後道:「精銳斷後麼?有種!傳令,先留下這支精銳!逼近之後,升我帥旗。」

這時晉軍唐軍都在行動,唐軍要包抄全部晉軍,便得不斷向東前進,此刻中軍發出訊號,又延伸出兩支包抄部隊——四千薛復舊部出其左,三千河湟番漢出其右,若從天空俯瞰,天策唐軍就像一個變異巨人,伸出了兩長兩短四條手臂——楊光遠李彝殷在外圍作大包抄圈,薛復舊部與河湟番漢作內圍小包抄,都以那兩千晉軍精銳為目標。

高行周有些訝異道:「這真是準備圍殺我們麼?而且還分出四翼,這是兵分五路啊!」

白馬銀槍團畢竟是精銳,直到這時仍然不慌,副將問如何應對,高行周道:「他們要想圍殺,必須分兵,李彝殷手中若有五倍於我的強兵,當初何必退卻!若強兵不足,兵分則弱!用各個擊破之法可以破之!我們且立定陣腳,看他虛實。擊其一翼,一翼既破。那時進可以乘勢掩殺,退可以從缺口東歸,無憂也!」

本來他心有成算,直接下令就可,這時說得清楚明白,那是在教導兒子了。精銳輕騎兵機動力強大,戰而能勝,敗而能逃。特別是在這種平曠地勢中更是如此,因此白馬銀槍團上下雖被數倍之眾逼近而不著急。

敕勒川之所謂平曠只是大勢而言,區域性地勢仍有起伏,高行周將兵馬聚於一小丘之上,驅馬上了丘頂,他要考校兒子,便讓他望飛塵以判斷強弱。

天策的外兩翼還在向東延展。內兩翼已經開始收縮逼近,同時中路兵馬也向這邊挺進,三路兵馬距離小丘幾乎等距。

高懷德東西張望,說道:「敵軍內左翼,從北而來,兵馬約四千人。敵軍內右翼,從南而來,兵馬也約五千人。敵人中軍,從西而來,兵馬超過萬人!」

高行周點了點頭。對兒子的判斷表示讚許,他早知道薛復帶著許多黨項牧民。又在敕勒川收攏了許多部落,這些人也被編入行伍之中,平時放牧,戰時跟著衝殺——對於這批人馬高行周不放在心上,這種臨時集結的牧民,沒有精銳部隊為核,人再多也攔不住自己,所以高行周不急著突圍,準備先勝一場以震懾李彝殷。

又過片刻,三路兵馬漸顯,內側兩翼最先靠近,高懷德咦了一聲,說道:「爹爹!不對!敵軍內左翼是四千人沒錯,內右翼卻沒五千人,其軍前半部飛塵有高低之分……其前軍應該是一人配備二馬,因為有空身馬,所以揚起的飛塵有微妙區別,後軍是一人一馬,合起來大概只有三千人!能一人二馬,那前面應該是精兵,後面應該是輔卒,多半就是那些拉來湊數的牧民!」

高懷德的判斷是準確的,但結論卻錯了。天策內左翼的薛復舊部四千人均是騎馬步兵,因此一人一馬足矣;內右翼河湟番漢,一半是騎兵,因此需要一人二騎,一半是步兵,所以也是一人一馬。

高行周卻不知此,便判斷天策的內右翼裡頭藏著一千五百精卒,而左翼則全是牧民構成的雜魚爛蝦。

推斷既定,便對兒子說道:「那些牧民可一擊而散,但我們要防止被敵人的精兵糾纏住。咱們先擊左路,左路既潰,李彝殷便不得不停下收拾殘局,待他們收拾好殘局,我軍前鋒、中軍如今已去得遠了,就是殿後兵馬也有足夠的時間脫離包圍圈。」

高懷德喜道:「爹爹高見,孩兒願為前鋒!」

高行周笑道:「準了!」

高懷德便跨馬挺槍,向天策軍內左翼殺去,二千騎兵如水而動,翻湧向北。

張邁以千里鏡觀察敵陣,讚道:「這支人馬很不錯啊!幸好去年他們沒來關中,不然郭威勢必增一勁敵。」

唐軍的窺測工具強於晉軍,晉軍兵馬一行動,天策各路人馬便同時發出訊號,外兩翼仍然繼續延伸,內右翼也繼續向高行周的右後方挺進,準備斷高行周的後路,中路人馬則加速向內左翼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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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左翼的四千兵馬望見敵軍來襲,嘩的停馬,跟著下馬,跟著迅速集結!

這四千人是薛復從河西帶來的騎馬步戰部隊,當初準備用來對付契丹的,這四千人雖然還比不上鷹揚、汗血這等頂級的精銳部隊,但也是武器精良、訓練充足又屢經沙場,放在高行周的概念中,已經稱得上是「精銳」了,否則如何能配合汗血騎兵團的作戰?

這時四千人迅速結陣,兩千步兵在前,迅速拼合起三百多面大盾牌,盾牌之後兩千步兵或刀、或槍、或弩、或鉤,蓄勢待發,而那兩千騎馬輔兵更是殺氣內隱——這些可不是用於後勤補給的輔兵,而是配合汗血騎兵團作戰的戰場輔助部隊,這些人有部分能像工兵一般迅速進行防禦工事建築,有部分擅長探測城巷埋伏,有部分擅長陷阱挖掘和清理陷阱埋伏,有部分擅長穿插於亂軍之中,用臂弩近距離瞄準襲殺,還有一部分擅長投擲煉油彈等火器——他們擅長火器,因此也帶著火器!這兩千輔戰部隊單獨開列不能當騎兵一衝,不能迎步兵強陣,但若有強勁的戰友穩住戰局,他們所能發揮的殺傷力就十分恐怖。

高行周遠遠一看見這支軍隊下馬,已覺不對,待看清這支軍隊的行動,心中更是駭然,這等陣容,這等行止,哪裡是什麼「敕勒牧民」、「雜魚爛蝦」?

「不妙!」高行周輕呼一聲,急命收兵!白馬銀槍團雖稱精銳,但畢竟是輕騎兵,又只有兩千人,屬性既被剋制,兵力又只有對方一半,這麼衝入這個步兵陣,不死也得掉層皮!

高懷德衝在最前,雖有不甘,但看著三百盾牌後面透出的隱隱殺氣,卻還是聽令停馬。

白馬銀槍團這麼一進、一停、一退,洩掉了剛才鼓起來的那股氣,不但士氣大受打擊,而且也耽誤了逃跑的最佳時機。南方的三千河湟番漢快馬加鞭,一口氣切入到白馬銀槍團的東南方向,北面被那四千步兵擋住,不敢妄動,高行周若要向東撤退,側面就賣給了那三千河湟番漢,若是直衝東南,便需要硬碰硬殺開一條血路。

不僅內兩翼,就是外兩翼也開始圍攏,但這時離他們最近的,已不是內外兩翼,而是天策中路人馬。副將指著逼近的唐軍,叫道:「將軍,你看!那大纛!」

高行周向西一望,只見天策中軍擁著一杆大纛步步推來。

昨日天策軍營中樹立的還是李彝殷的旗號,現在換了一面大旗,那是一支高牙大纛,以蜀錦為質,以牛尾為飾,以雀羽為邊,主色為明黃!大纛的一面是一個張字,大纛的另一面繡著一條沖天飛龍!龍幟大纛旁邊,又有一支略為低矮的將旗,一面繡著一個劉字,另一面繡著一隻黑虎!

古代中國的軍旗規格明確,那牛尾大纛,非極尊貴之統帥不能有,再敢用上明黃顏色,繡飛龍張姓,高行週一見之下,再想起之前那個「謠傳」,一時之間心膽幾裂,脫口叫道:「張龍驤!」

不只是他,幾乎有點見識的老兵望見那大纛也都怔了、愣了、愕了,跟著就是兩千人爆發出一種集體恐慌!

那個打敗契丹的無敵統帥,那個未稱帝的海內王者,那個被胡人尊為天可汗的張邁,不會真的來了吧?

回答他們的,不是語言,而是行動!

逼近的天策中軍陡然下馬,他們的動作比剛才內左翼的騎馬步兵更猛烈、更迅速!

十個營,三千人,個個強悍,人人雄壯,在標準的秦腔呼喝聲中踏步而前,三千人的同時呼喝與一齊踏步,竟然帶出比萬馬奔騰更震撼人心的波動,一千把閃亮的光芒亮起,猶如日光下冰雪反射陽光一般,耀得人雙目炫馳!兩側是兩千如輪戰斧,滾滾而前!

高行周的眼睛猛地一陣收縮:「陌刀戰斧陣!」

旗號可以假,大纛可以假,陌刀戰斧陣怎麼假?雖未接刃,但看到這個陣勢,白馬銀槍團哪裡還有進擊的膽量?

張邁真的來了,還帶來了陌刀戰斧陣!

這一人一陣既出現,還說什麼分而擊之,說什麼各個擊破!那就是一個笑話!

這時高懷德已經快馬奔回父親身邊,說道:「爹爹!那大纛、那大纛……是張龍驤真的來了麼?」

高行週一陣苦笑:「這……恐怕是的……」

高懷德想問父親怎麼辦,卻開不了口,這時北面的步兵陣也行動了,三百多面盾牌步步前移,步步逼近,眼看強兵逼陣,四面合圍,再不走,那就真的要被包餃子了!

高行周當機立斷,指著西南方河湟番漢道:「殺!衝過去!不求勝利,但求突破!」頓了頓,又道:「若能衝過去,莫去理會中軍人馬了,走得幾人是幾人,脫困者速入長城,請杜帥、石留守發兵來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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